如斯岁月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正文

某籍某系,续 2

(2021-10-07 16:23:02) 下一个

(5)训诂派 vs. 桐城派

章太炎虽然没有按他广告的六个专题讲授,但那个广告可以看作他对“国学”范畴的理解。实际上现在的人也是这么做的,而且人们似乎忘记了那仅仅是章氏的总结、章派之见。

章太炎是清代江浙考据学派的传人,他的考据和胡适从英美学到的逻辑求证不尽是一回事。他的考据学是一门土生土长的学问,建立在“识文字,通训诂,明声假”的文字学基础上。

桐城古文派是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流派,也是清代文坛的主流学派。桐城派其实也讲考据,姚鼐的“义理”、“考证”、“文章”乃是桐城派的三位一体。

虽然江浙考据学派与苏皖桐城派久来纷争不断,其实两者都是旧学。我们没有机会听到桐城派对“国故之学”的见解了。上世纪初,京师大学堂更名北京大学之际,他们被逐出国文系,剥夺了话语权。一百年以后人们重新注视他们时,那些人都已经化为尘土。

这一场学派的驱逐战源起章太炎和严复的个人恩怨。

作为群众我个人是闹不明白,章太炎教《说文解字》,桐城派教《战国策》,有多少新旧的差别?一味研习古文不好,可是学国文的却写不来有个模样的文章,也说不过去吧?

桐城派教导学生作文章要“清真雅正”。章门弟子作文章,都还是在受桐城派影响的私塾里学出来的。章门弟子教出来的学生写文章,再没有了那种“清真雅正”。那样的文风也能算是一种国故吗,如果是,文化断裂早在一百年前就开始了,发生在某些北大的国学大师手中。

什么是“清真雅正”?我们这个时代时髦读《曾国藩家书》,那样的恭肃、严谨,便是桐城派文章。写那种文章的功底,要靠大量的古文阅读积累出来。

章太炎在东京主笔《民报》,经常在报上攻击严复的政治社会学立场。他也经常在学生面前攻击严复,也是到了破口大骂的地步,致使鲁迅顺着先生的说法给严复起了个“载飞载鸣”的绰号。

严复是个桐城派。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是桐城派,曾国潘、张謇、力挺蔡元培的傅增湘等等。李瑞清作诗属汉魏六朝诗派,写文则效法桐城派。

章门弟子瞧见宗师的态度,把政治的意气用到了学术上,用成了异伐党同。桐城派被他们说成代表着老朽、复古的旧势力。训诂派则成为先进、革新的象征。钱玄同在《新青年》上笔伐“选学妖孽、桐城谬种”,是"觉醒”,是新兴的力量一轮朝阳升起,喷薄而出,半个世纪以后,我们在红卫兵的文章里嗅到了相似的火药气味。

其实,严复才是真正把西方的社会学、政治学、哲学、和自然科学系统介绍到中国来的革新思想启蒙人,也是他提出来翻译的信、达、雅。

章和严的恩怨始于对英国社会学家斯宾塞尔论著的翻译。严复先译过《社会学研究》的前两章、发表在《国闻汇编》。章太炎试图效法之,也翻译斯宾塞尔,刊登在《昌言报》,而且预告将翻译斯氏全集,连载发表。严复从《昌言报》上读到章译的第一册,在《国闻报》发表批评文章,《论译才之难》。严复的英语是从英国学来的,他毕业于伦敦皇家海洋学院。章太炎的英语是连ABC都不会念的,他听通英文的曾广铨口译,笔录整理成文。之前章太炎对严复可是崇拜有加,曾经呈上自己的著作,请“大将为施绳削”。之后章太炎把严复骂得一钱不值。

章太炎的革命精神令人敬佩。黄侃在《太炎先生行事记》里回忆先生在《民报》被禁之后,“寓庐至数月不举火,日以百钱市麦饼以自度,衣被三年不浣。困阨如此而德操弥厉。”

然而他的社会政治学见解连门生都不恭维。周作人说,“东京听讲的学生们都读过太炎的政论文章,虽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却仍以为老师的伟大一在反满,二是学问,实在看不出多大的政治才能。” 鲁迅的看法不同:“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

当年钱玄同和刘半农扮双簧,在《新青年》上攻击桐城派。多年后钱玄同在日记中流露出对章太炎学说颇不赞同的意思:“余虽受业章先生,然观以辟今文之说,亦颇不为然。”他又还曾表示:“近二十年来,弟读书稍多,……对于先师章公太炎之著作,亦多有不敢苟同者矣。”

若不是宗师的态度,恐怕章门弟子未必会对桐城派有那么大的仇。桐城文章并不等同于八股、也不等同于科举制度。

沈尹默在《我和北大》一文中讲,虽然章门弟子内部也分派,“但太炎先生门下大批涌进北大以后,对严复手下的旧人则采取一致立场,认为那些老朽应当让位,大学堂的阵地应当由我们来占领。我当时也是如此想的。”

《我和北大》写作于1960年代,才会出现“阵地”一词,并且文中的一些说法已经在顺应那个年代的潮流。不过仍可窥见一线天机:他们的确针对了严复手下的旧人。

(6)北大校长的走马灯

民国元年(1912) 2月25日,严复出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5月3日,大学堂改名为北京大学校,严复担任北京大学校长。他将大学堂的经、文二科合并为文科,拟请桐城派学者陈三立、姚永概主持。陈三立是陈寅恪的老爸,彼时住在南京,坚辞不允。姚永概则欣然命驾,出任文科教务长。

严复任职仅四月余,“在教育部留日派和校内少数激进的革命学生挤兑下被迫辞职”(暂时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1912年10月1日,袁世凯聘请章士钊接替严复,这也是一个桐城派。章士钊因事没有到任。

1912年12月27日,章士钊辞去北大校长职务,何燏时接任。

1913年11月5日,何燏时辞职,11月13日,胡仁源接任。

1916年12月,胡仁源辞职,12月26日,蔡元培接任。此后直到1927年6月,蔡元培任校长五年有半。

严复福建人,章士钊湖南籍。从何燏时开始,三位校长以及后来的蒋梦麟都是浙江人,也都对乡贤章太炎情有独钟。

何鹬时 (1878-1961)

浙江诸暨县人,1898年考取清国官费留日,他是正经读毕业了的,东京帝国大学冶金系,中国留日的第一个毕业生。他1905年7月毕业,1906年春天回国。

初期清政府送学子留洋的蓝图设想是,优异者归来出任政府部门的官员,其次者充当教员为新式教育培养师资。何鹬时可谓走的正道,先任浙江省矿务局技正,当年冬天就调入北京。他在北大代理校长的任内延聘了马裕藻和沈尹默、钱玄同和沈兼士。他聘了四个没有从日本任何学校读毕业的。

宋人有诗“耳热眼花付一醉,鸡虫蚌鹬何时休”,他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沈尹默的弟弟沈兼士是章太炎弟子,何鹬时以为沈尹默也是,沈尹默不说破。

胡仁源  (1883-1942)

胡仁源是浙江吴兴籍的举人,先留日本,后留英国,学工科。归国后做过京师大学堂文科学长、北大预科学长、工科学长。1914年1月到1916年12月,任北京大学校长。

若说兼收包容,他是第一人,聘请守旧派的辜鸿铭、刘师培、黄季刚、陈石遗、姚仲实;也续聘了倾向革新的马裕藻、沈尹默等人。当时留英美的还没有学成。

蔡元培 (1868-1940)

蔡元培《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我到京后,先访医专校长汤尔和君,问北大情形。他说:“文科预科的情形,可问沈尹默君;理工科的情形,可问夏浮筠君。”汤君又说:“文科学长如未定,可请陈仲甫君。陈君现改名独秀,主编《新青年》杂志,确可为青年的指导者。”因取《新青年》十余本示我。我对于陈君,本来有一种不忘的印象,就是我与刘申叔君同在《警钟日报》服务时,刘君语我:“有一种在芜湖发行之白话报,发起的若干人,都因困苦及危险而散去了,陈仲甫一个人又支持了好几个月。”现在听汤君的话,又翻阅了《新青年》,决意聘他。从汤君处探知陈君寓在前门外一旅馆,我即往访,与之订定。于是陈君来北大任文科学长,而夏君原任理科学长,沈君亦原任教授,一仍旧贯;乃相与商定整顿北大的办法,次第执行。”

蔡元培聘陈独秀出任文学长须提请教育部准核,他为陈假造了学历和履历,把未毕业说成毕业,回国在学堂教书说成任学堂监督。文学长陈独秀把《新青年》带到了北大,但是从未给北大学子开过课。后来陈独秀嫖妓,蔡元培只好免掉他文科学长之职,让他去教务处,陈遂离开了北大。陈独秀大概并不知道自己进北大是出自汤尔和的推荐,他认为自己出北大是汤尔和、沈尹默一伙人在暗地里捣鬼。汤尔和日记有写,在路上相遇陈独秀,陈“面色灰败,自北而南,以怒目视”。

蔡元培著名的“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义”一句,出自于他答复以文言文翻译《茶花女》的林纾的一封公开信,《答林琴南君函》。若以训诂派根据上下文来理解词句的方法,是要反着读的。蔡元培说的不是自己在兼收包容新派人物,而是在谈兼收包容桐城派。

蔡元培赴京上任,先访同乡汤尔和君。汤尔和向他推荐另一个同乡沈尹默。沈尹默后来说,“蔡先生的书生气很重,一生受人包围……到北大初期受我们包围。”“我们”是谁?他特意指出:“我们,包括马幼渔、叔平兄弟,周树人、作人兄弟,沈尹默、兼士兄弟,钱玄同、刘半农等,亦即鲁迅先生作品中引所谓正人君子口中的某籍某系。”

沈尹默讲话向来虚虚实实。刘半农非某籍某系,和钱玄同在《新青年》上演过双簧而已。他是江苏人,蔡元培聘的,没留过日本。他1917年秋天到北大预科教书,1920年由北大去欧洲留学,1925年得法国文学博士。他从没参与过某籍某系圈中的事情,沈尹默应该很清楚。

从何鹬时到蔡元培,太炎先生门下在国文系完成了对桐城派的逐出。

                        (待续)

~~~~~~~~~~~~ 进德会的分割线 ~~~~~~~~~~~~~~~~~~~~~~

蔡元培1917年入主北大,1918年1月在学校发起组织“进德会”。

“吾人既为社会之一分子,分子之腐败,不能无影响于全体,如疾疫然。其传染之广,往往出人意表”。“私德不修,祸及社会”。入会的效用有三:一,可以绳己;二,可以谢人;三,可以止谤。

会员分三等第:

甲种会员:不嫖,不赌,不纳妾。三戒。
乙种会员:不嫖,不赌,不纳妾,不做官吏,不做议员。五戒。
丙种会员:不嫖,不赌,不纳妾,不做官吏,不做议员,不吸烟,不饮酒,不食肉。八戒。

“该会成立三个月,报名者踊跃,会员(含本校教职员与学生)共计461人。其中,李大钊等甲种会员332人;蔡元培等乙种会员105人;李煜瀛等丙种会员24人。此外还有校外会员若干人。”

[ 打印 ]
阅读 ()评论 (5)
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阿邕' 的评论 :
阿邕好,为执政服务的历史,不读更好。秋安。
阿邕 回复 悄悄话 我历史知识很贫乏,想来不是很明智的人(“读史使人明智”)。但回头一想,这历史,是谁写的,又为谁写的?曾走过历史事件,却眼看它黑白被颠倒或被抹去,唉,读了这史又怎样?
如斯笔下的历史人物,各方考证,却很有意思,也丰富/丰满,我要静心细细的读。谢谢如斯的认真和分享。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钢琴王子李云迪嫖娼事发,文学城的城头登一历史回顾,《中共早期领袖陈独秀嫖娼事件:改变了中国历史?》。记录文章中的几点细节于此:
北京一家报纸刊登了陈独秀的嫖娼之后,1919年3月26日夜,蔡元培在汤尔和家中开了一个小会,与会四人,另两位是沈尹默和马叙伦。会议不见诸于文字,但从十六年后胡适与汤尔和的书信往来看,确有此会,并且胡适知道会议的具体内容。

1935年12月28日,胡适在致汤尔和信中说:

“三月二十六日夜之会上,蔡先生不愿于那时去独秀,先生力言其私德太坏,彼时蔡先生还是进德会的提倡者,故颇为尊议所动。我当时所诧怪者,当时小报所记,道路所传,都是无稽之谈,而学界领袖乃视为事实,视为铁证,岂不可怪?嫖妓是独秀与浮筠(按指当时的北大理科学长夏浮筠)都干的事,而‘挖伤某妓之下体’是谁见来?及今思之,岂值一噱?当时外人借私行为攻击独秀,明明是攻击北大的新思潮的几个领袖的一种手段,而先生们亦不能把私行为与公行为分开,适堕奸人术中了。” -- 力主去陈的是当年的推荐者汤尔和。

4月8日,蔡元培召集文理科教授会议,提前(原本计划在暑假后实行)通过文理科教务处组织法。文理科统由教授会领导,教授会主任由文理科主要教授轮流担任,马寅初被推为第一任主任(教务长)。-- 北大学长制提前废除,蔡元培苦心为陈独秀安排了一个下台阶。

三天后,陈独秀在路上遇到了汤尔和。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仍然在继续理,会不断补充。我回答了一位网友的悄悄话:如同梳头发,梳通了好编辫子。周末快乐。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非常有意思的内容;-)这些人的关系理顺不易哈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