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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如冬雪 (31) 好想再吻你一次

(2020-02-16 20:07:58) 下一个

星期五早上从家里出来,拐过街角,远远地看见一辆94路车已经停在站牌下。安红迈腿向着车站跑了起来,皮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门前,看见等车的人早已经都上去了,司机在等着她。安红扶着门把手,踏上了门口的台阶,跟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点了点头,说了声没关系。车门在她身后响着刺耳的声音关上了。安红伸手到手包里寻找公交卡,才突然想起昨天收拾手包里的东西,公交卡放在桌上,忘了塞回去了。她向着司机望了一眼,还好,是那个每天这个钟点开这辆车的大胡子司机。

对不起,忘了带公交卡了,她带着歉意跟大胡子司机说。

没事儿,我记得你,下次想着就行了,司机说。

大胡子司机伸手按了一下按钮,给她打了一张票出来。她从四方形的出票口下方接过灰色的长条形状的薄薄的票,谢了司机,向着车厢中部走去。

车里人不多,有很多空座位。她走到中部的两排相对的座位边上,坐在了左边的一排座上。

她把背靠在不太舒适的座椅背上,头低垂着,觉得身体很疲乏,很想闭上眼睡一觉。

车驶出了汽车站,在雪中不快不慢地行驶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像是一扇要掉下来的闸门,但是这扇闸门在触碰到底部的时候又自动反弹,重新升了上去。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像是积雪一样堆在天空上,两只乌鸦从光秃秃的一排树从上飞过,发出微弱的呱呱声。一排排树木和房屋连成一片,不断地向后移动着。车上的人都在沉默着,有的在低头看书看手机,有的在闭着眼睛打盹儿。

车一站站地停下又开走,每次车门口都上来一些人。车厢里很快变得拥挤起来,对面的座位也都坐满了人。车厢里的暖气在沉闷地嗡嗡响着,但是冷气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在车里回荡。她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窗外的灰色的天空,感觉手和脚都很冰凉,好像浑身的血液都不通畅了一样。

自从跟子哲约好了不见面,不发微信,两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建明和婆婆回来后,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压抑的气氛。想到每天到家,都会看见婆婆和建明脸色,她都有些不想进家门了。但是,在建明回国之前,这样的压抑日子还得继续。

她从手包里掏出了手机,点进了“系我一生心”的博客里,想看看子哲又贴了什么博文没有。这些日子,她每天查看子哲的博客,已经成了习惯。每当看到子哲贴了新的博文出来,她都会感到一种宽慰,好像又见到了子哲一样。

这几天没看到博客更新,她有些担心,怕子哲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还好,子哲的博客上新帖了一篇博文出来,看时间是凌晨两点贴的。

每年冬季,心情总是有些抑郁。冬天太长,气候太冷,除了送孩子去参加课余活动和出门买东西之外,只好闷在家里。最近工作太忙,压力大,事情也多,几个项目同时进行,进度表也紧,经常不得不加班到午夜,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心情不好,觉得连天都黑得特别早。每天忙完工作和孩子后,感觉疲累不堪,也没有心情码字,只想早早上床睡一觉。

昨天晚上送孩子去Water Baker体育场参加游泳课,坐在看台上一边看着孩子游泳,一边在拿着手机听歌。听到了陈楚生的《有没有人告诉你》,突然想起了一个晚上,从一个地方回来,雪在车灯前飘着,车窗上带着雪化了的雾气,身边坐着可爱的你。街灯扫过车内,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心情,是既欢喜,又担心。如今再听这首歌,欢喜不再,担心却更多了。

圣诞和新年将近,街上燃起了彩灯,却没有过年的那种期待和欣喜。“奈何百结愁肠,付与夕阳笑杜鹃”。想一个人的时候,却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样,也不能与人诉说。那种心情,怎能用一句“百结愁肠”来形容。

圣经说,生有时,死有时;相拥有时,隐忍有时;得有时,失有时。用光了一生所有好运才遇见你,此后就再也舍不得与你分开。

前天看到了晏几道的一首《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只是希望能守得云开见月出,再见到彩云般的你。

她放下手机,眼睛看着窗外一片被雪封住的湖面,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些。但是却无法做到。

想摆脱的人摆不脱,想爱的人见不到,人生真是一种折磨啊,她想。什么都不能跟人讲,表面上还要装得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也无法哭,无法发泄。

子哲,我也是跟你一样的心情,这些日子见不到你也很难受,她心里默默地说。

好想再摸摸你,吻吻你。

子哲,继续写吧,现在我只能从你的博客里听到你,看见你。

 

***

到了单位,安红刚脱去外衣,换上鞋子,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就看见娟子匆匆来到了她的办公桌前,隔着半人高的挡板问她说:

安红姐,你看见早上HR发的Email 了吗?

我刚到,还没来得及,她说。怎么了?

快看看你的Email, 裁人可能开始了,娟子说。我们组里今早每个人都收到了HR的email,要求早上九点钟去会议室开会。有的人是去十一层的大会议室开会,有的人是去十二层的大会议室开会,估计一个会议室是被裁的人,另一个是不会被裁的。

我看看。安红说着打开了计算机,进了单位的email。

看见HR的email了,安红低头看了一眼说。我是去十二层的会议室开会,你呢?

我去十一层,娟子说。那完了,咱俩得有一个被裁了。

哎呀,真是的,眼看就该圣诞和新年了,这要是被裁了,年都过不好了,安红说。

说得是呢,娟子说。估计这个季度结果不好,所以把人这时都给裁了,坏消息一下都给爆出来,好让下个季度报表好看一些。

快九点了,得赶紧去了,安红看了一下表说。

我也得去了,回头开完会我们再聊,娟子说。

娟子说完,对她眨了一下眼,就匆匆走了。

看着娟子离去的背影,安红心想这裁人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现在家里一团糟,要是这时被裁了,不是雪上加霜吗?

 

***

跟组里的几个同事一起走进十一层的大会议室,娟子看到里面已经站满了员工。办公室里弥漫着嗡嗡的响声,大家仨一群俩一伙地散漫地站着,窃窃私语着。

刚站了几分钟,就看见公司的一个高管带着HR的两个人一起走了进来。HR的两个女人各自胳膊上抱着一大摞棕色的大信封口袋,像是有几百份儿。

嗨,各位早上好,感谢大家来这里参加会议。高管走到会议室前面,用一种平静而缓慢的语调开始了讲话。

我请大家来这里,是因为我有一些重要的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们,高管说。

听到这里,娟子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是被裁了。

大家可能早已经知道了,公司最近的业绩不好,营收连续几年下降,老客户在离开,新客户也没有多少进来。我们所在的市场竞争很激烈,新产品开发缓慢,服务也不能跟上,产品老化,失去竞争力,市场占有额逐年下降,成本居高不下,造成亏损严重。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公司不得不实施一些困难的措施,压缩成本,裁减人员,把资源集中到盈利部门。

我想告诉你们说,这样的决定不是仓促做出的。我们酝酿了几个月,评估了各种方案和可能,才最终决定了裁人方案,高管继续说。我很抱歉,经过公司内部的认真评估,你们的职位没有了。公司目前也没有别的职位能够给你们。一会儿HR会给你们每个人一个Package,里面有正式通知。HR会一个个点名,点到的人,请到前面来领取你们的Package。拿到Package的人,请回到你们各自的办公室,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半个小时之内离开公司。如果东西多,半个小时之内收拾不完的,可以先离开公司,以后再跟HR预约时间回来拿。你们的手提电脑和台式电脑,是公司的财产,请留在桌子上。不需要留下计算机密码,IT部门会重置你们的密码。在离开公司时,请把你们的出入证交给门口的保安。

谢谢各位对公司做出的贡献,高管说。我很抱歉,不得不让各位离开公司。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拿到Package后,可以当面跟我或者HR谈,我们会在这里等着每个人都拿到Package之后再走。如果来不及问问题,也可以以后约个时间找HR谈或者直接找我谈。再一次谢谢大家的支持。现在请HR宣读名单,听到自己的名字的人,请到前面来领取Package。

高管讲完话后,HR的人开始点名,给每个走上前的人一个棕色大信封。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沮丧的气氛,有的人围着高管在问问题,大多数人冷漠地站着,等着领取自己的package。

娟子跟组里的几个同事站在角落里,等着HR叫自己。同事在愤愤不平地小声说着什么,屋子里回响着嗡嗡的声音。娟子没说话,她看着一个个被叫到名字走上前面的那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同事,心里带着一种凄凉。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改变,发泄和问问题也是多余。为公司工作了好多年,还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周末也在加班,换来的只是这样一个结局。公司的管理和方向都有问题,最后却是普通员工为管理层的错误买单。而且,半个小时之内就让大家离开,这也有些太绝情了。她觉得很寒心。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也没什么可好争辩的。

听到HR叫自己的名字时,娟子走上前去,从HR的女士手里接过了棕色大信封,拿着信封走出了会议室。

 

***

和几个同事一起从十二层的大会议室出来后,安红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算是逃过了一劫。虽然公司经营不好,以后也可能再裁人,但是至少这次没裁到自己,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估计怎么也得等一段时间吧。

回到办公区域,同事们都无心工作,扎在一起聊天。有几个被裁的同事从楼上回来,手里拿着棕色大信封,一个个显得很沮丧。

大家围住被裁的同事,安慰着,帮着收拾东西。

安红想起了娟子,应该这时也从会议室回来了吧。想到此,她赶紧离开座位,上楼去找娟子去了。

 

***

我们检测组裁了三个人,以为你们搞开发的没事儿呢,真没想到你们这里也裁人。

安红一边帮娟子把一些私人物品收拾到一个大纸箱子里,一边说。

头儿说我们这块的产品不做了,娟子说。客户不愿意用,公司不往里投钱了。

那我们测试组不是也不需要了?安红问道。

估计你们可能会合并到另外一个开发部门吧,娟子说。他们那边测试力量薄弱。

唉,没想到你也被裁了,安红说。我觉得你工作很努力,年头长,经验丰富,懂得也多,怎么会轮到你呢?

我们组里的头儿要是没死,估计轮不到我,娟子小声说。前一段我们头儿不是死了吗?新头儿上来,对谁也不了解,也不知道怎么评估的,就把我给报上去了。人有时真是要看运气,我们头儿平时对我都挺好的,没想到裁人前夕他死了,我也完了。

私人物品都收拾进了纸箱子,娟子把纸箱子盖子合上,对安红说:

好了,谢谢你过来帮我收拾,也谢谢你这些年在公司里对我的帮助。以后不在一起工作了,不能在一起吃午饭了,但是在合唱团我们还经常可以见到。

是啊,别太担心,你有这么多年经验,一定能找到一份儿更好的工作的,安红安慰娟子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娟子说。这儿的工作跟鸡肋似的,还特忙。不过公司给的package 还不错,有半年的工资。我先休息一段儿,过些日子再找工作,这次要找个自己满意的工作。

半年的工资啊,真不错,安红说。你等我一下,我穿上衣服下楼去送你。

 

***

安红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穿上外套,换上靴子,重新上楼来找娟子。

办公桌旁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蝴蝶兰。娟子把蝴蝶兰拿下来,对安红说:

这盆兰花留给你吧,放在办公桌边,平时看看挺好的。

不用,你带回家去吧,安红说。我那边已经有好几盆绿色植物了。

也好,娟子把兰花盆放在纸箱子上面说。半个小时到了,我们走吧。

安红和娟子各自抱起了一个纸箱子,离开了办公室,向着楼梯走去。

 

***

单位楼门外的停车场上,安红低头把纸箱子放进娟子车的后备箱里。

娟子把自己抱着的纸箱子也放进后备箱里,把纸箱子上面的蝴蝶兰端下来,把车盖盖上。她拉开后车座门,弯腰把蝴蝶兰放在后车座的底部,关上车门。

行了,谢谢你送我过来。娟子直起身子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单位大楼说。这么些年在一起工作,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呢。

是啊,安红说。我也舍不得,你走了,我想跟人说句体己话,都没人了啊。

你跟子哲最近怎样了?娟子拍了一下身上问道。

暂时分开了,安红说。

为什么啊?娟子扬起眉毛惊异地问道。

因为建明可能察觉出什么了,安红皱眉看了一眼远处天空堆积的乌云说。他在问我,还威胁说要是发现我跟谁好了,就把对方杀了。我怕建明真的会这样做,就跟子哲说了,先暂时分手,等建明回国后再见面。

啊?建明怎么这么不讲理?他跟小三在一起,那你是不是也可以打上门去?

建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安红把目光转回娟子身上说。再说,我知道自己,也斗不过小三,去了被人抢白几句,也是自找没趣。

咱不能这样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娟子说。我去骂他们一顿,给你出出气去。我反正谁都不怕,他们谁敢碰我,我叫警察。

算了算了,反正建明还有两个月就该回国了,忍一段就过去了,不值得激化矛盾,安红说。再说,现在建明和小三也闹矛盾了,这俩,真住一起,矛盾就都出来了。那小三,可不像我这样能忍,首先跟建明说了,以后不能跟婆婆一起住,也不能生孩子。建明说那个小三还很懒,不爱收拾家也不爱做家务,衣服到处乱扔,炉子做完饭也不擦,脏得油腻腻的。你想,建明在家里,都是婆婆和我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家里干干净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到了小三哪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得他操心,而且关键是小三不让婆婆去,不受婆婆气,建明对他妈孝顺得都能打老婆,你想建明能把他妈瞥一边不管吗?而且真住在一起,我那个强势的婆婆,能受得了小三吗?他们三个在一起,不天天吵架才怪。建明夹在中间,有他的好日子过。

活该,他最好是跟小三在一起,活受罪去,娟子说。你可千万别拆了他们。

我不拆,我成全他们,安红说。他赶紧娶了小三才好呢。

就是,最好弄个跟小三人财两空,肠子都悔青了,娟子说。那时,建明才会知道珍惜。

就是就是,安红说。对了,这几个周六晚上,我和萍姐都在柳华家练小合唱,知道你周末跟候鸟在一起,也没叫你。你带候鸟一起来练歌吧,正好我们也可以见见候鸟。

好啊,娟子说。那我明天带候鸟一起过去。他这个学期的实习马上就结束了,夏天的实习也搞定了,回学校上课得一月初,现在正是有空闲时间。

这回你跟候鸟能有时间在一起了,安红说。拿着Package,半年不用上班,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还可以领失业保险,大把的时间,还不去滑铁卢陪候鸟读书去?

我还真没想好以后跟候鸟怎样,娟子说。这一段周末总在一起,很快乐,但是也发现了不少问题。候鸟人真是单纯,性格也好。上次我炒菜,油溅到我衣服上了,他怕以后洗不下去,马上就拿到浴室去用肥皂给洗了。他很会粘人,我做饭,他会从背后抱着我。我洗完澡,他会帮我吹头发。我开玩笑说想咬人,他就把手指头伸出来让我咬。有次出去买东西,从沃尔玛出来,我说走不动了,你背着我吧,他就真的蹲下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背我。你说这孩子,也真是实在得可爱。

哇,太羡慕你了。安红说。有这么好的一个小鲜肉,还不赶紧收了,直接领结婚证得了。

但是我刚才说的都是好的方面,娟子说。他的问题也很多。比如说,他很幼稚,他的心态,社会经验,你不知道,你跟他一聊就知道了,他真的是幼稚,跟我们看问题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算什么啊?安红说。恋爱又不需要讨论国家大事,只要两个人真心喜欢就可以了。总可以找到共同喜欢的东西,共同话题吧?

爱好也不一样啊,娟子说。他有时间,最喜欢的就是打游戏,而我喜欢看电影,可一进电影院他就睡着了。他喜欢的游戏,我一点也不喜欢,玩不进去。

那就互相迁就一点儿呗,安红说。你看电影时他睡觉,他玩游戏时你睡觉。

反正,跟候鸟在一起,真的不像是谈恋爱,像是谈了个小弟弟,娟子说。什么都得我引导他,有什么事儿,都得我想。虽然我像个女汉子,但是我也希望有个人特爷们儿,有个肩膀可以靠一靠,有安全感,对不对?

这倒是,安红说。

候鸟太年轻,我比他大这么多,跟他在一起真的没有安全感,娟子说。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候鸟也许会觉得,跟我这样,是一次最纯真最简单的恋爱,可是我跟候鸟交往了这些日子,都没觉得爱上他,只是觉得在一起挺开心挺愉快的。

那不就行了吗?只要在一起开心就行了,安红说。真的很希望你们能在一起,都是很好的人,候鸟幼稚是暂时的,他会长大,没准儿结婚后你会特别爱他呢。

行了,姐,不说了,回头咱们再聊,娟子说。你赶紧回楼里去吧,外面太冷,把你冻感冒了就不好了。

好,妹妹路上开车小心点儿,别乱想走神儿,安红说。明天晚上在柳华家里见了。

明天见。

安红跟娟子挥挥手,看着娟子坐进车里,才转过身向着楼里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娟子说得话,心里很感慨。

娟子只比自己小两岁,还是单身,想喜欢谁就可以喜欢谁,想不喜欢谁就可以让对方走。而自己,看着有家有孩子很不错,但是这些年来过得很累,也不舒心。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情投意合的,却无法在一起。如果自己能跟娟子一样,能够自由自在的喜欢一个人,能跟子哲光明正大的相爱,那该多好啊。

不过,今天裁人也没裁到自己。好歹自己有工作,有孩子,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还有工作,有孩子在身边,一切就都还好。

 

***

娟子把蝴蝶兰放到屋子里的窗台上。她拿起洗菜池边放着的一个喷水瓶,对着蝴蝶兰叶面喷上一些水雾。蝴蝶兰叶子深绿厚实,看着根部也粗壮,翠绿,充实。

每年花期,盆里探出的绿枝上盛开出一朵朵白色的兰花,很好看。工作累了的时候,娟子喜欢站起身来,走到兰花盆前,看看绿色的叶子和白色的花,给蝴蝶兰浇点儿水,闻闻香气。

这一段只好在家里养它了,娟子想。

娟子看着蝴蝶兰,惊讶地看到一枝绿色的茎上,冒出两朵新的花骨朵来。即使在冬天这么寒冷的天气里,美丽的蝴蝶兰也会开放。

无非就是一份工作,没什么可担心的,娟子想。有了半年的工资,加上自己的平素积攒的积蓄,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一份新工作了。我会找到一份更好的。一定。

 

***

晚上九点钟,娟子从一家名叫阿里郎的韩国餐馆吃完晚饭后,走了出来。

她右拐上了Rideau街,沿着街走到了Bytown 电影院。这是一家很老很旧的电影院,硬件设施不太好,但是总是放一些很便宜的文艺和小众片子,顾客也大多是附近大学里的学生。娟子很喜欢这家电影院,只要有时间,总是喜欢到这里来看部文艺片。

电影院门口排着一长溜队伍,娟子走过排队的人群时,看了一眼橱窗里贴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穿着一条黄色裙子和高跟鞋的年轻女人,两只手臂举起来,像是在跳舞。

原来今晚演《Chico & Rita》!娟子有些激动地在想。这可是部自己爱看的好片子,好久以前看过一次,没想到这几天在这里重演。

明天候鸟来了,可以拽着候鸟陪自己来看,她想。

不过这是部动画片,候鸟一定不爱看吧,一定又会在电影院里睡着了。

那还是自己一个人看吧,反正今晚也没事儿,没工作了也不用加班了,正好看电影。

不过一个人看电影,总让人觉得觉得怪怪的。

嗨,管它呢,别说一个人看电影了,还一个人去唱过卡拉OK呢,也没什么丢脸的。

想到这里,娟子走到队尾,站在最后面,扭头看着橱窗里别的海报。

她刚看了几眼海报,就听见身后有个人叫她说:

娟子吧?

娟子回头一看,一下愣住了: 这不是以前在一夜情网站约过几次,长得像是韩剧帅哥李敏镐的那位吗?

前一段在单位附近的时装店买靴子时偶遇过一次,他要联系地址,没给他,后来他还在本城的中文网站上大呼小叫地寻找过她。本来以为不会见到他了,怎么这么巧,今天又遇到了?

嗨,是你啊,娟子有些尴尬地说。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在前面排队,看见你走了过来,一眼就认出来了,男人说。你越来越漂亮了。

你也越来越会说话了,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自己一个人来看电影啊,大周五的?男人问她说。

我还想问你呢,娟子反问道。你怎么也自己一个人出来看?

我太太在前面排队呢,男人说。

哦,哪位啊?让我看看,娟子踮起脚来向队伍前面眺望着说。一直好奇找了你这么一个帅哥的女人长得什么样。

就是那个,男人指着前面的一个看着有五十来岁的女人说。

啊?你确定?那不是你妈啊?看着比你大很多哦,娟子小声说。

你还真信了,男人笑了说。骗你呢,我自己一个人来的。

周五晚上不在家里陪太太,自己一个人溜出来看电影,哼,你看看你,可真不像话,娟子用手指戳了一下男人的胳膊说。

你真是太好骗了,我说什么你都信,男人又笑了一下说。以前我就跟你那么随口一说有家,你还真信了。

得了吧,没家,你会跟别人说有家?娟子撇嘴说。只见过有家的男人骗人说没家的,没见过没家的男人骗人说有家的。

从一夜情网站上约的人,我都这么说,免得被缠上脱不了身,男人说。跟人说我结婚了,就免去了许多麻烦,想甩就甩了,不留后患。

呵呵,原来是这样啊,娟子说。为了怕被我缠上,就编个这样的借口,把我给甩了。

这咱可得说清楚,是你甩得我,不是我甩得你,男人说。我还想继续跟你约呢,没想到你有天早上走了,然后把我屏蔽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那是因为你说有家,我不想自己陷得太深,娟子说。

那我们现在还可以再约吗?男人问道。我可一直没忘记你。

你怎么喜欢看这种片子?娟子把话岔开说。这个片子很文艺很小众的。

我就不能喜欢文艺点儿小众点儿电影?男人说。

你太肌肉太帅了啊,娟子说。

这是赤果果的歧视和偏见,男人说。这就跟说女人漂亮就笨,胸大无脑一样。

真没想到,按说像你这么帅的,很多女孩都会愿意跟你出来看电影啊,娟子说。怎么还自己一个人来看?

缘分呗,男人说。不然,咱们怎么能遇到一起呢?今晚一起看吧,正好都没有伴儿。

 

***

黑暗中,娟子和男人并排坐在后面很空的一排座位上,一边往嘴里塞着爆米花,一边看着电影。

屏幕上,古巴的天才钢琴师Chico从哈瓦那跨洋过海,到纽约来寻找Rita。当年在古巴街头小酒吧里唱歌的歌手Rita,已经变成了百老汇的红歌星。

在Rita演出的剧场的后台化妆间里,Chico在了Rita的梳妆台的镜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I need to kiss you again.

Rita走进化妆间来,在梳妆台前坐下,她从镜子上看见了这句话,抬头看见Chico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依然心碎的Rita对着镜子里的Chico说。我不是说不想再见到你了吗?

娟子拿爆米花的手停住了,盼着Rita和Chico能够像过去一样重归于好。一个钢琴弹得好,一个歌唱得好,这两个真是太般配了。

屏幕上,Rita从床上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Chico。她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手里提着自己的高跟鞋。在门口,Rita把鞋放下,把脚伸进鞋里面,随后走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Chico从床上醒来,看见Rita已经不在身边。Chico推开浴室,看见浴室的镜子上,Rita临走前用口红留下的 I need to kiss you again。

你当初就是这样从我身边溜走的。黑暗中,男人握住娟子的手,在娟子耳边悄声说道。一会儿去我住处吧,I need to kiss you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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