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斯岁月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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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读李大钊 (续2)

(2021-08-19 16:27:05) 下一个

他的游记

他写的游记也好看。他家乡在河北昌黎县,那里有座五峰山,是碣石山的一部分。他至少写了三篇游五峰山,三篇放在一起读,饶有趣味。

1913年他写《游碣石山杂记》,刊登在《言治》第6期,是文言文的。1917年的《旅行日记》发表在章士钊的《甲寅》月刊。这时候他刚从日本回国不久,把日本火车检票员和中国京奉铁路的检票员做了对比,一个是一团和气,另一个是怪声狂吼的恶差悍役。复又对比乘客,叹“同胞相与之际,毫无一种爱敬逊让之情礼以相维系”。这种对比我现在敢写全因为话是他说出的,说明民国初期的人民并不文明到哪里去,素质也是低的。

1919年夏末秋初他又走京奉线,写《五峰游记》,发表在《新生活》,一篇白话文的纯游记,是那种有旧学根底的人写的白话文,写景色写人物,写的如山间泉水。留学生甫回国的那种尖锐似乎已经磨钝,他说乡间求雨是中国人的群众运动。

五峰山上有个韩文公祠,守祠的人姓刘。第一次去,守祠人在门外欢迎他。“延入祠,则用松枝烹茶,更为煮米粥以进。食之别有清味,大异人间烟火气。”

1917年重游,守祠人的形象清晰了,姓名刘翁克,年69岁。前一年续娶一老媪作伴,“故久居空山亦不寂寞”。“翁媪为余用松枝烹茶,并煮米粥一盂,菜蔬则盐渍椿芽与酱腌鸡子而已,食之颇有清趣。”

1919年再游,以白话文三写守祠人:“看守祠宇的,是一双老夫妇,年事都在六十岁以上,却很健康。此外一狗、一猫、两只母鸡,构成他们那山居的生活。我们在此,老夫妇很替我们操作。祠内有两个山泉可饮。煮饭烹茶,都从那里取水,用松枝作柴,颇有一种趣味。”

回故乡,来山中,饮一杯松枝烹的茶。吃米粥,菜蔬是山家清供。夜宿在祠,“山中落雨,云气把全山包围。树里风声雨声,有波涛澎湃的样子。水自山间流下,却成了瀑布。雨后大有秋意。”

文章发表在《新生活》,意趣却是旧的,自古的文人意趣。他意识到没有?

《风俗》和章士钊

《风俗》也用文言,也是八股文式的开篇:

“哀莫大于心死,痛莫深于亡群。一群之人心死,则其群必亡。今人但惧亡国之祸至,而不知其群之已亡也。”

亡群乃是清末民初的流行语,群指世代共居某一地域、为共同文化所育的人群集体,类似今天所说的民族。亡群指人群道德极度堕落,以至整体衰亡败坏。《旧约》里时有这种亡群的警告,通过先知的嘴说出来。他在文章中写,“今日之群象,人欲横于洪流,衣冠沦于禽兽”,愤慨“斯真亡群之日也”,提出来要拯救国群。

“人心死于势利,则群之所以亡也。”放在今天仍有可借鉴之处。

章士钊在东京创办《甲寅》月刊,他以《风俗》一文投稿,获得章的激赏。《风俗》的署名为李守常。章士钊特意写过这个署名:“在东京,余曾戏问焉,曰:“守常者为君名乎字乎?”曰:“字耳。”“然则文稿中君何不署名?”君怃然为问曰:“投文于甲寅,吾何敢与先生同名?!”

两个人一生的交谊由这一篇《风俗》开启。在《甲寅》,他还结识了陈独秀。陈独秀考科举报名陈乾生,字仲甫,是在《甲寅》上写文章始用笔名陈独秀。

1916年2月,在早稻田大学读二年级的他因为缺课太多被学校以“长期欠席”为由除退。他是被动的,谈不上毅然,4、5月间回到国内。因为没拿到学位,他不得显见,好像是给一些杂志写文章,包括《甲寅》。章士钊把他举荐给蔡元培,并将自己的图书馆主任一职传给了他。他初入北大时是“教员”,和同样没有学位的鲁迅一样。鲁迅著文解释自己的“教员”相当于讲师。鲁迅是受了许寿裳的推荐,许是鲁迅在东京结识的同乡兼室友。许拿到了学位。蔡元培很是认文凭的。

再后来,章士钊对北平迭起的学潮深恶痛绝。身为执政府秘书长,三·一八惨案后他起草了对李大钊等人的通缉令。“啸聚群众,屡肇事端”的指责出于章之笔端,做朋友走到这一步,真是悲哀。

然,李大钊被捕后,章士钊立即找奉军总参议杨宇霆,为他游说。君子之交也。

时下的文章皆说章士钊要杨宇霆转告雨帅(张作霖),“切不可为一时意气杀戮国士”,不清楚是哪一个空穴生风。1950年张次溪编写《李大钊先生传》,请章士钊作序,网上有此序的删节版。章士钊的原文是:“吾曾为守常事晤杨邻葛,反复讨议甚久,以邻葛之悍,亦为之浩叹不置,并恨其无法相救”。

梁漱溟的回忆文章证实了章士钊找杨宇霆求情一事:“我闻讯从西郊赶入城内访章行严先生,愿与章老一同出面将守常家眷保释出来,俾守常少牵挂之念,至于守常本人在势不能免于一死了。惜章老不同意,自称与杨宇霆交好,他可保守常亦不死。”

章士钊和李大钊已经近于绝交,两家夫人保持联系,参加操办后事也是由章夫人出面。彼时章士钊会以“国士”盛誉李大钊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张次溪迎合潮流编的那一本《李大钊先生传》,是写他在刑台上三呼共产党万岁的第一个版本。等到1979年朱乔森写《李大钊传》,三呼口号膨胀成他发表临终演说。朱乔森(朱自清之子)私下承认,是“根据推测”写的。他读过那个“天”字没有,一定读到过。

从梁漱溟的话可以看出,即便一些倾力营救他的朋友,譬如梁漱溟,私底下也认为他犯了死罪。他究竟做过一些什么事情,案子是怎么审、怎么定罪的,我都不了解,也没有精力了解。围绕着这桩“党案”,感觉已经云山雾罩,真真假假。除非公开档案,难以见到真相。但有一点真切而清晰:他是真信仰他的主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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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如斯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山韭菜' 的评论 :
问好韭菜。有日子没见你进城了,愿一切如意,周末快乐!
山韭菜 回复 悄悄话 还没有读过,感谢如斯分享!祝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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