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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如冬雪 (38) 冰雨中的Tim Hortons

(2020-03-30 20:43:49) 下一个

天黑了,外面下起了冰雨。风卷着冰粒迎面扑来,打在脸上有些生疼。在一个路口,安红脚下一滑,摔了一个屁墩。她用手支撑着冰凉的地面,爬了起来,伸手掸了掸头上和身上的冰渣。

她跨过路口,继续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前走去。她不知道去哪里,但是她知道,她不想在家里,不想再见到建明的扭曲的面孔,不想跟建明再多待一分钟。这是第二次建明打了她。第一次是因为跟婆婆顶嘴,被建明扇了一个耳光,她去了萍姐家,在那里住了一段才回来。这次,她不想再去萍姐家了。

一辆公交车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摇晃着停下。这是她上班时常做的那趟公交车,只不过这趟车是反方向,不是去上班的地方,而是开往中文学校的方向。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下车时脚步不稳,几乎被冰雨滑了一个跟头。她走过车门时,看见车门还开着,里面的司机在看着她,像是在等着她,看她是不是想上车。

她转过身,扶着车门的铁扶手上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了,她本能地伸手想去手包里拿公交卡,才突然醒悟到,出门时跑得匆忙,忘了拿上手机和手包。现在身上既没有公交卡,也没有钱包。她带着歉意看了一眼司机,说:

对不起,我忘带卡了。

司机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按了一下按钮,给她打印了一张票出来。她拿过车票,在车身的摇晃中走到后面。

车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乘客。她走到中间坐下,感觉头发上的冰渣化成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

车在闪着幽暗路灯光的街道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她两条腿紧夹着,身子蜷缩着,两只手交叉着扭在一起,眼睛茫然地看着车窗外交错闪过的黑暗和灯光,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

想着刚才在家里发生的一切,她觉得既屈辱又难受。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虽然爸妈老吵架,但是对她都一直很好,不光没打过,也几乎没有说过她。她从小很乖,一直受家里的宠爱,上学时跟同学也相处得很好,无论男生或者女生,从来没跟人打过架。从小到大,可以说从来没人杵过她一指头,只有建明打过她。第一个耳光,让她明白了建明其实并不爱她,也不在乎她。第二个耳光,让她知道了一旦由爱生恨,人能变得多么丑恶。这样的家再也无法回去了,无法待下去了。

 

***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前面的街道变得繁华起来,像是驶入了一片商业区。她瞥见了站台外面一些商店,看见不远的地方闪着一个霓虹招牌,上面写着Tim Hortons 几个熟悉的大字。她突然认出来,这是中文学校附近的那个Tim Hortons,她跟子哲在里面喝过咖啡。她想起子哲曾经说过,这是他喜欢的咖啡店,有时经常在里面坐坐。

有两个乘客站起身来,走到车门前,准备下车。她匆忙站起身来,走到车的中门,站在前面的一个乘客身后,等着下车。 车身摇晃了一下,停在了站牌前。车门带着刺耳的声音打开了。她跟着前面的人走下车,向着Tim Hortons的方向走去。

外面依然在下着冰雨,细小的冰渣从广阔的夜幕上坠落下来,发出微弱的沙沙声。脚下的路有些滑,她沿着路边的人行道走着,有几次踩在冰上几乎滑倒。

跨过一个路口,她看见了那个闪着Tim Hortons招牌的店。熟悉的屋顶和窗户。下着冰雨的夜晚,那个霓虹灯牌和窗户里透射出的橘红色灯光显得很温暖很诱人。冰粒在窗户里射出来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让咖啡店变得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幻世界。冰雨中的商业区,行人和车辆都不多,不似往日的繁华,显得美丽而又哀愁,带着一种梦幻感。

她沿着人行道走着,头发和衣服都被冰雨淋湿了,但是她不想回家,此刻她需要这种夜的广阔和空寂的街道,这种潮湿的清新的空气和冰雨,来洗刷掉堵在心头的烦恼和屈辱感。

她走近咖啡馆,站在窗外一侧,向着里面看去。寒冷的夜晚,咖啡馆里透出来的灯光显得分外温暖,里面的热气和香气像是能够隔着玻璃透出来。她突然想起了小时读过的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几根火柴燃起的光亮,虽然弱小,但是在寒夜里却会异常温暖,而且更重要的,是会给人带来一种幻觉和希望,这是那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女孩最需要的。

她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仔细地把里面的人都看了一遍。

子哲没有在这里。

她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失落,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走到门口,把手放到门把手上,却突然丧失了推门的力气。本来已经说好了不再见面,但是如果万一他在里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再见到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得住情绪和感情。如果跟子哲继续交往下去,那不仅前功尽弃,而且会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后面有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像是有人在等着进门。她丧失了勇气,把手从门把手上挪开,沿着咖啡馆的屋檐走到门口的另一侧窗户外。冰雨越下越密集,像是暴雨一样从天上坠落下来。她想往回走,于是冒着冰雨沿着街道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很滑,她低头看着脚下,小心翼翼地走着。几颗冰粒打倒脸颊上,浑身有一种被淋湿了的感觉。还没有走过几家店铺,她就在路面结成的光溜溜的冰上几乎滑倒,她扶着街道边上的栏杆站了起来,鼻子里打了个喷嚏,有一种鼻塞的感觉。她扶着栏杆前后看了看,街上行人寂寥,也看不到什么车辆,而冰雨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她觉得再这样走下去怕要淋坏摔坏,于是折转身来,重新走回Tim Hortons。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视了一下里面。靠玻璃窗的地方坐着几个看着像是学生的年轻人,一个黑色短发女生在低头看手机,一个身穿绿色外衣的女生在敲着电脑,一个身穿浅灰色毛衣的短头发男生在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像是在复习功课。中间的一个桌边坐着三个年轻人,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生手托着腮帮子,像是在沉思什么。男生的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身穿灰色套头衫的男生,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敲着电脑。戴眼镜男生的旁边是一个黑头发黑衣服的女生,头在凑过去看着男生的电脑。

柜台前没人排队,一个长得像是印度人一样的姑娘在低头收拾着什么。她没带手包,也没有钱,于是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僻静的临窗角落。她脱下被冰雨打湿了的外衣,坐了下来。头发上的小冰渣粘在了一起,她用手把冰渣掰开,散开头发,让冰渣扑落下来。她用手揉搓着头发,把屋里坐着的人又看了一遍,依然没有看见子哲。

白色的灯光从顶上照射下来,照在了她紧蹙的眉头上。忧郁的乐曲声从屋顶传来,在室内回荡。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头像是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喘不过气来,迫切需要有人帮着疏通一下。但是这样的夜晚,没有人可以倾吐自己的屈辱和委屈,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玻璃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微弱的响声,细小的冰粒黏在窗玻璃上,在灯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发着白光。有的冰渣融化成了雨珠,沿着玻璃闪着银色的光流下去,拉出几条平行的直线。几辆车在冰雨中慢慢行驶,挡风玻璃前的雨刷飞快地摇晃着,红色的尾灯很显眼,把玻璃映红一片,瞬间就又消逝。

看着窗户里映射出来的自己的形单影只的模糊的影子,她心里的郁闷更强烈了。

她从窗玻璃的影子里看见自己身后通向卫生间的夹道里走出一个人,那个人的侧影很像子哲。她紧紧地盯着窗玻璃,从玻璃镜子里继续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向着咖啡馆的另一侧走去,走到了跟她斜对着的墙角的一个小桌边,坐了下来。她的墙角和他的墙角之间隔着中间的一块区域,区域的边缘有一个书架一样木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咖啡杯,挡住了斜对面的墙角的视线。但是从玻璃窗户的反光里,她可以看见斜对面墙角坐着的人。

现在从玻璃反光里,她可以看见那个人的大半个脸了。果然是子哲。原来刚才他去卫生间了。

确认出那个人就是子哲的瞬间,她的眼睛模糊了。

 

***

她从玻璃窗的反光里悄悄看着他。他的影子叠落在冰雨坠落的街道背景上,像是一个透明人漂浮在空气里。他低着头,两只手在桌上放着的手提电脑键盘上敲着什么。他的桌子上放着一双棕色的手套和一个花格围脖。她认出来,那是以前她给他买的礼物。看到他把围脖和手套带在身边,她心里感到一种宽慰。就像自己把他送的水晶麒麟一直带在身边一样,子哲看样子也一直带着自己给他买的礼物,想必也是会经常想起来吧。

冷气从窗户渗透进来,沁入带着咖啡香味和音乐的屋子里。音乐变得缓慢而冗长,好象是是一个人拖着脚跟走。她透过带着模糊水雾的玻璃,

看着他。她想走到他身边,扑过去,跟他拥抱在一起,把自己心中的痛苦和烦恼都倾诉给他听。

但是,那样又能怎样呢?也只是增加他的烦恼和压力而已,他又能怎样呢?而且,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分开了,如果过去,怕又会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愿望。如果被建明发现,那会更刺激建明,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来。

等把一切都搞定了,再去见子哲,光明正大的跟他相爱吧,她想。现在,就这样远远看一看他,跟他在一起待一待就好。

看到他,心里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

她悄悄地在玻璃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子哲,烦恼的心情不知不觉平静下来了很多。

外面的冰雨似乎停了,听不见冰粒敲打窗户的声音,也看不见垂直下落的雨一样的断线了。

建明终于把离婚表签了,下面就是去法院把表递上去,一步步走程序了,她想。等离婚了,自己就自由了。以后买个房子,把母亲接来帮着看着露露,自己好好努力工作,好好把露露养大。如果能跟子哲在一起最好,即使不能,自己一个人也行,至少不用看建明和婆婆的脸色,受窝囊气了。

现在,该回去继续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如果建明再挑衅,就打电话报警,警察总会管的。回去把东西收拾好,跟柳华打个电话,这几天就带着露露搬走,搬到柳华的空着的房子去。

想到此,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背对着子哲的方向,拿起外衣来穿上。

她侧过头,对着玻璃窗子最后看了子哲一眼,看见他依旧低着头在电脑键盘上敲着什么,神情很专注,像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周围坐着的人一样。

她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咖啡馆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了。她仰起头来,看见冰雨果然停了。夜色很静寂,对面的一家Burger King的霓虹灯牌在闪烁着,旁边的一颗树上坠满了冰挂,看着像是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晶。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毛玻璃,细碎的冰颗粒凝结在玻璃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新鲜的空气,两只手揉搓了一下脸颊,小心翼翼地踩着镜子一样铺满了小冰粒的地面,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

威灵顿街上的猫咖啡店里,娟子手里扶着一个银色的梯子,仰头看着男人往窗户上挂一串彩灯。

男人把彩灯挂好,扶着梯子下了地,伸手把绿色的电源线沿着窗户框捋了捋,弯腰把电源插头插到墙上的电源孔里。

窗户上的彩灯亮了起来,散发出五颜六色的迷幻的光。

真漂亮啊,娟子看着窗上的彩灯说。挂上彩灯,马上节日气氛就有了啊,也显得好看多了。

还真是,男人把梯子收起来说。要不是你让我去买彩灯,我就懒了。以后你觉得哪里需要改进的,就告诉我,我能做什么,都支持。

娟子跟男人抬着梯子,把梯子放进了柜台后面的储物室里。

娟子从储物室走出来,来到收银机前,把里面的现钞取出来,点了点。男人站在她身后,用抹布擦着咖啡机底座。

今天不错呢,卖了不少咖啡,娟子说。

现金先放保险柜里,男人说。过几天我去存银行里。

保险柜在哪里?

我带你去。

男人带着娟子走到后面的一个小隔间,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铁柜,说:

这就是保险柜,上面有个孔,把钱塞进去就行了。

娟子把现金捋顺,塞进铁柜上的长条形的口,说:

你这个保险柜,这么小,不怕人给端走?

这个柜子虽然小,但是可沉了,两个人都抬不动,男人说。下面还有根铁栓,拧在地下。盗贼要想偷走,也挺费劲儿的。即使真被搬走了,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损失几天的现金。现在没什么人用现金了,丢了也就丢了。

呵,还挺大方的,娟子说。

弄这么一个店,主要是喜欢猫,另外也是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男人说。人生苦短,何必把自己弄得很紧张,这样的店也发不了财的。

你倒想得开,娟子说。不过我觉得啊,既然做,就做得好一点,那样也会有些成就感,你说是不是?

你比我有上进心,男人点头说。你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我支持你。

男人带着娟子走回收银台,自己继续擦起咖啡机底座来。

这条街也算是老街了,有很多小店,也有不少游人,娟子也拿起一块搌布说。我觉得吧,咱们得在网上想想办法,让游客知道咱们这里有这么一个猫咖啡馆,争取多一些游客来。

男人清理完咖啡机底座,又用抹布继续擦着旁边的桌面,说:

我也想过,可是不知道怎么做,男人说。

首先吧,咱们得把这家店放到各种黄页上去,让人能搜到,娟子擦着柜台说。第二呢,在youtube 上做个视频,让人能看到店的样子和里面的小猫。然后可以去各个旅游网站,在上面推荐一下,写一些好评。还有咱们当地的各种网站,也去上面做些介绍,多一些本地的人来,好多人可能还不知道咱们这里有猫咖啡店。这些都不用花什么钱,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还真是,男人说。你做IT的,你懂,你去做吧,需要花钱的地方,告诉我。

男人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着抹布。娟子擦完柜台,也走到水池边,看着男人,说:

我觉得店里的咖啡只有五六种,比较单一,最好能多增加一些咖啡种类。还可以在甜点上多下点儿功夫,多提供一些甜点。另外,奶茶,我觉得店里还可以增加奶茶,奶茶利润很高的,也越来越流行。

好主意,这样就是猫咖啡馆和猫奶茶店了,一定会吸引一些小留来。男人把抹布拧干,放在水池边说。不过,咱们不会做奶茶啊。

那个没什么难的,好学,关键是要买套机器进来。娟子走到水池边,也洗着抹布说。

好吧,回头我去看看哪里有卖的,买一套过来,男人说。你觉得咱们这里还该增加什么?

娟子把水龙头关上,把抹布折好,放在水池边上,转身对男人说:

你以后要多在店里待一待。你看你在店里,小姑娘就来得多,坐得时间也长,咖啡就卖得多。

你不吃醋啊?男人伸手搂住娟子的腰问道,

让我吃醋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娟子把男人推开说。我不怕,我知道你跟谁也长不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你自己说得啊,娟子拿起墩布说。对了,我们还可以花钱印一些简介和名片,放到各家旅行社和旅馆里。还有,我想做个介绍网站的视频,放到youtube和抖音上。

好主意,男人说。把墩布给我,我来墩地。累了半天了,你歇会儿。

娟子把墩布递给男人,说:

你还挺勤快的。你可要在视频里上镜哦,这么帅的帅哥,不用请模特了。

别别别,我最怕上镜了,男人说。我一上镜头就紧张,笑都笑不出来。你在视频里做介绍吧,我给你拍。你也挺好看的啊,人都喜欢看美女。

你看,刚才还说什么都支持,现在让你做点儿事,还是给你的店做宣传,你就不干了,娟子拿起抹布走到厅里擦着桌子说。

男人提着墩布走过来,站在娟子身边墩着咖啡厅里的地面。

我啊,就想自由一点,过个舒服快乐的生活。男人边墩地边说。赚多了钱有什么用?又带不走。你知道,过去我都放弃自己了,每天就是吃喝玩乐等死。现在我真的怕死了。

为什么啊?娟子回身问道。

因为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男人说。

《伪装者》看多了吧?娟子问道。你知道这句台词,在里面前面明台跟程锦云说过一次,后来于曼丽对明台又说过一次?

估计是编剧给忘了,编到后面忘了前面,男人说。

你有没有想过要个孩子?娟子问道。

我这样的,哪里敢要个孩子?男人说。孩子要是得了我这样的病,那不是遭罪吗?

我想有个孩子,娟子低头继续擦着桌子说。你想啊,要是能有一个像你这么帅的男孩子,长大了把一个个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的,当妈的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可别跟我生孩子,男人说。我这种病是遗传,孩子要是遗传上了,你就别成就感了,天天心都操碎了。

你妈怎么没见操心你呢?娟子问道。跟你在一起,就没从见过你跟你妈打过电话或者视频过,也没听你提起过她。

我妈啊?我爸死后,她改嫁了,又生了一个,早就把我给忘了,男人继续墩地说。从小吧,我就跟我爸亲,跟我妈合不到一块儿。我都怀疑自己是后妈养大的,没人疼没人爱的。

怪不得你对人都很冷漠呢,感觉像个游荡在社会边缘的人似的,娟子说。

我是怕成为别人的累赘,男人说。

那你为什么还几次来找我?娟子问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男人说。

呵呵,人不光长得帅,嘴还挺甜的,娟子说。

我跟你说啊,你别不信,我没有别的亲人了,男人说。只有你是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所以特别依赖你。

你这人真讨厌,娟子把抹布扔在桌子上说。别这么装可怜好不好,说得人家心里怪难受的。

男人放下墩布,走过来,抱了一下娟子,说:

我们就这样挺好,你擦桌子我墩地,每天能够在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养着这些猫,一起把咖啡馆做好,多好啊,我已经很知足了。

 

***

重新回到家门口,从兜里拿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安红看见屋里静悄悄的。她在门口把被冰雨淋湿的外衣脱了,挂在衣帽间里,随后弯腰脱下了靴子,换上拖鞋。她从外衣兜里掏出了折叠起来了的离婚表,拿着走到客厅。她没看见建明,只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

回来啦?婆婆问道。

建明呢?安红看了一眼屋里问道。

出去了,婆婆说。你们在闹什么啊?外面下着冰雨,两个人都跑出去,也不管家里和孩子。

露露睡了吗?安红继续问道。

睡了,婆婆说。听建明说,你们签了离婚表了?

签了。安红坐到婆婆对面的沙发上,把手中的纸放到茶几上说。

唉,真是的,婆婆叹了一口气说。我说过建明好几次,让他不要离婚,好好过日子,他就是不听。

不是他想离,是我想离,安红说。我跟他真的没办法过到一起去了。他刚才还打我来的。上次打我,我也就忍了,他还打成习惯了,一而再的。我得给警察打电话,报告家暴,不然他以后还会打我。

安红说着,看见自己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就伸手拿了过来。

别别别,千万别。婆婆站起来走到安红身边,按住安红胳膊说。小红啊,你这一打不要紧,警察要是真来了,把建明带走了,咱这个家就没法儿过了。眼看就要过年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看笑话啊?

妈,您知道,结婚这么些年,我从来没难为过建明,安红说。您想想,我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媳妇吗?他要不是两次动手,我会去想告警察吗?

安红说着,挣脱开婆婆的手,手划开手机屏幕。

婆婆的手又接着伸过来,按住安红的手说:

小红,你听我的,千万别报警。听说这边警察很厉害的,你一报警,警察就会把建明抓走,以后还得上法庭,丢脸不说,以后工作都怕找不到了。我替建明跟你认错,打人不对,等他回来我骂他,让他保证以后不会再打你。

妈,我跟您说,这次我要是不给警察打电话,不给他个教训,他下次不光会动手打我,还会伤别人的,安红说。他买了一把手枪,您知道吗?

啊?他买了手枪?怎么可能呢?婆婆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道。

我给您看。

安红说着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弯下腰,在书架后面的缝隙里摸索着,从里面拽出了建明藏在里面的小包裹。她打开包裹,把里面的手枪拿出来,递给婆婆看。

婆婆看见枪,脸一下变得煞白。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子往后倒退着,连连摆手说:

别给我,别给我,再走火了。

其实这不是真枪,安红摸了一下枪身说。这是一把假枪,仿真枪,做得像是真的,但是并不是真的。您看枪管前面这个朔料管,就可以看出是假枪。

假的我也不看,快把枪收起来,婆婆说。

安红用布把枪包起来,塞回书架后,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婆婆也坐回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喘着气说:

吓死我了,他买枪干什么?

他拿这个吓唬了我一下,安红说。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吓了一大跳。妈,您最了解建明了,他的脾气是不是有些像他爸?

还真是的,婆婆说。建明小时一直很乖和听话,长大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妈,实话说吧,我有些担心,安红说。建明最近一切不顺,这边辞了工作,国内又不要他了,还有小三也把他轰出来了,我这边也要跟他离婚,他可能受到不少刺激,最近有些情绪不正常,容易走极端。我怕他真的做出什么,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我以前没想得这么严重,婆婆说。本来啊,我一直不同意你们离婚。觉得家里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不能解决的?都这么多年了,孩子也大了。不过现在看起来,你跟建明,是真没法儿过一起去了。所以啊,现在我也想开了,你跟建明离就离吧,总比出事儿强。

妈,所以现在报警,其实是救了建明,安红说。您想啊,现在警察来了,顶多就是一个家暴,关不了两天,就能保释出来。但是如果不报警,他以后真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那可就不是蹲几天监狱的问题了。

可不是,婆婆说。建明他爸就是害了人,自己也栽进去了。这么些年,我想起来就后悔,后悔当初自己太冲动,后悔没有能够想办法阻止建明他爸。

故意杀人是终身监禁,伤人也是重罪,安红说。这边监狱,虽然跟国内不同,但是监狱里也是犯人殴打犯人。您看电影里演的,监狱里坏人到处都是,他们就专门欺软怕硬。建明这样的进去了,咱中国人的小身子骨,身体弱,谁也打不过,到里面还不被那些恶人活活欺负死了?还不是活受罪,他受得了吗?

肯定在里面受不了,婆婆说。建明从小没受过委屈,也受不了委屈。

就是啊,即使他能忍受,一进监狱,人也就毁了,以后见不到露露,也见不到您了,安红说。您就这么一个儿子,您年龄也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万一要是有个急病什么的,谁来送您去医院,谁来照顾您啊?

可不,我就这么个儿子,养他这么大,他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啊?婆婆说。你得替我拦着他点儿,别去惹事儿。

我说话他哪儿听啊?安红说。建明一直都很孝顺您,您给他讲清利害关系,他不光是他自己,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露露失去爸爸,您也失去儿子,那是一家的悲剧。您给他好好讲讲,他会听您的。

我会跟他好好讲的,婆婆点头说。小红,这次呢,当妈的求你了,别报警了。我跟建明好好说,让他改悔,以后再也不能对你动手了。

那我听您的,不给警察打电话了,安红说。反正我很快也要搬出去住了,免得跟建明再闹矛盾。房子呢,就留给您和建明住。露露一三五在您这边住,二四六在我那边住。您喜欢孙女,星期日让露露过来跟着您也行。

这样好这样好,婆婆说。说实话,小红,你还是一个挺不错的媳妇,通情达理,对孩子和家里,包括对我,都很好。是我们家建明不知好歹,不知珍惜,是他对不起你。建明前几天跟我说,你跟别人好了,但是我不怪你,因为我也是过来人,知道你的感受。我当年也是对建明他爸很失望,他爸脾气大,打我更厉害。我也是因为心死,才跟别人好的,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儿。如果早知道,我会先离婚的。

妈,虽然跟建明过不到一起去,我还是希望他好,安红说。这么些年了,一起养育了孩子,毕竟还有不少感情。建明人很聪明,也很努力。工作没了,以他的能力,找到新工作也只是迟早的事儿。他还年轻,三十多岁,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以后也一定能找到一个喜欢的姑娘,重新成立一个家庭。我真的希望他以后能够幸福和快乐。

我也希望你以后能过得更好一些,婆婆说。建明呢,我先跟他好好说。如果他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说要回国,让他送我回国。等他到了国内,我把他护照藏起来,让他找不到。等过了这一段,他冷静下来,再把护照还给他。那时,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觉得也是过了这一段,建明就能冷静下来,安红说。您这个主意好,让建明陪您回国,先别让他回来,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妈,我有点儿累了,想早些睡觉去了。

赶紧休息去吧,婆婆说。我在这里等着建明回来,等他回来我再睡。你要是饿了,厨房里还有吃的,要不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了,谢谢您,安红说。我先去洗个澡,要是饿了再去厨房找吃的。

安红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离婚表和手机,上楼去了。

 

***

咖啡馆关门后,收拾清理完,开回家,已经快午夜了。娟子把车停在公寓楼门前的街道上,下了车,把车门锁上,快步向着楼门走去。

她走进楼门,看见有人从电梯口走出来。她紧跑几步,进了电梯。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显得很冷清。她伸手按了一下十二层,随后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微信朋友圈。

电梯平稳地上升,很快就到了十二层。金属门叮地响了一声,打开了。娟子拿着手机出了电梯,向右拐,向着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

远远地看见有个人靠墙坐在楼道里,像是坐在自己的门前。

真奇怪,夜这么深了,是不是有流浪汉混进楼里来了?

想到此,娟子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一边走着,一边警惕地看着,随时准备往后跑。

快走到屋门时,她看见那个坐在楼道里的人头发蓬乱,闭着眼睛,低垂着头,像是很疲累的睡着了。他的脸部隐藏在灯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孔。

她看见坐着的人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书包,看着很熟悉。娟子心里吃了一惊。

候鸟?

她停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坐着的人的面孔。

果然是候鸟,看样子是太累了,已经睡着了。

他怎么来了?还这么晚?也不提前告诉自己一声,就跑来了?

娟子愣了一下,随后悄悄向后退去,退回到电梯间。她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电梯门立即开了,像是刚才上来的电梯还没有走。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下一层的按钮。电梯依旧平稳地下降,很快就到了一层。

娟子走出电梯,推开楼门,走到自己的车前。她掏出钥匙,打开车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暗中,她拿着手机,进了微信,想看看候鸟有没有给她发过什么。

在微信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候鸟的头像。她突然想起,自从上次跟候鸟分手后,她已经把候鸟的名字从微信里给删了。

候鸟为什么这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屋门前?

估计是又想来找自己了吧,娟子想。可是已经跟了帅哥在一起,怎么能再跟候鸟好呢?这候鸟,也真是的,几次跟他说不行,他却像是不明白似地,每次都来找自己,甩也甩不掉。这孩子,也真够痴心的。

按说不该让候鸟这样坐在门前等自己,人大老远的来了,自己却躲开了,太不仗义了。

可是如果自己一心软,就怕候鸟依然抱着希望,以后就更不好办了。

只能不见候鸟,让他知道彻底没有希望了,才会死心吧。

娟子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楼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候鸟的身影从楼门出来。门口的路灯光照射下,候鸟的神情看着有些恍惚和沮丧。他走得有些慢,像是很疲惫的样子。

娟子紧张地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看见候鸟没有向她的方向看,而是向左拐了一个弯,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看着消失了的候鸟背影,娟子把头趴在方向盘上,心里有些难受,觉得很对不起候鸟。

唉,估计候鸟以后会恨死我了,娟子想。难得一个人对自己这么痴心,可惜就是年龄太小了,没办法接受,只好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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