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四
生死之交两司马
万鱼侯
前几年回国,到访柳州。来不及拜谒柳侯祠,只能遗憾打油一首。“中唐文人贬谪客,后世敬仰文慧侯。梦得无奈别挚友,柳州有幸得柳州。” 古代的代称习俗,常用地望和官爵以及谥号。比如柳宗元,世称柳河东和柳柳州。柳宗元死后,柳州人建有罗池庙。因为宋徽宗敕封追谥柳宗元为文慧侯,所以就改称柳侯祠。而柳柳州之名,最早出自刘禹锡的诗。当初柳宗元和刘禹锡二度被贬的时候,柳宗元乞求唐宪宗准许刘禹锡为柳州刺史。因为唐宪宗不准,所以说柳州人才有幸迎来了柳宗元。在贬谪路上衡阳惜别的时候,刘禹锡在诗中首次称柳宗元为柳柳州。
刘禹锡与柳宗元在衡阳分别前,在两首赠别诗题中称柳柳州。当时柳宗元还在贬谪路上,估计几个月以后才能真正到达柳州上任。这么长的时间,可能还会有变数,第一次被贬在路上的时候,八司马通通从刺史再贬为司马。在这个时候,刘禹锡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称柳宗元为柳柳州?我以为是刘禹锡对柳宗元 “以播易柳”之举的感激。永贞革新失败之后,柳宗元和刘禹锡等八人被贬为司马。约十年后,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才一起奉召回京,准备留京任用。回京不久,刘禹锡写了一首打油诗 。导致刘禹锡被贬谪出京,还连累了柳宗元等几个人。据唐代孟棨的《本事诗》记载:刘尚书自屯田员外左迁郎州司马,凡十年始征还。方春,作《赠看花诸君子》诗曰:?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其诗一出,传于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于执政,又诬其有怨愤。他日见时宰,与坐,慰问甚厚。既辞,即曰:?近者新诗,未免为累,奈何??不数日,出为连州刺史。其自叙云:?贞元二十一年春,余为屯田员外,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至荆南,又贬朗州司马。居十年,诏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盛如红霞,遂有前篇,以记一时之事。
既然刘禹锡自己说这首诗“以记一时之事“,为什么还会招致如此祸患呢?这一首题为戏赠的打油诗,经过一些人别有用心的解读,刺痛了宪宗和权臣。宪宗执意要把刘禹锡贬到蛮荒之地播州当刺史,幸有柳宗元舍己救友。后来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述说这一段往事。本来柳宗元要被贬去柳州,刘禹锡被贬去更远更穷的播州。柳宗元担心刘禹锡有年迈母亲,于是上书。“ 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 最后又在裴度的极力劝谏之下,刘禹锡被宪宗改贬为连州刺史。在贬谪同行途中,柳宗元刘禹锡共有三次诗歌唱和。最先柳宗元作《衡阳梦得分路赠别》,刘禹锡回赠《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第二次柳宗元作《重别梦得》,刘禹锡回赠《重答柳柳州》?。第三次柳宗元作诗《三赠刘员外》,刘禹锡回赠《答刘子厚》。这第三次赠答诗,反应了两人之间的微妙默契。柳宗元在前两次诗中,一直很亲切地称刘禹锡的字“梦得”,而刘禹锡却是一直称他为“柳柳州”。柳宗元明白刘禹锡一直想表白的意思。于是柳宗元只好改用“刘员外”尊称刘禹锡,因为刘禹锡曾经担任过礼部员外郎。这样一来,刘禹锡反而不好意思再提“柳州”这两个字了。有时候几分钟能够读完几首诗,但是要花几天时间琢磨诗的题目。这就是唐诗的魅力,当然也是知心朋友的魅力。
刘禹锡与柳宗元成为知心朋友,缘于二十年前的科举考试。两人同时进士及第,同时参加永贞革新,同时被贬为司马,现在又同时被贬刺史。刘禹锡可能觉得有愧于柳宗元,所以柳宗元尽力安慰刘禹锡。柳宗元在《重别梦得》诗中写到,“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柳宗元想与刘禹锡“晚岁当为邻舍翁”的期望,很快就破灭了。衡阳一别,柳宗元和刘禹锡再未相见,二人靠书信联系交流。五年后,刘禹锡扶着母亲的灵柩回乡。路过衡阳时,柳宗元的噩耗传来。刘禹锡在《祭柳员外文》中,写到自己如何悲痛欲绝:“途次衡阳,云有柳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哭,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柳宗元死后第二年,灵柩被运回家乡安葬。韩泰与郑晔等友人也参与了后事安排。韩愈写的《柳子厚墓志铭》,被明代林云铭说成“一片血泪,不忍多读。”又被清代沈德潜的《古文辞类纂》誉为:“墓志中千秋绝”。韩愈在墓志铭中,记叙了柳宗元舍己救友的事迹,最后祝愿说:“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韩愈祝愿柳宗元墓地福泽后人的愿望,二十几年后终于实现了。柳宗元死的时候后,儿女都还年幼。长子周六才四岁,遗腹子还未出生。柳宗元在遗书中,除了请韩愈写墓志铭之外,特别托付刘禹锡编辑遗稿和托付遗孤。刘禹锡在《祭柳员外文》中说:“誓使周六,同于己子。魂兮来思,知我深旨”。柳宗元初到柳州的时候,只有女儿,还没有儿子。刘禹锡在打油诗《答前篇》诗中开玩笑说:“小儿弄笔不能嗔,涴壁书窗且当勤。闻彼梦熊犹未兆,女中谁是卫夫人?”刘禹锡本来是安慰柳宗元没有儿子,没想到竟然为自己求得了为柳宗元养育儿子的机会。柳宗元托孤刘禹锡,而刘禹锡当然誓死不辱使命。柳宗元死后五年,韩愈病逝。刘禹锡自己也不容易,但是他承担了主要的义务。刘禹锡最后病卒于洛阳,享年七十一岁。刘禹锡竟然比柳宗元多活了二十多年,难道就是为了把柳宗元的子女养大成人。刘禹锡死后二十年,柳宗元之子柳告(乳名周六)进士及第。同榜中还有韩绾,韩愈之孙。从柳宗元舍己救友,到刘禹锡养大遗孤。一段文坛佳话,千古传颂。
这一段文坛佳话,始于刘禹锡和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那一年。刘禹锡在《谢柳子厚寄叠石砚》诗中,述说他们的交情始于当年同科进士。大约十年后,刘禹锡与柳宗元又同为监察御史。同一年,韩愈也转任监察御史。韩愈曾经在诗中写道:“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在三位好友中,韩愈年长几岁。刘禹锡与柳宗元相差一岁,过从甚密。《旧唐书》说:“顺宗即位,久疾不任政事,禁中文诰,皆出于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入禁中,与之图议,言无不从。”这个时候,刘禹锡与柳宗元都是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两人从原来的知心朋友,变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永贞革新的时候,韩愈已经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韩愈以为自己被贬可能与王叔文集团有关,对刘禹锡和柳宗元心存芥蒂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和柳宗元两人又从亲如兄弟变成了难兄难弟。刘禹锡与柳宗元等八人先被贬为刺史,随即加贬为司马。宪宗即位后,韩愈遇赦。从阳山赴江陵,任法曹参军。刘禹锡在贬谪路上, 与韩愈不期而遇。故旧重逢,有诗唱和。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对于永贞革新,韩愈持反对态度,所以也曾经激烈批评过刘禹锡和柳宗元等人。
韩愈在《顺宗实录》中,批评王叔文与刘禹锡和柳宗元这些人。其中说道他们这些人,“定为死交,踪迹诡秘”。南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称赞韩愈。“此论切当,虽朋友之义,不能以少蔽也。” 韩愈对永贞革新的看法,确实持有不同意见;但是他对柳宗元与刘禹锡生死之交的评论,确实中肯。韩愈比柳宗元和刘禹锡老成持重,认为他们两人急于求成。不过韩愈对柳宗元与刘禹锡的生死之交,颇为感动。在《柳子厚墓志铭》中,在叙述完柳宗元冒死上书救友之后,赞叹道:“呜呼!士穷乃见节义。” 同时又赞叹柳宗元与上司裴行立的交情。“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韩愈在《祭柳子厚文》中又感叹道:“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在柳侯祠内,有一块《柳州罗池庙碑》。碑文中不仅记述了柳宗元生而为民的丰功伟绩,而且还叙述了柳宗元死后为神的民间传说。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篇碑文竟然出自韩愈之手。
韩愈撰写这一篇碑文,是应当时柳州官吏和民众的请求。这是韩愈又一篇悼念柳宗元的文章,不像是典型的碑文。文章开篇说:“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 可以推测,那时候民间就称柳宗元为柳侯,类似武侯之称。韩愈可能是最早在文章中称柳侯,而北宋皇帝是顺应民意册封柳宗元为侯。碑文追叙柳侯在柳州的丰功伟绩,理所当然。但是又记下柳宗元死后为神,则出意外。既然韩愈秉持孔子儒家思想,不语怪力乱神,为什么作文称颂柳宗元如神灵?这种看似矛盾的作法,显示出韩愈对柳宗元的敬仰之情,已经超乎常情。柳宗元遗书高妙之处在于,托事与刘禹锡,托名与韩昌黎。与刘禹锡是生死之交,值得托付身后事。养育孤儿与编撰文集,都是费时费力,刘禹锡。与韩昌黎是知音之交,值得托付身后名。撰写墓志铭和写文章,需要生花妙笔,韩愈。当然柳宗元可能没有这么想,但是我真的就愿意这么想。这段中唐文学史,让我领会到一点生死之交的中唐温馨,也让我想起一则反目成仇的初唐血腥。如果可以,江湖恩怨读唐诗之五,可能要写反目为仇成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