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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知遇朱庆余 ----江湖恩怨读唐诗之二

(2026-04-24 17:41:20) 下一个

江湖恩怨读唐诗之二

                 感恩知遇朱庆余

                  万鱼侯

 说到从唐诗里看江湖恩怨,首先要说张水部知遇朱庆余。论到用江湖恩怨解唐诗,不得不说朱庆余感恩张水部。

 朱庆余有一首诗,最早可能题为《闺意》,现在普遍题为《近试上张水部》。据北宋《太平广记》记载:“唐朱庆余遇水部郎中张籍知音,索庆余新旧篇什数通,吟改只留二十六章。籍置于怀抱而推赞之。时人以籍重名,无不缮录讽咏,遂登科第。初庆余尚为谦退,作《闺意》一篇,以献张曰: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籍酬之曰:越女新妆出镜(明抄本镜作奉)心,自知明艳更沈吟。齐绔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由是朱之诗名,流入四海内矣。”这段轶事其实出自晚唐范摅的《云溪友议》。据《云溪友议》记载:“闺妇歌,朱庆余校书,既遇水部郎中张籍知音。遍索庆余新制篇什数通,吟改后,只留二十六章。水部置于怀抱,而推赞焉。清列以张公重名,无不缮录而讽咏之,遂登科第。朱君尚为谦退,作《闺意》一篇,以献张公。张公明其进退,寻亦和焉。诗曰: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壻:画眉深浅入时无?张籍郎中酬曰: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朱公才学,因张公一诗,名流于海内矣。”

  朱庆余名流海内,确实得于张籍的知遇。对比《云溪友议》与《太平广记》,文字大同小异。在这两段文字中,朱庆余诗题均标题为《闺意》。在清代编成的《全唐诗》中,这首诗题为《近试上张籍水部》(一作《闺意献张水部》。这两个题目,意趣大不不同。《闺意献张水部》这个标题,暗示了对这首诗文本意义的深层品味。《近试上张籍水部》这个题目,则上升到对这首诗文本意义的深度解读。从唐代开始,诗作一般都有题目。有一些诗篇的题目,被后人改动了。直到南宋,朱庆余这首诗原题应该还是《闺意》。南宋洪迈在史料笔记《容斋随笔》中说:“予独爱朱庆馀《闺意》一绝句上张籍水部者。” 还是以《闺意》为题,附带提到张籍水部,但是没有提到考试。南宋其他人著作,如《唐诗纪事》和《全唐诗话》都以《闺意》为题。因为朱庆余另外有一首《上张水部》,有人便以《闺意献张水部》题。无论《云溪友议》,还是《太平广记》,都只是提到朱庆余曾经科举及第的荣誉。不仅完全没有提到《闺意》与科举考试有关,更加没有确定“近试”这个时间点。好事者篡改诗题为《近试上张籍水部》,导致了后人对这首诗的另外一种解读。那么这是一首纯粹写闺意的打油诗,还是一首别有趣味的喻意诗,或者就是一首科举干谒行卷诗?

 唐朝科举行卷之风盛行, 朱庆余未能免俗。朱庆余入京应试多年,也曾经行卷张籍等多人。在《上汴州令狐相公》中,写到“恭闻长与善,应念出身迟。”在《上翰林蒋防舍人》中,写到:“应怜独在文场久,十有余年浪过春。”在《上翰林李舍人》中,写到“云泥虽隔思长在,纵使无成也不忘。”  透露干谒之意极其委婉,表达感恩之心十分得体。大约十年了,这些达官都没有成为朱庆余的贵人。他在《寄友人》里,感叹“当代知音少“。他传世的一百多首诗中,五次提到知音二次说到知己。唯有张籍赏识朱庆余,两人成为诗坛知音。到朱庆余进士及第那一年,朱庆余与张籍相已经知音多年。朱庆余视张籍为师长,写过一首深情厚谊的《上张水部》。“出入门阑久,儿童亦有情。不忘将姓字,常说向公卿。每许连床坐,仍容并马行。恩深转无语,怀抱甚分明。” 既然已经明知张籍早就一直都推赞提携自己,朱庆余为什么还要在考试前写诗上张籍水部?张籍既不是主考官,而且又只是一个六品官员。朱庆馀这一科的主考官是杨嗣复,与张籍似乎并无深交。朱庆余这么一首诗,不太可能与科举考试有关。对于进士及第这件事,朱庆余没有留下任何感触诗篇,张籍也没有留下任何祝贺诗篇。大概朱庆余虽然也渴望功名,但是多少能够看淡科举。

 看淡科举的朱庆余,不太可能可能写出《近试上张籍水部》这样的诗。以《近试上张籍水部》为题,则属于一种最高级的文本喻意解读。以唐诗专家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的概括,最具代表性。他认为,“此托之新妇见舅姑,以比举子见考官。”以《闺意》为题,属于初级阶段的文本阅读。唐诗中本来就有不少的闺意诗,比如金昌绪的《春怨》诗。朱庆余的《闺意》,可能受到王昌龄《越女》诗的影响,特别是其中两句,“将归问夫婿,颜色何如妾?” 那么张籍作为第一读者,对朱庆余这首诗又当作何解?张籍有一首诗《酬朱庆余》,内容写的是越女。我认为张籍更有可能受到王昌龄《越女》的启发,不一定是因为朱庆余是越州人。因为张籍这首酬答诗,于是有人以《闺意献张水部》为题来品味这首诗。《云溪友议》的文意是,对于张籍大力推赞自己的诗作,起初“朱君尚为谦退。所以作《闺意》一篇,以献张公。 ”那么把《闺意》题目改成《闺意献张水部》,则并无不妥。也就是说,朱庆余起初的谦退,只关乎诗篇而非科举。张籍确实善于讽咏,比如《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就是以节妇自比以明志。张籍明白朱庆余自比新妇以表谦退,所以把朱庆余比作越女赞以美誉。如此心有灵犀,二人实乃知音。

 朱庆余的知音,除了张籍之外,还包括那些专家学者吗?专家们认为《闺意》与考试有关的解读,似乎与众不同。虽然高于一般的阅读和深度品读,但是未必与作者诗意相符,甚至可能与作者的人品不符。《云溪友议》虽然提到朱庆余“遂登科第“,与张籍长期推赞有关,却没有说这首诗与科举考试有关。所以《近试上张籍水部》不仅不符合朱庆余的本意,甚至不符合《云溪友议》作者的原意。如果非要说诗的意思与科举考试有关,那么“洞房昨夜停红烛”,岂不是可以说考试结束了。南唐刘崇远的笔记小说《金华子杂编》的说法,也是毫无新意。如果确定了朱庆余在考试前写《闺意》来求助张籍,那么岂不是证明了他非常在意科举功名?朱庆余极少在诗中写到科举的事情,似乎他参加科举更多还是为了诗篇。毕竟当时那些大诗人,几乎都顶着进士及第的桂冠。朱庆余有几首诗写给科举落第朋友,但是没有说到自己科举之事。朱庆余家境殷实,可能多少能够看淡功名。他不像孟郊那样汲汲于科举功名,遭世人讥笑。他也不像李商隐那样四处作幕僚,卷入官场漩涡。朱庆余后来参加了吏部的考试,做了九品秘书省校书郎。在官场上,朱庆余地位不高,在文坛上,朱庆余名气一般。这一首《闺意献张水部》颇有打油诗意味,至今仍然为人乐道。

 我如此津津乐道朱庆余的打油诗,乃是有感于张籍对他的知遇之恩。同时又很同情李商隐,一个背负忘恩骂名的伟大诗人。下一篇江湖恩怨读唐诗系列之三,就该说说背负千古骂名的李商隐了。

4/24/26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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