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敖先生在2005年“神州文化之旅”的时候,在某一次讲演内容里提到过“乡愁”。大概的意思是:这个时代没乡愁,因为交通发达,想来随时来,他近乡不心切,对儿时生活的北京也没乡愁。以前我没有想法,对这个说法大概是同意的,但是这些年,尤其写了这么多儿时的回忆,对此有些反思,大概是不同意了。
因为我觉得“乡愁”只在回忆里,现实可以随时回去的家乡,已经是不同的时空,找不回儿时家乡的味道。人、事、物皆变,早已换了乾坤……也正因如此,我特别愿意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来书写我对“乡愁”的理解。
我的写作水平有待商榷。 羡慕有的人文采飞扬,可以把家乡写得如印象派的画作,有人运筹帷幄把家乡赞颂得像史诗,还有人能深入肌理把家乡的来龙去脉剖析得明明白白。
我实在难以驾驭那种写作风格,只能凭着记忆把家乡尽可能细细的描述,勉强变成一块雕琢还算细致的版画。同时,也能再次把存在脑海里的儿时记忆深刻的浏览一遍。
能写点什么呢?除了沉重的乡情,乡愁,肯定也有比较轻松的话题,那或许就是养猪、卖猪和杀猪了……
我小时候的农村,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养那种全身黑毛的猪;到后来也有白毛的或着黑白相间的。一般在正月里去集市上买一头猪仔回家,又叫“猪秧子”。
为了迎接这头猪秧子的到来,多半是已经准备好了给它的饲料,都是些地瓜秧子或花生秧子晒干磨成的粉末,老家管这种东西叫“草面子”,专门用来喂猪的。南方好像还有猪草,割来新鲜的直接味猪,北方或许没有,至少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喂养的时候由于光给草面子,猪不喜欢吃,还要加入少许的麦麸或玉米面,开水沏好的草面子上边撒一层薄薄的麦麸或棒子面,猪吃起来发出“嘡嘡、嘡嘡、嘡嘡.....”的响声。如果天热,吃完这种土饲料以后,它会找一个阴凉有水的地方,拿嘴拱出一个适合它躺下的小坑,和着泥水黏答答的躺在了泥浆里。很多年以后看到的宇航员躺在太空舱里,据说那座位是根据宇航员的身体量身定制的。
再后来知道的很多人玩泥浆浴,我才恍然大悟,想来猪真的是幸福的。不过这种养猪的方法只适合家养。工业化的养猪场是另一种情况。由于不放添加剂,猪崽儿长得很慢,出栏大概要一年时间。不过那个猪肉真是香啊,现在吃的猪肉,多半没有那个味道。也或许是猪的品种更多元化,味道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养到一年左右,长得膘肥体壮,猪该出栏了。多数人家是卖掉的,也有极少数的人家找人来杀掉,自己卖肉。如果这样至少可以多赚点猪下水。
先聊卖猪,稍后给大家分享一下我见过唯一的一次杀猪。因为我们家每年都养猪,所以毋庸置疑也牵涉到卖猪,年年都和收生猪的屠夫斗智斗勇,无非也就是想多卖俩钱。每当答应把猪卖给他们以后,他们是不会立刻抓走的,至于什么时候来就没人知道了。也许明天、后天,也许十天半月以后。都是在凌晨搞突袭(他们是怕在抓猪之前我们给猪吃东西,因为这猪一餐下去可能就好几十斤啊!猪食卖出毛猪价)
即便是突袭,他们进门到猪圈也是先摸摸猪嘴,如果发现有新鲜的猪食在嘴上,那也就立即收工,改天再来。不过对一头养了一整年,即将终结生命的猪来讲,临死还饿着肚子怎么也说不过去。即想把猪喂饱还不能让他们发现,时间不好把握。后来俺娘索性把喂猪的饲料做成干的,蒸的跟菜团子似的 。放了很多棒子面,平时不舍得放这么多的。
娘说:“养了一整年,这猪不能从咱家饿着肚子走出去”。 难得她如此大方,舍得用这干菜团子喂猪,他们摸猪嘴的招数可就破了。还真被老娘蒙准了几次,刚喂下去一大盆菜团子,收猪的就来了。一下多出好几十斤的分量,多年以后聊起这事儿,都能感觉到了,娘真的很高兴。
我娘常说:“庄稼孙、庄稼孙,种庄稼的老农民,有一点办法也不能在家种地啊!一定得好好上学!长大以后干点什么也比‘修理地球’有出息。”虽然离开了那片土地,不是因为我好好上学。然而我始终相信要想真正的改变一个人,多读点书是必须的.......看到这里的读者,我想问一下:您说,以中国的农民的地位和生存状态,他们会对耕作的土地有感情吗?”
杀猪的屠户,在我们村子里还是有几家的,因为我家住的离他们都很远,也没真正的亲眼见过他们杀猪,只能看到同村住的离他们近的同学 从杀猪的地方要来的 “猪尿泡”(“尿”念sui)吹起来后拿绳子系上,绑一节木棍儿 拿在手里像球似的当玩具,心里充满了羡慕,什么时候我也搞一个玩玩?
直到有一天,后院的邻居有个在屠宰场上班的职工退休回家了,他可是赚工资的职业屠宰员,一辈子专门杀猪。大号马玉房,是马家“玉”字辈最年长的大哥。论辈分我也应该叫他哥哥(其实老家都是按辈份排,和岁数没关系)。
那年临近春节,在他们家墙外垒起灶台放了一口大锅,就是准备在家自己杀猪卖肉。我听说之后挺高兴,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杀猪的了,搞不好也弄个“猪尿泡”玩玩!
也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时,正好路过那个杀猪锅旁,几个壮汉已经把那头大肥猪五花大绑抬到了锅台上,只见那位邻居老哥哥,拿了一把大尖刀对着猪脖子狠狠的一刀下去,那刀不是扎下去的,好像对准了某个部位“送”进去的。
顺势拔刀出来,鲜血绝对可以用“哗哗的或呼呼的”来形容,接猪血大土盆瞬间接到大半盆。那头猪嗷嗷的叫,死命的挣扎,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此刻它只是一堆待食的猪肉而已。猪血接回来,可以做血糕或着血豆腐,血豆腐不难见到,甚至在美国都很容易吃到。但是猪血糕是不容易见到的,尤其是我奶奶蒸的猪血糕,谈不上是极品的美味,却也是我时常思念的家的味道。
放完血后,还要用棍子在猪身上使劲敲打,以便血液不会淤积到肉里。那头猪横躺在杀猪锅台上,锅里的水加热到适合的温度。下一步就是给猪刮毛,在此之前还有一步很关键,就是在猪蹄上方,割破猪的皮、往皮下充气,让整个猪身体都涨起来,利于刮干净毛和开膛。
听以前他们说,在猪的四肢划开口子拿嘴往里吹,听起来很滑稽,我也确实没见着,我这次看到的是用自行车的打气筒往里打气,只见那头猪慢慢的涨了起来,热水浇在猪身上,黑毛刮去露出白白的猪皮,那头猪就越来越像一堆猪肉了。
刮毛虽然顺利 但是总有些褶皱的地方不容易刮到,此时用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东西——松香,放一容器加热融化,哪里有不干净的毛就浇到哪里,冷却后揭下来,猪皮白白的,绝对干净,看着就喜人。
而后,把刮干净,去了猪头和四肢的大肥猪脖颈处钩上专用的大铁钩,几个壮劳力用木杠子抬起来,挂到肉架子上,就等那老哥哥给猪开膛,大盆接着,一刀划开猪肚皮,大肠沥沥拉拉掉进了盆里,猪肠猪肚放一块。换个盆,准备盛猪肝猪肺,拿刀取猪肝的时候,老哥哥停下手,告诉旁边围观的我们:“看见没,猪心旁边这块肉就是心头肉,谁要的话连猪心一块给留着。”
我连忙凑向前看个究竟,粉红的猪肝包着一颗大桃一样的心脏,心脏旁边一条红白相间的嫩肉,想来一定口感鲜嫩……猪肝、猪肺、猪心和那块心头肉,也装了一盆。内脏取干净的大肥猪,只剩下肋骨支撑的空腔。老哥哥招呼帮手:“去!把大砍刀拿来,我要从脊骨披肉扇子啦!”
有人急火火拿来大砍刀。猪颈脖子上的钩子重新分配,两两钩住两侧,从内侧下刀砍断肋骨,顺着里脊和外脊处一刀下来,貌似很轻松就划开了,那动作熟练的,我立刻就想到了“庖丁解牛”。
这绝不是虚言,好的手艺人,不光自己干活利索,围观者看着也舒服! 就差拍手叫绝了!看着刚杀完,还带着余温的新鲜猪肉,大家纷纷来买。我爷爷也凑过来割了五斤五花肉。他喜欢吃炖肉,越肥越好……不要担心他吃肥肉的健康问题,他活了九十岁! 好啦!就写到这儿吧,但愿能勾起有相同经历朋友们的共同回忆!
尾声:其实回忆文章是写不完的,文中的屠夫——马玉房,那年五十几岁,还能单手加膝盖,独自一人撂倒一头大肥猪。人高马大,是标准的“山东汉子”。杀猪的手艺更是干净利落,那叫专业!
就在2023年我回乡探亲,在自家门前下了车,远远看到一个瘦小的佝偻身影往这边走来,我猜不到他是谁。直到走近了我才看清楚,这不玉房哥吗?他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再也不是我心中那个“单手劈肉扇,双手抬肥猪”的壮汉……眼泪止不住的从鼻洼处留下。
“唉!你怎么还流泪了,看见玉房哥还哭啊?人老了就抽了、缩了,再也不会是以前的模样啦,你不常在家,老啦!早变脏老头子啦!”我被他的话逗笑了,虽然眼里依然含着泪。
那一刻我似乎触碰到了那首古诗的意境:“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见到记忆里铁塔一样的汉子变成如今的模样……我不是在哭,他们这一代人老去,让心里很难过……难以抑制内心的情绪。
乡愁到底是什么?不是距离,不是路程,也不是能不能坐上一辆车回到的老家。乡愁是一个人的心里有没有地方能安放童年。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夏天的味道、灶台的热气、泥巴的手感、屠夫的吆喝,都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长大以后更知道,所谓的乡愁,不是回得去的地方,而是回不去的时间。你能踏上故乡的土地,却踏不回父亲年轻的背影,也追不回玉房哥虎背熊腰的身形。
我们写回忆,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活得有多深情,而是害怕这些小小的光亮,哪天忽然就湮灭了。把它们写下来,就是给自己的余生留盏灯,也替那片土地留一丝不被时光淹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