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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说对不起(十一)

(2014-08-15 22:25:17) 下一个

十一

黑夜像是波涛一样滚滚而来,很快就把小饼屋门前的枯黄的泡桐和水杉树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饼屋顶上竖起的旗子被寒冷的风卷起,缠在旗杆上。几只乌鸦在夜色里飞过旗子,呱呱叫了几声,越过屋顶,落在小饼屋后院的光秃秃的枯枝上。月亮升起来了。圆圆大大的月亮越过院墙,皎洁地照在院子里。月光下,斑驳的树影和乌鸦的翅膀叠落在一起,在布满杂草的地上留下怪异的图像。

王妃的手臂弯曲着,身子向着他倾斜着,几只手指放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肌肤,缓慢地滑过枯瘦的手背上裸露的青筋,沿着胳膊向上移动,最后越过脖子,停留在他的脸颊一侧上。蓝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苍白而憔悴的脸上。他平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对着黑魆魆的房顶张着,里面没有瞳孔,只是两个深陷的眼窝,看上去黑洞洞的很吓人。他的嘴张着,像是沙滩上的垂死的鱼一样,在一进一出的倒气。每倒一次气,他的胸膛就上下起伏一次。

桌上的一只残烛熄灭了,屋里一下黑了下来,冷风透过窗户缝呜呜地吹着,听上去有些阴森吓人。王妃一动不动地挺直着腰板,坐在他的床前,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抚摸着,指尖停留在他的嘴唇上。一个侍女拿着一根蜡烛拉开门走进来,蹑手蹑脚地从王妃身后走过,走到桌边,点上一支蜡烛,看了王妃一眼,悄悄地像猫一样地退了出去,把门依旧关好。

 

王妃的手指沿着他的嘴唇移动着,先是滑过了下嘴唇,然后滑过了上嘴唇,最后停留在嘴角。月光下,王妃的脸色青白,灰色的貂皮披风反射着月光,在身上镀上了一层不断闪动的银色。王妃心疼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他。他的面孔像是比她老了二十岁。难道,这就是那个人吗?那个曾经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那个比自己小,看上去幼稚和不成熟,像是一个弟弟一样的人?那个跟着自己一起渡过大学和小城岁月的人?那个一直爱着自己,无怨无悔地跟着自己穿越的人?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怎么会变得这么苍老?

自从王妃进到屋子里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来,一直就是空空的眼眶看着昏暗的屋顶,一只手的手指抓着棉被的一角,另一只手搭在棉被上,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王妃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冰凉,上面有一层虚汗。王妃把他的一只手拿了过来,把食指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个牙印,皮肤像是缺乏弹性一样,牙印许久没有恢复过来。王妃的握着他的枯干的右手,用手捏着他的脉搏,感觉他的心跳在逐渐衰减下去。

屋里的光线很昏暗。王妃低下头去,把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跟他认识这么些年了,王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跟他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王妃想起了大学时的那个礼堂,光线也是一样地昏暗,她坐在他身边。银幕上在演着那部《爱情故事》。简妮和奥列弗三世在吵架,简妮气跑了,奥列弗四处去找简妮都找不到。半夜里奥列弗垂头丧气地走回寓所,看见简妮在寓所门口坐着,双手交叉着,浑身冻得直打哆嗦。奥列佛负疚地说对不起,简妮说,爱就永远不用说对不起。

外面有人在说话。王妃听出来,那是店里的伙计想进屋来。王妃听见一个侍女在呵斥着伙计,听见侍女把腰间的剑拔了出来,叫伙计滚开。伙计连连道歉着,倒退着走了。四周又恢复了平静,静得能听见风吹着院子里的枯草发出的哨子一样的响声来。那些本来已经忘掉的久远的记忆,在风吹野草声中,不知不觉好像一下子都涌上心头来。王妃记得,礼堂里看电影的那个晚上,他伸出手来,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如果是平时,她会把手缩回去。但是那天晚上,她受了电影的感动,没有把手缩回去,就这样让他一直握着。那天晚上在礼堂里,她听见了他的强健有力的心跳,感到了他手中渗透出来的汗水,突然对这个她一直没有放在眼里的男生有了好感。那天晚上,她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跟他说,要是礼堂里灯光亮起的时候,他还依旧握住她的手不松开,一直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到宿舍,她就做他的女朋友。那天晚上他没有能一直牵着她的手,她也没有做他的女朋友。自那之后,她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太没有勇气了。直到他跟着她一起去了小城,一起进行了穿越,她才感觉出他内心的勇气。只是,那时已经晚了。穿越把他们分开,他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失去了知觉,再也认不出她来了。他的冰凉的手贴着她的脸颊,嘴像是鱼鳍一样一张一鼓地毫无意识地伸缩着。王妃看着他,心里感觉一阵阵钻心地难受。她一直以为,不论他在她身边,还是不在她身边,他都会在某一个地方,好好地活着,永远不会离开,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不论多远,他都会来到她身边,对她说:别害怕,我在这里,跟你在一起。那次在小饼屋,他瞎着眼睛,给她做了一个生日蛋糕。还是像过去一样,蛋糕有些些脚。她本来应该想到,那个瞎子就是他,但是她竟然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想到。她过去总是嫌他笨,她嘲笑过他,她讽刺过他,做了这么多次蛋糕,还总也做不好,改不了泻脚的毛病。

其实,你的蛋糕做得挺好的,很好看也很好吃。王妃用嘴唇蹭着他的手掌轻声地说,就好像他醒着,在闭着眼睛听她讲话一样。你一点儿也不笨。一点也不笨。真的。

 

屋外的一阵寒风透过窗户缝吹进来,吹得桌子上的蜡烛摇晃了几下。蜡烛的微弱的光在摇曳着,照在他的苍白的脸上,显得异常的冰凉。他的失去了眼瞳的双目依然空洞,嘴里倒的气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虚弱。王妃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让被子盖到他的脖子处。王妃把被子给他从头到脚掖好。在把被子掖到他的脖子下面时,看见他的枕头底下,露出了几张纸的一角。纸上似乎写着什么字。王妃把枕头小心地掀起一个缝,把下面的纸抽了出来。纸是一种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串串的字。可以看出是他瞎了以后写的,字有的地方重叠了起来,有的地方还写错了行。王妃借着摇曳的烛光和照进屋子里来的月光,翻来复去的读,终于把纸上写的字大致看清楚了,虽然有些字句好象是错行了: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早上醒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想起了那次在夜雨中,跟你一起回小城。我们坐在餐车上,面对面坐着,一起吃夜宵。你告诉我说,我一定会喜欢小城的。你说得一点儿也没有错,我喜欢小城,到现在还很喜欢它。因为那一段跟你在一起,是我一生里最好的时光了。那时我们刚毕业,既没有负担也没有压力,工资虽然不多,但是在小城里足够开销的。记得那时下班之后,经常在街上买一些你喜欢吃的牛肉鱼肉和蔬菜,到你家里去,晚上跟你一起做饭吃饭收拾桌子,跟你学做蛋糕和小点心。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逛街,挨着店走下去,一起去看衣服和鞋。你总说我不会挑衣服,买的衣服既贵又不好看。每次你去买衣服,总爱帮我挑两件既便宜又好的衣服。在小城的那些日子,我穿的衣服,几乎都是你帮着买的。那时,你妈,还有咱们的同事,都觉得我是你的男朋友,你是我的女朋友。他们都说,我们是很好的一对儿,很般配的一对儿。每次听到别人这么说,我心里都很高兴。有一次我去南京出差,遇到了大学时同宿舍的一个室友。咱班的同学们都知道我跟你去了小城。他还问起了你。他问我说,是不是已经把你追到手了,我说没有。他说得了吧,还瞒着我,谁信啊,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酒啊。我说等着吧,总有一天会的。他说毕业时好多人都觉得很意外,他们都以为我会留在北京。班长嘲笑我,男生们说我傻,女生们羡慕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那时你母亲生了病,住在医院里,你的心情也经常不好。你经常对我发脾气。我不怨你,我知道你压力大。每次看你心情不好,我就带着你去外面吃饭,到你喜欢的餐馆里好好吃上一顿。吃完饭你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你说你是一个很好哄的人,吃一顿饭,听几句好话就会心情好起来,就会忘掉不快。你说你是一个很爱粘人的人,说将来我们要是在一起,你会粘着我,但我不许烦你。那时,我觉得我们离在一起,只有一步之遥了。那会儿,我说我要好好复习托福,以后去出国留学。你说好啊,你说你也要一起考。你说我们一起学托福吧。我们曾将相约一起去很多地方玩,一起去做很多事。我说等你母亲身体好了,要带你回北京,带你去见见我父母,他们还都没有见过你。可是我们还没有去考托福,就穿越了。还没有来得及一起出去玩,就穿越了。还没有能够做一件我们想做的事,就穿越了。没有来得及带你去见见我父母,就穿越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后悔,穿越的时候,没有带件你送给我的东西来。这些年来,除了记忆,我的身边什么你的东西也没有,连一张你的照片都没有。说来,我们在一起这些时间,竟然没有一张合影。那时,我们觉得,在一个单位工作,也经常下班后和周末在一起,要合影干什么。所以我们一张合影也没有。不过,即使有了合影,我的眼睛也看不见了。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想想这些就觉得很悲伤。我总在想,要是今天我们还在小城,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不会像你母亲期望的那样在一起,是不是每天早上会一起起床,一起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一起吃早点,一起去上班。我们会不会攒好假,一起去你想去旅游的地方。我们是不是会有两个孩子,是不是会有一个简单平淡但是幸福的小城生活。我知道你不满足于小城的生活,所以你决心要穿越了。没有你的时候,我的心情总是很难受。我也想过是否能忘记你。但是总是无法忘记你。穿越之后的这么些年,没有我的时候,你是不是有时也会想起过去呢。现在你是王妃了,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王妃看到这里,突然开始抽噎起来。她的泪水遮住了眼睛,模糊了纸片,无法再看下去。她两手颤抖着把纸叠了起来,放进了贴身的灰鼠皮袄里。

是我对不起你。王妃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看着他的空洞的眼睛说。是我害了你。是我不该让你跟我去小城。是我不该让你跟随我穿越。我知道你爱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样惨的结局。我知道,如果你现在能听到这句话,你会说,爱就永远不用说对不起。可是我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能改变,如果你能活过来,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活过来。我可以带着孩子跟你去穿越回去,可以放弃所有的一起,只要你能够活过来。告诉我,我能够做什么,我能够做什么才能让你活过来。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愿意我们回到小城,我愿意我们没有穿越。我再也不会去寻找千年之前我爱的那个人,我只要你。你就是最爱我的那个人。我现在才知道,其实心里是爱你的,一直依赖着你,一直放不下你,所以才会让你跟着我去了小城,才会让你跟我一起来穿越。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你就行了。

王妃说到此,已经是泪如泉涌。透过模糊的泪光,王妃看着他的脸庞,他依旧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木乃伊一样的身体僵直着,除了张着嘴倒气之外,毫无反应毫无动静。难道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吗?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我爱你,我爱你,王妃继续哭泣着说。你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动一动,告诉我,你还在爱着我,你会原谅我的,好吗?如果你还能听见,如果你还在爱着我,如果你能原谅我,就动一动,让我知道好吗?那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就好象这句话是个魔咒一样,王妃看见他的失去了瞳孔的眼窝里,慢慢地渗出了几滴泪水。一滴一滴的浑浊的水,像是细小的涓流一样在眼眶的底部出现,随后泪水越积越多,不久就盈满了眼眶。月亮的倒影闪动在眼眶中心,就好像两只透明的眸子,在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王妃哭着咧着嘴笑了,因为她知道,他听见了她说的话。他还有知觉。他知道她来了。他知道她来看他了。他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但是他心里是明白的。

 

门外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急促的得得的马蹄声,夹杂着皮鞭打在马身上的声音和刀剑与盔甲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响亮,像是一队骑兵从远处顺着官道飞驰而来。马在小饼屋前停下,马上的人纷纷下马,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王妃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让骑兵们下马,随后听见一个侍女跑了出去,在小饼屋的门口跟人争吵着什么。过了一小会儿,门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脚步声。门咯吱响了一声,侍女打开门,闪身走了进来。

是谁在外面这样喧哗?王妃抬起头来问侍女。不是嘱咐过了,谁也不要放进来吗?

禀报娘娘,王爷派了一队骑兵来,由府里的小郭子带队,到了饼屋门外,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说。小郭子说有王爷有话给娘娘,要立刻亲自入内禀告娘娘。

让小郭子进来,王妃反过身来,面对着屋门说。

 

侍女走到门外,跟门外的一个人轻声说了句什么。一个披着黑色的披风,脚蹬马靴,腰里佩着弯刀的年轻人,打开门,带着一股冷风迈进了屋子里。年轻人在王妃面前单腿下跪,一手伏地,磕头施了一个礼后,声音洪亮地说:

启禀娘娘,王爷派奴才率一队骑兵,昼夜兼程来保护娘娘,接娘娘回府。请娘娘跟随奴才立刻起驾回府。

知道了,你们去城里的客栈休息一晚,明早我就回去,王妃平静地说。

娘娘,这样不行啊,小郭子恭敬地说。王爷说了,要娘娘马上回京。

你们也累了,先休息一晚再走,明早启程回京,王妃用威严的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娘娘不知,王爷发怒了,小郭子膝盖蹭地往前挪了两步说。奴才从来没见过王爷发这么大的火。王爷要奴才禀告娘娘,娘娘若不马上回去,就别想再做王妃了,孩子也不会见到了。王爷说了,奴才若不能马上把娘娘接回来,奴才就是个蠢奴才,就是奴才不会干事,要把奴才一家大小统统发配到关外去牧马。奴才这么些年来,一直鞍前马后地跟随王爷和娘娘,尽心尽力地伺候主子,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求娘娘看在奴才一家大小的面上,赶紧起驾回府吧,让奴才也好交差。

你们先出去,在饼屋门外等我,王妃想了一下说。这么晚了,让你的骑兵安静一下,不要大声喧哗,闹得四邻皆知的,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侍女带着小郭子离开了屋子。不久之后,外面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和马蹄的走动声不时传来。王妃俯下身来,继续看着他。他依旧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屋顶,只盯着一个地方。他的手还是放在刚才她把它放在的地方,一厘米也没有移动过。蜡烛依然在桌上摇曳,风依旧在呜呜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的手和皮肤依然冰凉,像是在冰窖里待过一样。

我得走了,王妃抚摸着他的脸庞说。我得走了,但是我不想让你自己留在这里。

王妃俯下身,把身子向着他的头部倾过去,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然后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干枯而冰凉,一点温热也感觉不到。王妃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她从来没有吻过他。她知道,他追了她这么久,一直想要一个吻,但是她过去从来没有给过他。无论她是醉了,还是清醒,都一直没有给过他。他会知道的,他会感觉到的,王妃想。

我看到了你写的,也看见了你眼眶里泪水,王妃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我知道你还有感觉,还能听见我。我不想让你自己待在这里,因为我走了之后,没有人会来照顾你,你会重新回到黑暗和寒冷之中,那不是你想要的。对吗?

王妃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植物人一样地一动不动,但是他的眼眶里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顺着面颊流下去,流到了枕头边。

这么说你同意了,王妃看着他说。这么说你听见了,知道了。坚强一点,忍住一点,很快就会过去的。

 

王妃把他的手从棉被上挪开,把棉被缓慢地拉上来,拉过他的脖子,拉过他的嘴,拉过他的鼻子,盖住了他的脸部的一多半。王妃把他的头抬起来,把棉被缠紧,塞到他的脑后去。王妃用一只手抱住他的头,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让棉被死死地箍住他的口鼻,然后把他的头搂在胸前,让他的头紧贴着她的温热的胸口。隔着灰鼠皮,王妃能够感到他的嘴被憋得喘不过气来。

就要好了,王妃的手隔着被子抚摸着他的脸颊说。别担心,就要好了。

两分钟之后,王妃觉得他的呼吸停止了。王妃放下了他的头,掀开棉被,看见他已经不再倒气了,但是眼睛还在睁着。王妃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上了,两腿伸直,像是孩子在睡一个安详的觉一样,只是没有了胸脯的起伏。

 


王妃给他把棉被重新盖好掖好,像是怕他着凉了一样。王妃站起身来,最后俯身看了一眼他的白得像是纸一样的脸,在他的失去了血色的发紫的嘴唇上又亲了一下,随后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把门从身后带上。两个侍女悄然地跟在王妃身后走着,没有人说一句话,空气像是凝结了冰霜一样地沉重。

王妃和侍女走到小饼屋门前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王妃和侍女们都惊愕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向着后院的方向望去。在饼屋门外等候的小郭子和几个骑兵也一下冲进了饼屋,拔出剑来,站在王妃前面,用身体保护住王妃。

小饼屋柜台上的微弱的烛光照耀下,王妃看见从院子里走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像是从雾中走来,头带着皮帽子,脸上带着一副眼镜,上身穿着一件褐色的皮夹克。

是你!王妃惊叫了一声。工程师!

 

工程师有些犯呆地看着小饼屋里的骑兵们,楞楞地站了一秒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扭头拔脚往后院跑。几个站在王妃前面的骑兵这时也反应过来,拔刀疾速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工程师的皮夹克,把工程师拽回来。工程师努力挣扎着,反抗着,叫喊着,拳打脚踢着,但是抗争不过膀大腰圆的骑兵们。骑兵们把工程师推搡着,带到了王妃面前,按着工程师跪下。

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小郭子照着脸抽了工程师一马鞭说。

工程师有些吓呆了,跪在王妃面前,浑身哆嗦着,嘴唇蠕动着,就是说不出话来。

放开他,我认识他,王妃对小郭子和骑兵们摆手说。他是来找我的,你们都退下,到门外去等着去。

 

骑兵们松开了按着工程师的手,用马靴踹了工程师一脚,怏怏地走出门外去了。侍女们还站在原地看着王妃。王妃摆了摆手,让侍女们也退出屋外。侍女们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走出小饼屋门外。屋里现在只剩下了工程师和王妃。

他呢?工程师站起来,揉着被马鞭抽疼的脸部问。

你来晚了,王妃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马靴说。他走了,解脱了,去了一个再也没有痛苦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他,工程师说。

王妃点点头,带着工程师穿过小饼屋,走回到了他躺着的厢房。王妃让工程师进门后,把门关好。工程师走到他的床前,看着月光照射下的他的发僵的身体。他的脸浸润在月光下,嘴唇发紫,苍白的皮肤泛着微弱的蓝光。工程师把头上的皮帽子脱下来,在床边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可怜的痴情人,工程师摇头说。真太可怜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刚离开,我看着他离开的,王妃有些悲哀地说。你怎么来了?

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我能双向穿越了,工程师侧头对王妃说。我上次来小饼屋,把他带了回去,后来他在图书馆里,查阅清朝的历史,看到上面没有你的记载,怀疑是你和孩子都被杀害了,就找到了我,非要第二次穿越回来找你。他想告诉你,多尔衮在三十九岁的时候就会死去,死后被敌手陷害,坟墓被掘开,尸体被鞭打,家被查封。他想或者带你一起穿越回去,或者告诉你史书的记载,好让你早做准备。我们本来想一起找到你,跟你一起回去的,后来出了一些意外,我先穿越回去了,随后又有了一些麻烦,没能回来找他,直到现在。

多尔衮这么快就会死去吗?王妃沉吟了一下说。我本来以为他会活很久呢。在穿越之前我做过一些功课,有意识地读过一些历史,大概知道历史上发生的大事,知道多尔衮的后来的命运,但是不知道具体年份。这么说来,明年他就会死了?我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也给他吹了不少风儿,告诉过他,他权势过重,这些年来竖敌也多,如不动手自取皇位,恐怕死无葬身之地。他现在完全有这个实力夺取皇位,把皇上废掉,自己当皇帝。只是他一直犹豫着,不忍心夺取皇位,也怕在历史上留下骂名。这也是我为何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特别是让他有了一个儿子。为了孩子,他就会听我的,把本来该属于他的皇位夺过来。

没用的,历史是改变不了的,工程师摇头说。我试过几次,穿越到过去,试图改变历史,没有一次成功过。

那是你,王妃瞥了工程师一眼说。你改变不了,因为你缺乏条件,也没有能够说服别人的两片嘴皮子。我不一样,我是王妃,还有三个孩子,多尔衮即使不为我着想,也得为他自己的孩子着想。他一定会听我的。

别想那些了,你改变不了历史。

我能。我一定能。

何必那样呢?工程师看了她一眼说。其实你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带上孩子,跟我回现代社会去。我可以跟你去京城,带上你的孩子一起走,那样,你和孩子无论如何就安全了。我想这也是他想要看见的,也是他的愿望,他放弃现代社会的安逸的生活,放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的女儿和家人也放弃了,就是为了来找你。

他有了女儿吗?他娶了个扬州姑娘吗?知府怎么没告诉我?

没有,工程师说。女儿是他在扬州屠城的时候捡的,被他在小饼屋里抚养大,后来穿越回现代社会去了。

哦。

你跟我走吧,跟我一起穿越回去,然后我再穿越回来,把他带回去,这样你们就可以在现代社会相见了。他这么痴心的一直爱着你,难道,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吗?

我想,我很想,王妃沉吟了一下说。可是我更想我的孩子们有一个好的前途。为了他们,我不能回去。多尔衮会听我的,会夺取皇位。我的儿子会继承王位,会成为比康熙还伟大的皇帝。我会成为太后,用我的知识帮助儿子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我会南面灭了日本,东面占领美洲,北面夺取西伯利亚,西面占领储藏石油的中东,把中国的疆土扩大一倍。我会成为叶卡捷琳娜二世那样伟大的女皇,让全世界都敬畏和敬仰。。。

算了吧,那些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工程师有些嘲讽地说。历史哪里这么容易会改变,清朝刚统一中国,人心思变,吴三桂不久还要反叛,内忧外患,你做不了那些的。

我先杀了吴三桂,王妃眼里闪过一到寒光说。去掉这个隐患。

唉,看样子你是执迷不悟了,工程师叹了一口气说。我也说不服你。你要是不走的话,我自己走了。

回现代社会去吗?

不,回一个月以前去。

去救他?

也是救你,工程师说。你以为现在这样回去,多尔衮还会像过去那样信任你吗?即使你是受宠的王妃,但是对读多尔衮来说,你这样擅自离开王府,来见一个男人,这会超出一个王爷能忍受的极限。我回到一个月前,把他带走,你也就不用到这里来了。我只能给你做这么多,剩下的,看你的运气了。如果多尔衮不能听你的话去夺取皇位,明年他死的时候,你就带着孩子们逃走,隐姓埋名地逃走,好吗?

好的,我会的,王妃点头说。你能带他回去,把他的眼睛治好吗?他的眼睛瞎了。

工程师俯下身来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

恐怕是不行了,工程师摇头说。他的眼瞳都没了,即使是最好的现代医术也做不到了。但是我会把他交给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会照顾他,让他有个安宁的生活。你真的不想回去了?

屋外有人在轻声敲门。王妃和工程师扭头看着房门,一个侍女推门进来,小声说:

娘娘,我们该上路了,小郭子他们在外面等着有些不耐烦了,让我来催促一下。他们怕王爷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让他们准备好,我这就去,王妃对侍女说。

侍女点了一下头,出门去了,在门口把门依旧带上。

我得回京城去了,王妃对工程师说。

那好吧,再见。祝你好运。

再见,也祝你穿越平安。等你把他带回到现代社会,请你告诉他,我爱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有意义吗?工程师苦笑了一下说。你要是真爱他,就该穿越回去,跟他在一起。还不如你跟他说不爱他,让他死了这条心,免得再一次穿越好。

王妃恼怒地看了一眼工程师,但是没有说话。她拉开门,自己大踏步走了出去,把工程师甩在了厢房里。

 

月光冷冷地照在门前的石子路上。骑兵们已经上了马,在焦灼地等着王妃。王妃从侍女手里接过马缰绳和鞭子,扶住马脖子,一脚踩住肚子上的马镫子,纵身一跃,翻身上了马。王妃勒住马缰,让马转了一圈,巡视着骑兵们。两个贴身侍女匆忙地各自拉住马缰,跃身上了马。王妃让马缓缓地走上平坦的官道,然后一言不发地用脚上的马靴夹住马肚子,狠狠地给了马屁股一鞭子。王妃坐下的骏马嘶鸣了一声,四蹄腾起,沿着官道向着西面疾驶而去。侍女们催动马匹,紧紧地跟在王妃后面驰骋。她们的身后是一队铁甲骑兵,身上的头盔和铁甲在月光里闪着寒光,发出铿锵的盔甲和刀剑的撞击声。王妃骑过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侍女们和骑兵们依旧紧随在身后,身子在马上上下起伏着。一匹匹战马喘息着,嘴和鼻孔里吐着白色的雾气。远处的扬州城的城墙和高耸的寺庙像是一座沉寂的小山。小饼屋早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融化在黑夜里的模糊的丛林,和冷冷的季风在旷野里呼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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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拥抱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无名小绿草' 的评论 :

谢谢小草,不管怎么说,男主女主最后还是见到了一面,而且工程师又来了。
无名小绿草 回复 悄悄话 前面写得真好,他痴情到死,令人动情,她一如既往的不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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