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岁月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正文

某籍某系,续

(2021-10-05 18:30:32) 下一个

(3)章氏国学讲习班

1906年章太炎流亡日本,寓居同盟会的《民报》社。他七月抵东京,想创收,九月初在《民报》上刊载“国学讲习会”的序言,十月刊登授课的讲义广告。广告谓其国学讲授内容为:“一、诸子学;二、文史学;三、制度学;四、内典学;五、宋明理学;六、中国历史。”讲义将出六册,一册40钱。

他收取了讲义费,讲义却始终没有印出。1907年九月他在《民报》上又登一则广告,不再提讲习会,言,“讲义久未出版,深负诸君之望”,凡一年前报名缴费者请到xx处领取一册他刊印的《新方言》。这就抵账了。

拿到《新方言》的报名者们一直等到1908年春天仍不见动静,终于钱玄同和龚未生为民请命,于3月22日前去章太炎的住处恳请他出来开讲。钱玄同是浙江湖州人,1906年赴日,入早稻田,未见有毕业出来。他1907年入同盟会,认识秋瑾。龚未生则是章太炎的的女婿。

钱玄同的日记写,“炎首肯。惟以今日有蜀人亦请其教,言当与蜀人接洽云。”可见在日本他们就是以籍贯分群的。3月25日记,“味生言四川人那边已接洽过”。3月29日又记,“言昨日四川人业已拟定。”

章先生终于在1908年的4月4日开了第一讲,两个小时,在清风亭。听课学生浙籍五人,蜀籍人数不知。第二讲在帝国教育会,从第三讲开始转移到四川人董修武联系的大成中学里的一间教室,在东京的神田。是租场地费用的缘故,大概也是人越来越多的缘故。

章太炎根本没有按广告的六讲上课,而是以《说文解字》为底本,连续三遍“始一终亥”讲授《说文》。

大成班一周两课,一次两小时。《说文》讲至7月26日结束,从8月1日到10月31日,又先后讲授了《庄子》、《楚辞》、《尔雅义疏》、《广雅疏证》。从时间看,不会像《说文》那样细讲。

大成班授课三个月到了暑假,鲁迅因为不喜人多的大课堂,怂恿许寿裳挑头,请章先生在他的居处《民报》社内开小班。学生一共八个人,四个是合住一处的室友:许寿裳、周家兄弟、钱家治;另外有钱玄同、朱希祖、朱宗莱、龚未生。钱家治是被许寿裳硬拉来的,没上两课就退出了。

小班1908年7月11日开始,先也是一周两课,9月20日起改为每周日一课四小时。章先生第二遍讲《说文》,讲到1903年的三月。1903年3月11日起开始讲《文心雕龙》。据周作人回忆似乎还讲过《庄子》,但他听完《说文》以后就没有再去了,不作数。小班课从第二讲起增加了音韵的部分,讲授了韵图三十六字母及二十二部古音、江永《四声切韵表》等等,是章先生将自己正进行的研究加入了授课内容。他在大班也添加了音韵。

小班大约在1909年4月结束。堪称最忠实的听课生朱希祖存有三次《说文》的笔记。他的第三套笔记封面题“说文札记,第三次第一册,逷先”,说明章先生在大小班之外还讲过一次《说文》。朱希祖1909年七月回国,这第三次发生在这个时间点以前,但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民报》1908年10月被日本政府封禁,章太炎搬到小石川区,在门口挂了个小牌牌叫学林社。经朋友介绍,刘文典在宣统二三年间(1910-1911)去章太炎寓居处登门拜师。他回忆,“有一天章先生正在拿佛学印证《庄子》,忽然听见巷子里卖号外,有一位同学买来一看,正是武昌起义的消息,大家喜欢得直跳起来。从那天起,先生学生天天聚会,但是不再谈《说文》、《庄子》,只谈怎样革命了。”

11月15日章太炎便回国去也。

(4)章门弟子

留学东瀛,为民族图强寻求真理者肯定是有的,像周总理,大江歌罢掉头东。可大多数人的动机恐怕既非为国家兴亡亦非为弃旧学新,而是因为日本文凭可以折换成科举的功名。

1903年张之洞和日本驻华公使内田康哉共同拟出一个《鼓励游学毕业生章程》,根据其规定:

普通中学堂毕业回国者,给以拔贡出身;高等各学堂及相等学力的学堂毕业回国给以举人出身;大学堂专学某科毕业回国者,给以进士出身;大学堂毕业且获得学士文凭者给予翰林出身,大学院毕业且博士文凭者,赐予翰林出身以及翰林升阶。

此章程颁布以后,不难想象那些在科举考试中苦战经年不得突围的学子们一窝蜂地下海登舟了,也解释为什么日本有那么多成年清国学生。初始短减的速成班也可以换功名,后来滥觞了,才被剔除在外。

某籍某系的那几位,似乎都不曾中过秀才。皖人陈独秀中过秀才,可是两次考举人失败。那可是六年光阴啊,第二次失利后他去了日本。

在东京听章太炎讲国学,周作人说大多数是读普通科或者师范科的。普通科若能毕业可得拔贡,师范科没准得着举人,看是什么学堂。他兄弟俩当时整天窝在屋子里,筹备杂志。听章太炎讲国学有点像在纽约听木心讲世界文学史,原本是那样的边缘化,后来却别有成就。

1933年,章太炎去世的前三年,他自开了一个钱玄同戏称为“点鬼薄”的《弟子录》。其上有22人,钱玄同转抄在了日记里。头一名是黄侃,随后依次序是吴承仕、钱玄同、汪东、朱希祖、马裕藻、沈兼士,等等。

湖北籍的黄侃不在东京讲习大小班中,他是惟一章太炎主动提出来当他老师的学生。吴承仕(吴检斋)是清代最后一个状元,不曾留日,他拜师在1914年的北京。周氏兄弟和许寿裳都不在列,颇令人玩味。这三个人都是小班的学生。1933年鲁迅已经名闻天下,也在去世的前三年。许寿裳入职教育部,有他才有陈西滢说的某籍某系在北京教育界,而不仅仅是在北大,占最大势力的局面。

鲁迅一生大概只有许寿裳一人是自始至终的挚友。他是鲁迅的财神爷,先把鲁迅拉进教育部任佥事,后将鲁迅聘进女师大。佥事是个清闲到能抄古碑度日、能四处兼职的肥差,比北大教授不弱。鲁迅能买下八道湾的大房子靠的是他积攒下佥事的薪水,若凭他兼职北大的课时和他当时还十分有限的稿费,他只能望房兴叹。当时他还远没有后来的文坛地位。

这里做一个人的猜测,很可能这是鲁迅对陈西滢说出“某籍某系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大动肝火的原因,他认为对方明面上说的是北大一拨人,暗里也指向了许寿裳。

吴承仕当面问章太炎,去取是否有义?回答,绝无,但凭记忆所及耳。

章修订过《弟子录》,增至五十人左右。添进周作人,仍然没有周树人。之后他的夫人汤国梨也辑过学生名单,更后还有其他人增补的。

后来增订的《章门弟子录》,如今的《章门弟子录》,飘过。最体现章太炎“初心”的是那个第一版。

2008年大陆出版《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根据朱希祖、钱玄同、和周树人的课堂笔记整理而成,可以认作是章氏国学传授最核要的部分,也是章门弟子的看家老本。那一些北大国学大师们的维基条目都有中国语言文字学家的桂冠,桂树叶采撷于东京,一本《说文》。

章门有三个狂放之人,章先生、黄侃、刘文典。刘文典在北大狂言,古今懂《庄子》的只有两个半人:庄周、他刘文典,半个是冯友兰。他的本钱也是在东京攒的。

周作人认为,“章太炎先生对于中国的贡献,还是以文字音韵学的成绩为最大,超过一切之上的。”周树人回忆,“前去听讲,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听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不记得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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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尹默《我和北大》:

太炎先生的门下可分三派。一派是守旧派,代表人是嫡传弟子黄侃,这一派的特点是:凡旧皆以为然。第二派是开新派,代表人是钱玄同、沈兼士,玄同自称疑古玄同,其意可知。第三派姑名之曰中间派,以马裕藻为代表,对其他二派依违两可,都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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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小溪姐姐 回复 悄悄话 在如斯这里读历史,开眼界。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olebear' 的评论 :
谢谢,有一个读者觉得好玩我就定心了。照我看来国学讲习班办的过程挺喜感的,因为不看大陆剧,不知道大陆会怎样一本正经地演它。
polebear 回复 悄悄话 这么好玩儿的考据,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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