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窑洞,人们想到的可能只是陕北窑洞,但是,人们却很少知道,我们乌盟后山,也有许多窑洞。当年我家居住的“房子”,就是靠山切开崖面,在土壁内开凿出深深的横洞,再把它们相连起来而成的。内蒙古很大,来到我们乌盟后山,也许你很难见到真正的蒙古包,在大山深处的一些村落里,冬暖夏凉的土窑洞,倒构成了一道道亮丽的景观。
我们姐弟几个就是在这幽幽的小窑洞里长大的。小窑洞里蕴藏着我们儿时的梦想,萌生过我们一个又一个的希望。在这幽幽窑洞里,孕育了父亲那人穷志不穷、穷在物质富在精神的人生哲学和达观文化。
1950年4月,因生活所迫,父亲携全家5口,离开北京,迁移到乌盟后山一个叫坝底的小村当农民。和所有从北京来的逃荒者一样,我们除了随身的几件衣裳和少量被褥外,便一无所有了。分的住房,是本村米姓地主的一间土房。那间房子,也就10平米大小,大锅灶连着火炕。夏天,应该给房顶抹上一层泥巴,父亲根本不会侍弄这些,赶上大雨漏得稀哩哗啦;冬天,老乡们都在房顶盖上一捆一捆的秸草,我家没有那么多秸草盖,房梁和墙壁上结满了冰霜。那年,姐姐8岁,我不满3岁,弟弟仅8个月。看着爸妈在灶前拉风箱,饥肠辘辘的我们,发现挂在墙上的篮子被气雾遮住了,便知道饭要熟了。“篮子看不见了!” “篮子看不见了!”我和姐姐欢呼雀跃着,盼着爸妈赶快端上热饭。那几年,我们年年冬天冻坏了手脚,至今脚面上还留着冻疮留下的疤痕。
实在是太冷了。日子稍微松快一点儿后,1954年夏天,父亲花50元钱在翻过一个山梁的牛场沟村买下一处三孔的崖窑。这三孔窑洞面朝东依山而造,把山切进一块“]”字形的平地,窑洞的前面是一片见方百十来平方米的场面,左边分别是给鸡、猪、狗掏的小窑,右边是放牛马粪和柴草的仓窑,再外面一个小土圈儿就是厕所了。正窑的中间一孔算是“堂屋”,进去以后往左拐的那一孔是我们吃饭、睡觉的地方,往右拐的那一孔堆放着一些日用杂物和爸爸做小买卖的货物。进得窑洞,光线很暗,外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藏在哪孔窑洞里,窑洞的前面还有大山挡着,只有上午10点以后才能看得清书上的字,下午4点以后就又得点灯了。起初,幼儿的我非常害怕,那幽深幽深的洞洞里,会不会藏着“厉鬼”?跟爸爸走了几回,慢慢住下来,也就习惯了。
我们一家的新生活,就在这小窑洞开始了。日子仍然过得很穷,过得异常艰难,爸爸不会地里的活计,我家连当地的贫雇农人家都比不上。家里惟一的一口柴锅,是土改时分得地主的一口破锅,锅底裂了很长的璺,做着做着饭,水就滴滴地漏下来,爸爸就倒出水来,把那锅用莜面糊抹一遍。烧火用的风箱,也是破旧不堪的,拉着拉着,杆儿就脱落了,需要打开风箱,把它重新装好。没有钟表,也不知道时间,家里唯一的一件工业品,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新添的一把暖水瓶,一直用到爸爸去世。
但是,爸爸非常乐观,称这是“神仙洞”,是“延安窑洞”。这冬暖夏凉的小窑洞,再也不怕冬天冻坏了我们的手脚,有做饭那一点儿热气,洞子里就总是暖洋洋的;夏天,不管外面太阳多晒多热,进得洞洞里,就阴凉阴凉的,就如在今天都市里的空调下面。又如,冬天风雪多大,小窑洞里也感觉不到;夏天暴雨多大,也漏不进窑洞里。冬不用秸草苫房,夏不用泥巴抹房,对不谙农活的爸爸,省去了多少烦心事?然而,也有“受灾”的时候:我们窑洞的地面比窑外的场面低出了很多,住人那间的窗台才和场面一样高,下了大雨,水就会倒流进家里,我们不得不在门外、窗外筑了半尺高的土棱,好在后山的大暴雨不是很多。
自来到内蒙后,父母就一直焦虑着子女们的读书问题。父亲曾多次在给南下的大哥的信中提到:“此地教育太差,附近各村没有念书人。金盆行政村(即我家当时所在的乡)仅有小学校一处,教员两名,学生约五十名。因为距坝底村有十五里地(实际够20里),秋葵(我姐)今年还不能上学。但坝底村组织小学,一时不易也。余自到此,对于文书(指文化教育)上多有所请求也。”这年,姐姐已经12岁,只在乡里跳着读了一两年书,我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子女的教育问题迫在眉睫。父亲和母亲争论来争论去,送孩子到外面上学需要学费,加之母亲自来蒙后一直不服水土、常年闹病,大约与父亲的感情也多有不和,于是他们决定由母亲回京投奔姥爷,找工作挣钱接济儿女上学。这年秋天,母亲流着眼泪回京了。母亲走后,姐姐在家休学照料弟弟,第二年被送到20多里外邻县的一所完全小学插班上高小。也是这年秋天,我在5里外的一所一个老师教着三个年级学生的临时小学开始上一年级了。
从1954年秋天开始,我的父亲担当起又做爹又做娘的角色。姐姐被送到20里外的学校住校以后,家里就剩下了我们父子3个。为了生计,曾在孙连仲和宋哲元部队做过多年军需官的老父,挎着篮子走村串户做小买卖。为了供灶火烧柴,父亲每隔几天要到大山上砍一次柴或拣一天牛马粪。1956年,弟弟也上小学了。冬天,天不亮父亲就把我们推起来,帮我们穿好衣裳,吃好早饭,一直把我们送出村口。因为光凭雄鸡打鸣来判断早晚,有时吃完早饭了总等不来天亮,就趴在炕上再躺一会儿。晚上,父亲急着给我们做饭,他就会做莜面糊糊和炒面。乌盟后山一年四季以莜面为主,把土豆切成块儿推进锅里,待水开了撒进莜面搅拌到熟了就做成了糊糊。有时急了就烧开水卧鸡蛋,撒点儿盐面拌炒面吃。还有时索性把干莜面放在盘子里上笼蒸,那根本就蒸不熟,吃得我们走肚拉稀。还有,吃水也是一大负担,窑洞附近没有水井,我们家离村子还很远,吃水要到半里多路外的村口去挑。父亲准备了一个大缸,能盛三挑水,他就隔两三天挑一次水,这项工作就得用上半天的时间。为了节约水,每天洗脸时一盆水3个人用,爸爸先给弟弟洗完脸,再给我洗,最后,这一盆水才轮到他自己。谈到洗澡,就更是奢望了,一年也难得洗上一次澡,记忆中,我们最早的泡澡是升入中学进了县城以后。
但是,父亲仍然十分乐观。一年到头,他总是戴着一顶不知戴了多少年的破呢子帽,近视眼镜的两条腿儿早就折了,也没有地方配,他就用粗线套在两只耳朵上。合作化时,队里把我家窑洞旁的一条小山沟留给了我们,沟里有一二亩地,算作我家的自留地。爸爸风趣地把这条小沟称作“落(读la,去声)沟”——顾名思义,是没收农民土地遗漏下来的一块。春末夏初,爸爸带着我们在落沟点进土豆,种上小白菜和扁豆、葫芦(与北京西葫芦差不多的一种,瓜肉是面的)等等,秋天饭桌就丰盛了。这落沟相当于我们儿时的“百草园”,给童年的我们留下了无穷的乐趣。夏秋之季,落沟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野花,鸟儿在唧唧喳喳地鸣叫着,一到假期,我们就来落沟玩儿。我们把红艳艳的山丹丹花连根拔下来,插到空墨水瓶里,小窑洞里立马充满了生机。我们把甜草苗(甘草)挖回来,一根一根洗净,泡在开水里喝,又下火,又止咳。扒开草丛,会有地皮菜,拣回来用热水一泡,像木耳一样,一发一大堆,与土豆一起拌馅,那味道,今天的木耳是没法偕美的。还有野韭菜、野葱,挖回来都能拌菜吃,偶尔还能摸到和鸽子蛋大小差不多的鸟蛋,这类高兴事很多,一天也说不完。有时,我们还把家里的小黄猫抱来,看它捕捉蜥蜴和小蛇吃。这小黄猫很勇敢,有一次它叼着一条花蛇跑进窑洞,摁在那里三下五除二就吃下去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害怕,它已经扬长而去了。在小窑洞前,我们帮助爸爸喂过鸡,养过兔子,还有狗儿花花。可惜,我们都不会养,又没有东西喂它们,最后只剩下七八只下蛋的母鸡了。夏末秋初,窑面上会长出一丛丛的芦草(芦苇的一种),它的枝条都很结实,我们两个长到十来岁时,有劲没处使,就抓住芦草从窑底攀上两三丈高的窑顶,还比试谁爬得快。少年不知愁滋味,成年以后想起这事都有些后怕,要是当时不小心掉下来,摔不断腰也跌折腿了……
幽幽小窑洞,和它旁边的落沟,是老父磋砣人生的一爿避风的港湾,是我们儿时生活的一处天堂。老父的随遇而安,我们的无忧无虑,让物质上极度匮乏的一家人,仍然充满了欢乐和幸福。
然而,我们的老父并不是盲目、被动地“随遇而安”,苟安于眼前如“田园诗”般的日子。他是在用自己的人格和智慧,有意识地在影响、教育着自己的子女,在小窑洞里,我们在接受着当地任何家庭都不可能有的、良好的家庭教育。父亲去世多年以后,年近三十的我又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大学期间,我接触了苏联教育学家苏霍姆林斯基的著作。他在《家长教育学》一书中曾多次指出,父亲在教育子女方面起着特殊的作用。他说:“在一个家庭里,只有父亲自己能教育自己时,才能产生孩子的自我教育。没有父亲的光辉榜样,一切有关儿童进行自我教育的谈话都将变成空谈。”又说:“父亲肩负着承先启后,提高由他和母亲塑造的新人的道德修养的伟大使命。”虽然父亲在世时不可能读到苏氏的教育学,但他那种“榜样”的力量、“道德修养”的力量,就是在石头上也能生根开花。今天重读苏氏的这些论述,套用时下流行的一句家庭教育方面的话来说,慈祥的老父既是我们第一任的、也是我们最好的老师,而小窑洞,就是我们最早、最好的启蒙学校。
我家的窑洞,只有住人的那孔才用泥巴把四壁和圆穹抹得光光滑滑。不知什么时候,爸爸买回一张中国地图,一张世界地图,分别挂在南北两面墙上。不能小看这两张地图,我的认识中国、认识世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没有事时,我们就站在炕上琢磨这两张地图。爸爸教我们怎样读图,怎样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地辨认方向,怎样用比例尺来计算距离,怎样用图例来认识城市、铁路、河流与高山等等……上高小时,地理老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还没怎么讲授的问题,眼前这个孩子就一一回答上来了?在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时,有一支歌里唱道“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殊不知,这在当时只不过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已,连地理、历史都不让学了,还侈谈什么“放眼世界”!而早在10年前,父亲就教他两个刚刚识字的儿子认识中国、认识世界了。对于这一切,那些浅薄的造反派也许只会上纲上线,永远也不会理解一个睿智老人的胸怀和目光。由此,我们渐渐懂得,爸爸为什么偷偷地把这小小窑洞比作“延安窑洞”,他在儿女们身上寄托着怎样的重托和期望。爸爸的热血在我身上流淌,爸爸的精神也在我身上传承。30多年后,我的女儿也如我当年一样上五六年级了,我在她卧室的墙壁上首先贴了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一张大大的世界地图!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谦受益,满招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一个又一个的格言警句,我们都是从爸爸嘴里学来的。这些格言警句,成了我们小窑洞里的“家训”。爸爸没有扳着面孔教训过我们,更没有动手打过我们一下,他的这些格言警句,都是在不经意中随便说出来的,但却深深地铭刻在我们的脑海里。就以学习为例吧,我们从来没有让爸爸操过心,没有让爸爸督促过一回。每天放学回来,我和弟弟就趴在炕上写作业,直到爸爸喊我们吃饭。那时我们家连张桌子都没有,炕上只有土改时从地主家分得的一个陶瓷大盆,上面放一个切菜用的树墩儿,就算是“桌子”了。只有吃饭时才用一下那张“桌子”,爸爸把盛了饭的碗放在“桌子”上,因为那瓷盆已经裂了,我们也不敢压它,就端起碗来盘腿坐在墙根默默地吃。还有,就是姐姐从学校回来,给我们讲外面那些新鲜故事,我们姐弟三个就围坐在那树墩旁,听她娓娓道来。每隔两三个月,爸爸要给母亲、大哥以及我们的伯父、叔父们写写信,也是在这树墩上完成的。他写得一手清秀、飘逸的樱桃小楷,我们为他研好墨,他就轻轻地铺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起来。他一边写,一边告诉我们,收信的人都在哪里,例如大哥在湖南辰溪、我们的大伯在甘肃兰州、我们的三叔在新疆乌鲁木齐……我们就会在地图上一一找到这些城市。多少年后,我大学毕业以后在北京一家杂志社当了编辑,我有意识地一一寻访了这些城市。1985年在兰州,当我知道父亲与之互相通了二三十年信、到死都未能见上一面的伯父也已作古,他们一家也早已逃亡康县,忍不住泪水直流。因为我们学会写字以后,父亲就教我们给母亲和大哥写信,给未曾谋过面的伯父、叔父以及堂兄弟、堂姐妹们写信,直到父亲去世前。今天有机会来访了,却是物是人非、人去楼空……
我们的老父,就是这样潜移默化地、润雨无声地,教给我们知识,传给我们精神和气质。有这样的父亲,在学校里我们的功课总是名列前茅。每当期末,我们从学校捧回奖状或以资奖励的本册、铅笔等,老爸就比过节还高兴。他从货篮里拿出水果糖分给我们,烧开水卧鸡蛋给我们吃,就着咸菜,他还要喝上几口二锅头,小窑洞里又一次充满欢乐。那时候,学校也不时兴“家访”,但父亲却主动地去拜访老师。到大队部办事或到供销社办货,爸爸就到小学校来坐一坐。我们的老师都很尊重他,管他叫“邓老先生”,把他奉为“座上宾”。有父亲这样的家长,有我们这样争气的学生,老师们总是对我们另眼相待。上小学五年级时,有一次旗里教研室的老师来听课,班主任就讲评了我的作文,得到上级领导的一致赞许。我的这位蒙古族老师非常高兴,更加关心体贴我,中午帮我热饭,看我午饭带得少了,他还从学校伙房盛一些放进我的碗里。教过我的小学老师,以及后来教过我的中学老师,都把他们的爱真诚地奉献给了我和我的同学,令我一生难忘。这一切,在今天这个只讲利益、只图形式的时代,再也难以见到了。
幽幽的窑洞,窑洞幽幽。这大山深处的小窑洞,的确是我们儿时最好的“启蒙学校”。母亲回北京后给人家当保姆,每月只挣10元钱。她除留下两三元自己吃用外,大部分都给家里寄来了。母亲寄来了鞋、袜子,那时,乡下孩子根本没见过什么球鞋,我们都穿到脚上了。母亲和外祖父还源源不断地寄来了《小朋友》、《儿童时代》、《少年文艺》以及后来的《人民文学》。从上小学到中学,是这几种杂志伴着我长大的。我对人生和世界的认识,也是这几种杂志赋予的。我们这里,是两个旗县的边界,离两个县城都很远,发一封信也要走20多里路。听不见广播,看不见报纸,完全与外界隔绝了,只有这几本杂志,是我们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媒介。四五年级时,我在小窑洞读完了《水浒传》、《西游记》和《三国演义》,后来又读完了《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等当时出版的许多名著。《科学家谈21世纪》等科幻作品,也是在小窑洞读完的。这样,我们内心世界的丰盈,是乡里别的孩子无法相比的。这些书籍,大部分也都是母亲从北京给寄来的。每逢爸爸从大队取回邮包,我们就无限地欢欣鼓舞,恨不能一口气把里面的书籍读完。因此,虽然在这天偏地远、闭目塞听的深山野岭,在这离群索居的小窑洞里,我们并不感觉到孤寂,内心里反而觉得十分充实、十分丰富。同时,我的文学细胞、我的艺术情感,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萌芽的。我们的父亲母亲,不能说没有远见卓识,在当时如此艰难困苦的环境下,为了儿女们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他们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
在小窑洞里,父亲还有一句说得最多的口头禅,叫做“天无绝人之路”。世事兴衰,大浪淘沙,把父亲这一群人飘零到“流放”的境地。在这种环境,支撑父亲人生的就是他几个正在成长着的儿女;走到这步田地,他信奉的就是“天无绝人之路”。是的,父亲过去在北京时可以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扛一袋洋面过马路都喘半天的大气。如今,他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背起百十来斤的木柴或牛粪包一走就是十几里山路。好几次,他遭遇了山洪,背着重物被洪水冲出十几米,又奇迹般地爬上岸来。暴雨打透了他的全身,但他连一场感冒都没得过。冬天,乌盟后山经常刮白毛风,十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经常有迷失了路而冻死的赶路人。有一次,爸爸出去做小买卖,就遇上了这样的鬼天气,直到夜半时分他才摸回来,两只镜片上结满了一层冰霜。看着我们害怕的样子,他打趣地说:“怕什么?老天爷是不会让我去的。”是的,为了这几个未成年的儿女,老父注定是要顽强地活下去的。又如,我上中学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学校实行带粮上学,父亲每月都要背上沉重的面袋,步行20多里山路,再乘火车来到学校。为了省那两三角的车票钱,他经常是爬上货车赶到目的地。这事被上高中的姐姐知道后,流着眼泪说他,老父却已当无然地笑笑说:“你爸这不是囫囵着来了吗!”
“天无绝人之路”,然而,那无高不止、无远弗届的政治运动,却绝了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后路。1963年夏天,姐姐参加高考,校方在她的志愿表上偷偷填了“该生不宜录取”几个字,一个优秀学生的前途就这样被断送了。摘下红领巾后,我多次递交入团申请书,都没有被理睬,始终被排斥在团的大门之外,以至我这一生从未入过团。少年时代的我,开始尝到什么是歧视——一种比什么都可怕的政治歧视。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姐姐和我都先后遭到过揪斗和关押。姐姐先是被剔了“黑帮头”赶回家来,后来又被冤枉为什么“内人党”,被关押审查了好多日子。爸爸躲到湖南黔阳,大哥也被抓进了牛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父亲的希望是一个接着一个地破灭了,他的精神支柱彻底崩溃了。1972年春节前后,父亲也被揪到大队挨批斗。因为爸爸在乡里人缘特好,批斗他时并没有人打他,只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他,但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我们的老父是彻底绝望了。1972年3月22日,年已66岁的老父又到大山上去背柴,在回来的路上从山上滚了下来。他咬着牙硬挺着把木柴背回家来,躺在炕上什么也没吃就睡去了。高中毕业在家荒废的弟弟,以为是爸爸太累了,吃完饭一个人去队里开会,等半夜回来发现老父已经不行了。弟弟从邻村找来“半农半医”,说是脑溢血,大脑里浸了血,没办法救治的。就这样,我们的老父再也没有醒来,疼我们爱我们、扶掖我们长大的老父,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父亲虽然去世了,但“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体现的真理却是长存的。斗转星移、峰回路转,父亲去世后的35年来,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977和1978年,命运给了我和弟弟唯一一次机会,让我们毕业10多年后又考入了大学。姐姐当年受歧视未能进入大学,然而,她的3个子女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先后都大学毕业,一个女儿还在北大取得硕士学位,女婿则是北大的博士生。老父去世32年后,我的女儿——老爸的孙女——从中科院研究生院毕业后,经过签证的几次周折,飞往大洋彼岸的美国攻读博士学位去了。
一次又一次,我们终于可以告慰老父的在天之灵了!想起遥远的1962年秋天,由于失散了多年的二哥也来到内蒙,我家竟有4 个孩子上中学,当时的困境可想而知。校方的一位主任批判老父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非让我们退学几个。在爸爸的执意坚持下,也是由于我们姐弟功课出色,班主任和任课老师都不让我们走,最后,只让二哥休了半年学,就又接着读完了中学。今天,回首这些往事,更让我们百感交集。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我们心目中越发体味到老父的英明和伟大。我们的老父,你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合上双眼了!
幽幽的窑洞,窑洞幽幽。这大山深处的小窑洞,深藏着我们儿时的梦想和希望,深藏着我们老父的英灵。2001年秋天,在京郊安葬母亲的骨灰时,我们想把父亲的遗骨移来藏在一起,可家乡的一位阴阳先生说使不得,只象征性地从父亲的坟上取来一块砖头,说这就引来了他的魂灵。但是,我始终坚信,父亲的英灵仍然深藏在那大山深处的小窑洞里。女儿上小学时,我带她瞻仰过小窑洞,拜谒过父亲的坟墓。女儿上大学后,我再次带她来到这里,父亲坟上的大树长得更加枝繁叶茂、参天入云。是的,父亲的坟是绝对动不得的。他的躯体在这里,他的英灵在这里,他永远守望着他的小窑洞,看着他的儿女们一个一个地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多少次,我站在北京现在居所的十层楼上,西望大青山,西望小窑洞,回味和温习着父亲的音容笑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小窑洞的景观和父亲的形象立即出现在眼前,并且令我马上跃然纸上。是的,我该给儿女、给后代写点东西了。
哦,幽幽的窑洞,窑洞幽幽。你在我灵魂的深处,在我流动着的生命中。
(写于2007年5月,发表于2007年8月号《黄河文学》杂志,曾收录经济日报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的作者散文集《轻鸿碎纸过眼去》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