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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2026-02-27 02:47:03) 下一个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故乡,是梦里的胡同口,亦是风里的莜麦面。漂泊半生,我终于明白,问从哪里来,其实是在问:我是谁?我归何处?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每当想起三毛的这两句歌词,我就禁不住热泪盈眶。三毛芳龄二十的那一年就走出世界,先后到西班牙、德国、美国等地读书和工作,后又游历了南斯拉夫、波兰、丹麦和撒哈拉大沙漠。在流浪中,她遇上了西班牙人荷西,一见钟情,结成连理。然而,不幸的是,荷西因潜水发生意外而身亡,这给三毛精神上带来致命的打击。终于,三毛在度过了18年之久的漂泊生活后,又满怀悲痛地回到了台湾。三毛在歌中反复唱道:“流浪,流浪,流浪远方”,在苍凉无际的撒哈拉大沙漠,她一定被一种强烈的被遗弃感紧紧攫住,乡关何处?时间和空间又在哪里?因此,“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故乡,而我们中的有些人又似乎说不出自己的故乡。故乡,常常被我们不经意的丢失;故乡,又常常把我们不经意地抛弃。朦胧中,我知道我的故乡是北京城里一个叫柴棒胡同的地方,但柴棒胡同是什么样儿?在我的记忆里始终是一片空白。五十年代初,我们全家就被扫地出门(城门)了。父亲带着我们全家,登上西去的“移民专车”,在一路风雪之中,来到一个今天叫做“乌盟后山”的地方。这是一个“荒边无树鸟无窝”的不毛之地,当时许多十四五的大闺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穿着烂皮袄赤着脚在街上跑……然而,这里就又成了我的故乡。后山的莜麦面山药蛋养人,老天爷多少降下些雨水就饿不死人。我就是咀嚼着莜麦面山药蛋、哼唱着后山的“二人台”,慢慢地长大了。

    但是,哪怕是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内蒙人”,或者是“乌盟后山人”。下学的路上,因为同学们骂我是“侉子”,我曾对着苍茫的大山掉下眼泪;作业本的背面,我曾画下许许多多的天安门、望天猴……。小学五年级那一年,我的一篇《我的故乡》的作文得到旗教研室老师的赞扬,高兴得我那位蒙古族班主任在课堂上朗读了好几次。从此,我更认定我的故乡是北京,是那梦里的小胡同了。

    乌盟后山的莜麦面、山药蛋养育我长大,一开口就是满嘴的“土豆味儿”,却口口声声硬要说自己是“北京人”,你说可笑不可笑?还是在上小学之前,母亲曾带我来地安门一带的外公家小住了一段。那是一座旧庙,门外有一个卖烤白薯的谢姥姥,每次从那庙里出来,老太太总要挑块热乎乎的烤白薯塞到我的手里。偶有买冰糖葫芦的唱买而过,我再磨妈买一串冰糖葫芦。母亲是来北京找工作的,没事儿时她就带我逛天安门、逛故宫、逛北海。在那一贫如洗的内蒙古高原,是见不着烤白薯和冰糖葫芦的,也没有望天猴和九龙壁,因此,烤白薯和冰糖葫芦、望天猴和大龙,便是我儿时眼里的北京,给我留下了无穷无尽的思乡情结。

    母亲在北京找到了临时工,我便被送回内蒙上小学,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我儿时的北京。上初一和中师毕业那次,我又先后来过北京,但都是含着依依不舍而又无可奈何的热泪登上了西去的列车。中师毕业后我到一个叫大哈达的小村当了小学教师。在这个只有80多口人的小山村里,老乡们连旗镇都难得去上一回,更不要说呼市、北京了。有一天,我教娃娃们唱《北京的金山上》那首歌,忽然有一个学生站起瞪着大眼睛问我:“老师,你们北京也和咱们村似的?”面对这哭笑不得的提问,我愣了半天,紧接着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涌上心头。北京与这穷乡僻壤有着天渊之别,你让我从何回答这个问题?我放下正在进行的音乐课,在黑板上草草地划了几笔简图,便滔滔地讲起来。从雄伟的天安门讲到万里长城,从皇宫紫禁城讲到明十三陵,从北海讲到颐和园、讲到毁于兵燹的圆明园……。后来我自己都不知讲了些什么,也许这20年来太思念故土,我竟滔滔不绝而不可收,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泪如泉涌,直讲得那帮山村娃娃眼睛里也噙了泪水。该放学了,路过教室门前的社员们也都停了下来,挤在门口听我神侃。现在回想起来,这也许是我当教师以来最得意的一堂课……。

    余秋雨先生曾说:“诸般人生况味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异乡体验与故乡意识的深刻交糅,漂泊欲念与回归意识的相辅相成。这一况味,跨国界而越古今,作为一个永远充满魅力的人生悖论而让人品咂不尽。”是的,那种强烈的漂泊感受和思乡情结就是这般刻骨铭心,魂牵梦绕,常常让你不知身归何处,这是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故乡半步的人所难以理解的。

 

    然而,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许自己自吹自擂自己是北京人那只是一种假设。1977年发生了一场社会大变革,那就是恢复高考。和历史上任何一次大变动一样,带来了许多人的迁徙和远行,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幸运者。接到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默默地哭了,久久不能自已。我把盟招生委员会签发给我的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人生的旅行袋里,已经整整保存了20年。

    20年来,我曾出没在高等学府的校园里,出没在文人云集的杂志社,出没在被外界人看来近乎神秘的中央机关。但是,我不论走到哪里,不能碰见认识你的人,因为一开口,便是带着“土豆味儿”的普通话,“活生生把一个故乡挂在嘴边”,一说话便证明你不是“北京人”。于是,不论是在办公室里,还是在宴会桌旁,都不免会遇到这样的困扰:“老邓是内蒙人还是山西人?”“你的北京话有点儿南腔北调,说不出你是哪儿的人!”呜呼,真是有“口”难辩,身归故乡,但你已经不再是故乡人!在这座所谓现代化的大都市里,自己更像一个外地打工崽一样地东奔西波,为了能有一间能够栖身的居室,为了女儿的入托入学,为了老婆从插队的地方办回北京,再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京腔的普通话没能学好,倒学会了北京人生蜂窝煤炉子,学会了北京人在初冬排队买储存大白菜,学会了北京人早早起床赶紧跑到胡同口等着上厕所,学会了北京人玩儿命似地挤进地铁列车……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管我的故乡在何方。说来也许并不能算是好笑,我的单位曾先后调来过两位内蒙籍的同事,一位是赤峰人,一位是兴安盟人,比起我们乌盟到北京,这两个地方要遥远两到三倍,但我仍把他们当做故乡人——一说都是内蒙古来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于是,我又糊里糊涂地成了内蒙人,我的故乡原来还是在内蒙、在乌盟后山。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眼前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股空前广泛、空前强大的商业化手段,正在疯狂地吞噬和蛀空人们的道义和良心。追逐金钱和权力的成功,大约已经成了如今社会上衡量人的标准和尺度。这是一个伪善的时代,这是一个失去信用的时代。面对着这名来利往的人流,面对着这物欲横流的社会,不知有多少次,我忽然又觉得自己不知身归何处,神经病似地想要回到内蒙古高原上的那一块“净土”中去,让情感和心灵回一次故乡。

    是的,也许我的故乡就是在那里。那里曾经有过我的真诚、我的友谊。我永远不会忘记,上中学时正赶上三年大饥荒,学校要我们带粮上学,我家当时有四个姐弟在上中学,怎能凑得这么多粮食?有几次我真是要饿肚子了,是姐姐她们那个高中班的同学你一两我半两凑得让我接上了伙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同宿舍的同学从家里带来干粮,哪怕是一把炒面,也要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给别人吃。尽管清贫如洗,同学们仍能相持相扶,每每想起这一切,伤感的泪水便打湿我的双眼……

    我的故乡就是在那里。那里曾经有过我的初恋、我的爱情。23岁那年,有两个女孩先后爱上了我。先前那个女孩姓郑,她长得并不很漂亮,但她是第一个爱上我的女孩。她带我去看她的奶奶,看她的姥姥,正当要嫁给我的时候,公社领导出面干涉了,理由是我的父亲有严重历史问题,而她的父亲偏偏又是个党员干部。事情结束后她泪人儿似地送走了我,给我们两个人的心中留下了无边的惆怅。从此,我懂得了什么叫歧视。人的漫漫一生,会遇到许许多多不如意甚至不幸的事,然而最可怕的、最让人不堪忍受的便是歧视。

    是的,我的故乡也许的确就是在那里。今天,那片土地仍不美丽,一年要刮四季的风,特别是冬天,漫天的白毛旋风让你找不到家门。但是,那里留下了我生命的印迹。有人说,没有埋葬过亲人的地方算不得故乡,而我,一手把我拉巴大的亲生父亲就埋葬在那里的一个小山包下。去年夏天,我曾带着女儿去上坟,坟上当年插上的枝条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每当唱起三毛留给我们的这支歌,我就热泪盈眶,不能自已。是的,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当友情和良心失却的时候,当爱情和婚姻进入一种流水线、变成一道“快餐”的时候,你,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流浪,流浪”,我要“流浪远方”,去寻访那“梦中的橄榄树”、“梦中的橄榄树”。林清玄曾说:“我们不要管无情的背弃,我们不要管苦痛的创痕,只有维持一瓣香,在长夜的孤灯下,可以从陋室里的胸中散发出来,也就够了。”

    哦,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写于1997年9月21日,发表于1998年6月号《文化月刊》。)

如果你也曾在流浪中思念过故乡,欢迎在留言里写下你的故事——让我们在文字中彼此靠近,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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