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翁的文学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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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小市民的汪洋大海

(2026-01-02 03:51:25) 下一个

我陷入小市民的汪洋大海

在我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中,除少数农村题材的作品外,大部分取材于九十年代我在北京这座大城市的工作与生活经历。我常说:“我从一个封建农民,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市民。”这并非自我贬损,而是回望个人生活经验时的一种自觉——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正是个人命运与时代结构交汇、嬗变的真实写照。

1977年,我告别了生活将近三十年的内蒙古农村,来到北京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北京工作。像我这样一个有家庭历史问题的乡村小教师,忽然被北京的一所大学录取,简直是感激涕零。那时正值华国锋当政,我甚至恨不能对着他的画像磕上几个响头。

我重新参加工作是在八十年代。那时月工资六十来块,1986年单位分了二居室住房;除粮票、布票外,每月还有肉票、鸡蛋票,秋天分大白菜,春节供应花生、瓜子……一个乡巴佬,能在“天子脚下”有一席之地,真是志得意满。每天早晨上班前,我扶着自行车站在小吃店门口,学着北京人的样子,花二两粮票八分钱买一根油条,再花两分钱要一碗豆浆,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就着春风吃下去,心里满是惬意。

这不是小市民,又是什么?

我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毕业生,不至于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却也很难跻身所谓“精英阶层”——往上看,台阶还高着呢。知足常乐、随遇而安,那些年,我写了不少带着这种心态的散文随笔。

九十年代初,仿佛进入了一个人人都可能发大财的年代。“十亿人民九亿商,剩下一亿等开张”,“谁致富,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在这样的时代大潮中,几乎没有人能不心动。1993年初,我们还只是一个三四个人的小编辑部,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领导却偷偷派我去海南考察“发财门道”。回来后,我也一度想辞职下海,与朋友合伙经商。不巧的是,我手术感染,休养了半年。妻子坚决反对,我大学时的哲学老师更是直骂我“胡闹”。

慢慢地,我自己也冷静下来。一个书生,倒买倒卖并非所长,弄不好“掉进海里淹死”,连饭碗都砸了,还谈什么养家糊口?于是,我保住了职位、工资和医疗这些货真价实的“刚需”,继续停泊在“小市民的港湾”里。

也正因为我和领导时有分歧,又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经常直言指出稿件中的病句、错别字,关系逐渐僵化。后来编辑部扩展到十几个人,小院容不下了,我和另一位男同事被安排到一处临时租来的简易房办公。那里没有暖气,中午吃饭要步行二十多分钟回小院,但胜在清静。

正是在那段时间,河南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找上门来,办的是一本“男人杂志”,邀我撰稿。我正是“瞌睡遇上枕头”,又悄悄重操旧业,当起了业余作者。

小院里的生活颇为热闹。每天午饭由临时工买菜、做饭,遇到包饺子、擀面条,几位三十多岁的女同事也会一起帮忙。领导很欣赏这种“家族式管理”,因为她就是“家长”。大家端着饭碗,站在院子里说笑打闹。那时粮票尚未取消,每天能在单位吃一顿像样的午餐,再加上通过自办发行、包书获得的外快,一个月还能多挣几十块钱——这是许多市民都羡慕的日子。

后来,我小说中那些追逐“小资”生活的安妮塔、张雪宁,为升迁不惜牺牲爱情甚至婚姻的韩丽、刘宇,以及内心孤独苦闷、却找不到出口的郑超、林心洁……他们的影子,仿佛就在我身边。在工作中,在生活里,似曾相识,铺开稿纸,人物便自然走进了小说。

我是一个“小市民式”的写作者,写稿常常偷偷摸摸,颇有几分做贼的感觉。用公家的稿纸,在上班时间写自己的东西,这算什么性质?那时稿费通过汇款通知单寄来,看门老头每次都会高声喊:“又来稿费了!”唯恐院子里的人不知道。后来,我索性让编辑把稿费单寄到家里。当然,本职工作我也从未懈怠,几本刊物都是我参与创办的。

从1995年起,我写了几十篇短篇小说,发表了大量散文、随笔和传记文学。可到新世纪初,我渐渐发现,许多刊物不再青睐有深度、有思想的文学作品,而更偏好胡编乱造、耸人听闻的所谓“纪实”。电视上也是如此,充斥着博眼球、供人傻笑的垃圾节目。

我意识到,属于我的那个舞台,正在悄然退场。

于是,我选择沉默,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写作。并非江郎才尽,而是觉得自己已经在“小市民的汪洋大海”里漂泊太久,需要靠岸,回望来路。

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并不否认那段“小市民”的生活。正是在那样的日常里,我完成了从乡村到城市、从激情到克制、从仰望到自省的转变。那是一代人的命运,也是我个人无法绕开的生命经验。

 

亲爱的读者,请您浏览下面这则小小说:

女社长葬礼上的哭声

邓  乃  刚

谁能想到,在老社长郑蓉的追掉会上,哭得最痛心的却是韩小玉。不是她的女儿,也不是她的儿子。

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瞅着她——她好像有些不能自已。“小玉,你今天是怎么啦?”女友岳吉吉赶忙过来扶着她。

“你犯什么病!你不记得了?——她郑蓉差一点儿把你下进监狱呢……”吉吉说这话时,只有小玉一个人能听得到。

不错,她韩小玉就是把全世界的事都忘光了,也不会忘记这件事。那是20多年以前,韩小玉刚刚大学毕业,来到这个小出版社。不久,她就发现,这里的人在混日子,社长和几个相好整天打扑克,社里许多大事都是在牌局上决定的。那几个“宵小”,在女社长面前一副柔姿媚态、百依百顺的样子。他们在业务上不肯下功夫,却鞍前马后地围着她转,搜肠刮肚地玩着花样来博取她的欢心。韩小玉懊丧急了,后悔自己年纪轻轻进了这么一个单位,她三番五次地找上级领导要求调动。结果,招致了意想不到的大祸。

那几年,各单位都在开展“三讲”教育活动,上级派下人来,把他们这里抓了典型。但是,郑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检讨得很深刻,加上社委会大多数人都投她的票,这运动也就走了过场。而韩小玉一时还调不走,在出版社可就难呆下去了。

年终总结来了。那郑蓉发动炊事员、看门人等所有临时工、合同工、正式工及返聘人员,给每个人评分划等,最后给韩小玉评出个倒数第一名。轮到评“先进”了,郑蓉给在场的二三十人每人发一张白纸,当着她面写下“先进工作者”的名字。谁不知道社长熟悉每个下属的笔体?这样,自然“先进”非她莫属。这使韩小玉感到单位就如同一只笼子,大家都是笼中的动物。

倒霉的还在后头。发年终奖那天,单位在一家宾馆举办联欢晚会,把关系部门的人,以及退休的老同志都请来了。大家刚刚发了几千近万不等的现金,皮包就都放在身边或挂在墙角的衣架上。大家都争着拉郑蓉一起跳交谊舞,唱卡拉-OK,哄着她尽情地欢乐。晚上10点多,看看晚会就要结束,韩小玉等人已经提前溜了。忽然,有个叫亚茹的女士惊叫起来,说她刚发的5000多元奖金不见了。霎时,会场大哗,那时礼堂还没像现在这样都安装摄像头,人们自然联想到提前退场的几个人身上。这时,郑蓉认定是韩小玉干的,她拿的奖金最少,有报复、搅局心理。深夜,警察来了,把提前退场的3人都带到了派出所。韩小玉成了重点嫌犯,警察给她做了一天一夜的工作,她就是不肯屈服。看看就要对她来硬的了,这时一个叫曹金山的临时工良心发现,主动承认了这件事……

社里连续出事,郑蓉也快到点了,上级就让她提前退了休。出版社的领导班子换了新人,再三给韩小玉做工作,她也就留了下来。一晃,20多年过去了,由于小玉负责的编辑室好书不断,多次获奖,年近知天命的她也坐上了副总编的位置……

“小玉,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岳吉吉紧紧地拉着她。

“吉吉,你还记得咱们出版过纪伯伦评传的书吗?他是不是说过——如同一片树叶,除非得到全树的默许,不能独自变黄。那些作恶的人,若没有你们大家无形中的怂恿,也不会作恶。”接着,小玉又意味深长地说:“世上最艰难的事情,恐怕就是宽恕加害于自己的人了……”

走出殡仪馆,一轮红日当头照着。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蓝天、这么好的白云。在初冬的金色黄叶掩映下,这两位成熟的女性如此高大、美丽……

(2017年3月10日星期五稿,11月21日修改)

 

附注
前文所涉小说,收入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女社长葬礼上的哭声》为作者近年所作的小小说,暂未收入该集。该书目前处于 KDP Select 开放阅读期,Kindle 订阅读者可在相应范围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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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耀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jinyoushi' 的评论 : 感谢您的评论!您的几句话,是对我的最大鼓舞。您82年进大学,我82年春大学毕业,我们是同一代人。我们有过共同的理想和人生经历,我们都老了,但仍然能思考,能干力所能及的活儿,这就是幸运的。感谢您,祝福您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光耀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白钉' 的评论 : 非常感谢您的评论!您的评论,中肯实在,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已经老了,能有读者这样诚恳地支持我,我由衷地感到欣慰,感到老来人生的意义。祝您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白钉 回复 悄悄话 《女社长葬礼上的哭声》以一个反常的场景开篇:在郑蓉的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竟然是当年被她陷害的韩小玉。这样的反差,让小说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复杂的人性光影。

郑蓉并非单纯的恶人,她更像是体制与群体沉默共同塑造的产物;而韩小玉的哭声,也不是对加害者的怀念,而是对自己青春伤痕的一次释放。她哭的不是郑蓉,而是自己曾经的青春、委屈与坚持。宽恕在这里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从阴影中走出的力量。

小说对单位生态的描写锋利而克制:奉承胜过能力,沉默制造恶,人人都是笼中的动物。正因如此,韩小玉的成长显得格外珍贵——她没有被同化,也没有被仇恨吞噬,而是靠专业与坚持走到了光亮处。

当读到作者在后记中写道:“我在小市民的汪洋里漂泊太久,需要靠岸,回望来路”,小说的情感背景便更清晰了。韩小玉的经历,正是这种生命经验的折射:从激情到克制,从仰望到自省,从被裹挟到重新站稳。

结尾的蓝天与金叶,是一种象征:宽恕不是忘记,而是让自己不再被过去束缚。韩小玉的哭声,是她对旧日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拥抱。
jinyoushi 回复 悄悄话 我82年考进大学,离开了东海孤岛上的盐碱地,毕业后进了我心怡并锁定的单位,工资收入非常高。哪知八十年代末出了国,九十年代中国的发展和我无关了,或说是错过了。有很多很好的回国工作机会,放弃了,因为觉得在美国有一份安稳也行。到如今,没有后悔过就是了。祝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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