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录取通知书
待到开学后,回到学校里有同学们一起说话上课,加上忙着毕业论文的收尾,我才没有时间一个人胡思乱想。
在快要脱下冬衣的一个日子,我收到了第一个美国大学的offer,罗格斯大学的商学院给了我全奖。虽然这不是我的首选,但我也一样欣喜若狂,说明我的成绩和申请材料都得到了认可。而且地处新泽西的罗格斯,离纽约近,对于金融专业来说这个地理位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将来实习找工作都方便。
我当天就想跟谭天在QQ上汇报这一喜讯,可是等到睡觉了也没见他上线,只好给他留言约讲话时间。第二天我收到他的回复,只有寥寥几个字 “今天没时间,明天聊。”
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以往谭天再忙都会在我睡觉前抽时间聊几句的,然后等我睡了他再接着工作。这次我难得约他一回却还把我撂在一边两天,而且什么都不解释。我带着报复心态,没有回复他,而且在隔天把QQ设置了隐身,我看到谭天早上上来后一直在线,却故意没有去理他。
一直等到周末谭天打了家里的电话:“那天说好QQ聊天,你怎么没上来?”
“我约你聊天你没空,你约我我也不一定有空啊?” 我故作姿态的说。
“干嘛这么阴阳怪气的,那两天正好有事嘛。” 谭天轻描淡写的说。
“那你在忙什么呢?”
“我…….工作呗……” 谭天一时说不上来,想了想说,“我……我帮许老师搬家呢。”
“搬家要从早到晚的搬吗?还需要搬两天?” 我不卖帐,“许老师是在北京买房子了?”
“北京比较大嘛,来来回回的路上费时间。” 谭天的回答模模糊糊,好像答了又好像没答。
然后他就转去别的话题,我很想继续盘问,又怕自己显得过于婆婆妈妈不信任他,于是闷闷的没说话。谭天以为风平浪静了,说了个网上看来的故事给我听,我听得心不在焉。原本是个天大的喜讯,因为一拖再拖,起初那股兴奋劲儿,就好像可乐里的气泡,由于打开了太久而经踪影难寻。舌头上跳舞的愉悦被平庸单调的糖浆味代替,过了一会儿我就索然无味的挂了电话。
我执着的想让谭天成为第一个知道这个喜讯,于是连豆豆那里都还特意保密。快乐没人分享的时候就像穿了条新裙子没人看,这会儿我只能一人对着 offer 孤芳自赏。我忽然想到,或许对于谭天来说,这根本就不是喜讯。如果我拿不到offer,他就不用准备出国,可以继续留在国内每年都回家过春节,也不用拿钱出来交违约金。也许是天意没有让我告诉他,我轻叹了口气,把offer锁进抽屉里。
过了几天,欧阳飞宇从香港回来了。自从生日那次我给欧阳飞宇回过一封信后,他隔三差五的会发些照片过来,或者讲讲自己在香港的生活。虽然我没有再继续回过信,也没有妨碍他一直以来自言自语般的分享。
这次他没有再发邮件,而是直接来寝室里找我,而接了那个传呼的正是李妍。当时寝室里只有我和李妍两个人,因为李妍的桌子离门近,通常都是她去接传呼。
“飞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妍声音雀跃得像林中小鹿,“啊,你还给我带了礼物,谢谢啊……”
忽的那小鹿好像绊了一跤,“林溪…… 在呢,你等一下……”
李妍收起了笑容,但是也没有愠怒,面色平静的把话筒交给我,回到自己的桌子边。我倒是有点心虚的“喂”了一声。
挂下传呼,我对李妍说:“欧阳飞宇给我们寝室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让咱们下去拿。”
李妍略加思索,笑笑说:“好,咱们一起去,拿礼物去。”
李妍亲热的挽起我的胳膊,我条件反射的要缩回手,想了想却还是任由她拉着我。欧阳飞宇看见我俩“亲密无间”的走到他面前,着实有些吃惊,眉毛都快跳上额头了。
倒是李妍大方的说:“飞宇,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现在一点也不避讳对欧阳飞宇这样更为亲昵的称呼。
欧阳飞宇回过神来,从袋子里掏出礼物给我们,一边偷偷的打量着我。我不敢直视他,赶紧把目光放到礼物上。他给我们的是每人一盒英式曲奇饼干。
“这饼干可好吃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饼干?” 李妍开心的当场就打开了自己那盒,拿了一块放到嘴里。
欧阳飞宇被她问得有点无所适从,脸微微一红说:“我自己尝了觉得好吃,我猜你们女孩子都会爱吃。”
不过更加让我出乎意料的是,李妍吃完一块饼干后说:“我先把大家的饼干都拿上楼去,你们慢慢聊。” 说完大大方方地转身离去。
本来以为她会对欧阳飞宇问东问西,或者至少交代一下房子的事情,她却什么都不说不问,仿佛并不急于一时。那架势好像她作为家里的女主人,迎接了远归的丈夫和他同事。她回头料理家务去了,放心大度的留下空间让她丈夫接待我这个到访者,反正等会儿客人走了他们有大把时间可以说悄悄话。
李妍今天的行事出其不意,不仅我愣住了,欧阳飞宇也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而当我俩都把目光从李妍身上收回来时,有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
我们谁也不想杵在宿舍楼下,于是漫步走开去。
“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欧阳飞宇问。
这问题听上去十分笼统和客套,但如果一个男生问他喜欢的女生这句话,而且这个女生是有男朋友的,那么这问题不亚于“你们俩吵架了没?会不会分手啊?”
我如果要认真回答的话,大概要从谭天放弃读博,然后又被抓去北京干活,我们屡次吵架,三番见家长不成说起,这是一个过于漫长且不便于外人道的故事。
于是我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意图,敷衍的说:“之前忙着申请学校,现在忙着写毕业论文。你呢,这趟香港培训学了些什么?”
说到这个欧阳飞宇打破了刚才我俩间的不自在,打开了话匣子:“我这趟香港行学到不少东西,为我打开了眼界。在香港的这半年,我比高考时候还勤奋,学到了很多外贸知识。之前觉得外贸就是签合同、发货那么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远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
“哦,说来听听。” 而我也被新事物激起了兴趣。
“我现在对国际贸易的整个流程有了更深的认识,比如说订单处理和合同管理,之前我压根不知道一份合同有这么多讲究,细致到每个用词,还有付款条款、运输条件这种细节,也一点都不能马虎,不然会引起很多麻烦。现在我能自己起草国际贸易合同了
物流,跨境运输更是不简单。以前只知道发货就行,现在我学会了怎么协调海运、空运、陆运,还要考虑各国的关税、保险、清关这些环节。我有段时间每天都在港口蹲点,详细了解了每个环节,真是环环相扣,一个小错就可能耽误整个货运计划。” 欧阳飞宇越说越兴奋,滔滔不绝的停不下来,
“再说市场开发,这也是我之前没怎么接触过的。我还去参加了香港的国际展会,跟来自世界各地的客户打交道,发现和不同国家的人谈生意真得看文化背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沟通方式,谈判技巧也得灵活调整……”
欧阳飞宇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光芒四射,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圆润了,初现成熟男人的模样。只有他的酒窝蹦出来给他喝彩时,才有露出一点少年的痕迹。
他的意气风发和学有所成有那么点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我也不甘落后的开闸讲起了我申请学校还有毕业论文进展的各种曲折。最后我忍不住把拿到offer的事情告诉了他。
“真的呀?” 欧阳飞宇的表情准确表达了什么叫喜上眉梢,因为我好像看到他的酒窝蹦到眉毛上去开出了一朵花,“你太厉害了,恭喜你啊!”
没想到阴差阳错,欧阳飞宇成了第一个向我道贺的人,他由衷的喜悦让我再次感受到收到offer时的那份激动,我眉飞色舞的跟他述说了奖学金的额度,罗格斯学校的文化氛围和专业排名。我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投入,待回过神来,发现我们已经绕偌大的校园走了一整圈。我很感谢欧阳飞宇跟我分享了喜悦, 而且也不得不承认,撇开避嫌这事,我和他非常能谈得来。
其实我和谭天以前也是这么相谈甚欢的,只是不知是地理上的距离还是因为总有各种矛盾拉开了心理上的距离,我们现在好像不再亲密无间了。不过当欧阳飞宇要请我吃饭庆贺时,我还是婉言谢绝了。我还是想让大白兔和小白兔永远在一起,我还是想要冰糖葫芦上的那层糖壳永远坚固,我们把这段两地的时光熬过去,等在一起后又会回到从前的。
我非常努力的营造两个人的亲密交流气氛。平日里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积攒在脑子里,想等到打电话时告诉谭天。但往往到了通话的时候,有好几件事情我会突然想不起来了,十分懊恼。后来我就把它们记在本子上,每次QQ聊天或者打电话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像是作工作报告一般罗列出一二三四五,一条接着一条的说,生怕聊天结束时我还没有说完。然而谭天那头大部分时候都没有我预期的回应,没有共同的环境和经历,这些琐事里十有八九他都觉得既不好笑,也没啥意义。
比如有一回,跟同学们去玩滑草,我第一次体验到那种风驰电掣,心灵放飞的感觉,我们各个都激动兴奋异常,滑了一次又一次不亦乐乎。我一回来就想把这份心情分享给谭天,在QQ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话。谭天隔天才回了信息,可是他没有对我的分享做任何评论,而只是发了一张不相干的图片过来。我本来的兴奋劲由于等待被浇灭了一大半,待看到他类似“no comments” 的回复,已经彻底没有了接着讲的兴趣。后来打电话时问他为什么不回,他说当时在忙着想项目的事情,没心情体会我的吃喝玩乐分享,而且他也没体验,对我的兴奋没有共鸣。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时候,我很有挫败感,营造亲密无间仿佛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事。曾经芝麻绿豆记了一本子,跟谭天提过的却不足十分之一。过了几天再去翻看时连自己都觉得全是陈芝麻烂谷子,没了当时的心境,连提一下都会觉得牵强。
而且营造工程好像是紧握手里的沙,我越努力越事与愿违。刚分别时,谭天对我百般温柔,几乎每天会给我打电话。生活上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跟我说,小到买了一盒好吃的金枪鱼罐头,大到许老师今天给他发了多少钱。可是当我变得对他越来越依恋,事事想要跟他分享时,他却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上。尤其是自那次给许老师搬家后,他经常会一晚上都不在线,发给他的消息有时要隔天下午才回,而且也不再大事小情的跟我汇报了。
有一次视频上看见他满头大汗的,问他干嘛了,他说刚打完球。以前他会告诉我跟谁去打球,对方球技怎么怎么样,然而那次我停顿了片刻,等着他告诉我跟谁去打球了,他却闭口不谈。最后我忍不住问了,他只含含糊糊的说我不认识,说了也不知道。
关于他项目的进展程度,以前他会跟我说一些,我不懂就问,他也耐心的跟我解释。然而不知现在为什么变成了我不问他就不提,问了也是三言两语的模式。当我抱怨他不告诉我时,他说他以前说过了,是我自己没听懂。其实为了跟他有更多共同话题,我读了很多关于芯片架构的文献,晶圆、CPU、GPU、摩尔定律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陌生。我甚至还知道整个芯片的生态产业链正在逐步形成。在做功课时还关注到了NVIDIA,ASML,TSMC,这三家公司在芯片产业链各自环节中开始悄悄崛起,光是他们的年报我都读了好几百页。我敢打赌谭天自己都未必了解半导体行业正在发生的这些全球化革新,我又怎么会听不懂他的项目在做什么呢。
日复一日,通话间隔也逐渐被拉长,从每天到隔一天,然后又改为了隔两天,最后变成了一周。有时候我向他抱怨我们最近日渐疏远时,他说是我太敏感了,没有的事,有一段时间忙于工作是正常的事,哪里需要每天聊得热火朝天。
抱怨完后,他通常会表现得稍显热情,但是像老牛拖破车的并不持久。他会隔两天转发个什么新闻给我,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想跟我聊这个话题,煞有其事的回了他一大段。但很快我发现无论我写了什么,他都不会有下文,哪怕我的回复里有问话,也好像没有看见。再隔天他还是会继续发些没头没脑的东西过来,我觉得这只是如同上班报到的“打卡”,即不真心也不情愿。他似乎不会想念我,也没有想跟我分享生活点滴的需要。
谭天曾经说过会以看得见的方式来爱我,现在他是不是已经都忘了,或者已经厌倦了。
而我也从起初接不到他电话的烦躁不安,情绪内耗,变成了习以为常。有时他打过电话来,除了例行公事的嘘寒问暖,我也想不出要跟他说什么。我跟他说经济学,他是真听不懂接不上话。我跟他说芯片,他以为我听不懂而潦草收场。
我甚至都很想找茬跟他吵一架,就像春节那次一样,那么至少我们还会说很多话,吵完了他还会来跟我道歉。好过现在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那个可乐的比喻很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