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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长篇小说《铁血襄阳》连载(170)

(2025-12-25 11:17:27) 下一个
第170章: 残巷土腥

腊月的北风,是淬了毒的刀子,呜呜地刮过襄阳城的残墙断壁,卷着碎雪,啪啪地抽打在掉了皮的土墙上。墙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像极了百姓们皲裂的脸。

断墙根下,缩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身上裹着牛皮纸糊的“衣裳”,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那声响,听着竟比哭声还要凄惶。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紧紧挨着大人,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伸出干裂的手指,在墙根下挖着什么。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那是观音土,颜色灰白,摸上去滑腻腻的,却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气。一个老者,手抖得像筛糠,好不容易挖起一小块,捏在手里,咯吱作响。“这土……使劲捏捏,好歹像个吃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老妇人一把抢过那团土,狠狠塞进身边孩子的嘴里。“吞落去!肠子粘住了还能活命!”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眼底却淌着泪。孩子咬了一口,咯嘣一声,土块硌得牙床生疼。眼泪嘀嗒落在土团上,瞬间便冻成了冰碴。“娘,我喉咙烧得……疼死哩!”孩子的哭声,细若游丝,带着呃呃的喘气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疼得缩成了虾米。他的手指在墙上乱抓,划出刺啦一声长响,指甲缝里渗出血来。“疼煞我也!这土……在肚里变作刀子哩!”他的惨叫声,惊得巷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走。肚子里咕噜的声响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咚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众人低头看去,只见他的肚子竟鼓起来一块,高高地顶着薄薄的纸衣,看着吓人。

老妇人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又捏起一团土,厉声喝道:“食!食死了娘陪你一道死!”她的指甲深深嵌进土里,啪的一声,竟生生折断了,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那团灰白的土块。

文庙榆殇

惨白的冬日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文庙的老榆树上。这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皮早已斑驳剥落,剥落的地方,渗出黏糊糊的汁液,滋滋地响着,像是老树在无声地哭泣。

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拿着生锈的刀子,咔嚓咔嚓地刮着树皮。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像是在做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个汉子,饿得两眼发昏,突然扑到树干前,像一头发狂的牲畜,张口便用黄板牙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

干裂的嘴唇,被粗糙的树皮刮得鲜血淋漓。苦涩的汁液混着血丝,滋溜滑入喉中,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甩着头,额角青筋暴起。黏着树屑的牙齿,啃得木屑纷飞,碎木渣混着血沫,啪嗒啪嗒落在冻土上。枯树被他啃得直晃,树皮下的嫩肉被撕扯时,发出嘶啦嘶啦的粘连声,那声响,竟像是在撕咬一具僵冷的尸首。

男人的嘴里塞满了榆树皮,苦涩的汁液黏在牙齿上,吧嗒吧嗒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文庙里回荡。他梗着脖子,拼命往下咽,喉结上下滚动,憋得眼泪直流,却硬是没吐出一口。

守庙的老人,拄着拐杖,笃笃地走了过来。他看着那棵被糟践的老榆树,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两行清泪。“作孽啊!这棵老榆树熬过三个朝代,今日竟教人糟践成这般!”他伸出发抖的手,抚摸着树干渗出的汁液,指尖沾着那黏糊糊的液体,像是沾着树的血。

中年男人吐掉嘴里的树皮渣,呸了一声,满肚子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不食它,莫非教俺食土?”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绝望的嘶吼。

老人长叹一声,劝道:“唉!若实在熬不得,观音土好歹能糊弄肚肠!”

男人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俺婆娘和两个娃儿便是信了这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化作撕心裂肺的呜咽,“如今尸首都硬挺在炕上!俺……连刨坑埋他们的气力都无了!呜呜……”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树梢上的两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走,枯枝咔嚓一声断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拄着拐杖,哆哆地点着地面,那声响,混着男人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堵。风吹过,剩下的树皮哗啦作响,像是老树在为死去的生灵哀鸣。远处,隐约传来守军煮马骨的咕嘟声,那声响,在这死寂的文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墙霜草屑

襄阳的城墙,高耸入云,垛口上挂满了尖棱棱的冰凌子,在惨白的日头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北风呜呜地嚎着,卷起雪沫子,沙沙地砸在砖墙上,像是在敲打着一座巨大的冰棺。

城墙根底下,几个破衣烂衫的百姓,蜷在角落里。有人拿着碎瓦片,一下一下地掘着草根;有人窸窸窣窣地嚼着干树皮,嘴角沾着褐色的碎屑,像是一群啃食腐木的蝼蚁。

张老丈七十多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和战争的苦难。他蹲在墙根下,捧着一个豁口的陶碗,正用碗沿噌噌地刮着墙缝里的霜。手指头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却依旧不停地刮着,像是在挖掘着救命的仙丹。

陶碗底,积着薄薄一层霜粒,混着灰白的墙灰。张老丈的眼珠,死死地盯着碗底,喉结咕咚一滚,咽下一口干沫。远处,百姓的呻吟声唉哟唉哟,断断续续地传来;小伢儿的哭声,细得像猫叫;北风卷过城头,忽地混进元军大营飘来的号角声,嗡嗡的,像是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盘旋。

“作孽啊……”张老丈哑着嗓子,喃喃自语,“前日发的那点霉米……早啃完了……这霜沫子拌些枯草……好歹哄哄肚肠……”他哆嗦着手,摸进怀里,掏出一把干蓬草。那草,早已枯黄,一捏就碎。他窸窸窣窣地撕碎了,撒进碗里,草屑子扑簌簌落在霜沫上,像是给一碗毒药,撒上了一层伪装的糖霜。

张老丈双手捧碗,凑到嘴边。他迟疑着,咂咂嘴,干裂的嘴唇,碰着冰冷的碗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终究是闭紧了眼,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把那碗混着霜草的黑糊糊,灌进了喉咙。

那东西,又冰又涩,刮得喉咙生疼。张老丈的整张脸,皱得像个核桃壳。腮帮子咯咯咬紧,硬压着涌上喉头的呕意。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老泪,啪嗒一声,砸在空碗底,瞬间便冻住了。

雪泥血根

城内的街道上,积雪三尺。三三两两的百姓,佝偻着身子,拿着树枝,窸窸窣窣地在雪地里翻刨。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绝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打发着最后的时光。有人突然扑倒在地,呼哧呼哧地扒开冻雪,指甲缝里渗出血珠子,却依旧不肯停下。

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眼眶塌成两个黑窟窿。她跪在雪窝里,咔咔地刨着冰碴,手指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发狠似的挖出一截黑黢黢的树根,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疯咬起来。木渣子混着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破衣。

她身旁,一个六岁大的娃儿,瘦得只剩个脑袋。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娘亲的嘴,小肚子咕噜噜地叫着。小手揪住妇人的破袄袖口,哭腔带着颤音:“娘……肚肠绞得痛……”

妇人的喉头咕噜一响,哽咽着说:“乖囡再忍忍……菩萨瞧着哩……”她突然停住咀嚼,枯柴似的手指,哆嗦着探进嘴里,抠出半截嚼烂的树根。那树根,沾着她的血和涎水,黑乎乎的,看着令人作呕。她却像是捧着什么珍馐美味,连血带涎,塞进了娃儿的手里:“快……快咽下去……”

娃儿抓起树根,就往嘴里塞,吭哧吭哧地啃得急。苦味激得他小脸皱成一团,呕地干咳两声,却仍抻着脖子,拼命往下咽。喉结像颗杏核,在细细的脖子里,上下滚动。北风呜呜地卷着雪沫,拍打在窗棂上;咀嚼树根的咯嘣声,混着娃儿的啜泣;妇人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谱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城灰铁锁

日头沉西,北风呜哇呜哇地嚎得瘆人。城墙砖缝里的白灰,被残阳照得惨惨淡淡,像撒了一层死人骨头磨成的粉。

两个妇人,猫着腰,牵着两个瘦成柴棍的娃儿,靴底沙沙地蹭着雪地,像两只偷食的老鼠,鬼鬼祟祟地摸到城墙根下。小的那个娃儿,冻得牙关咯咯响,刚想张嘴哭,就被妇人一把捂住了嘴。

妇人甲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钩。那钩子,早已钝了,却依旧被她攥得紧紧的。她咯吱咯吱地,用铁钩剐蹭着砖缝,灰粉簌簌往下掉。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打着颤:“老辈人传的……这灰泥是糯米浆调的……能糊口……乖囡快接着!”

两个娃儿,踮着脚尖,伸出瘦骨嶙峋的爪子,抓起灰土就往嘴里塞。沙沙的咀嚼声,听得人心头发麻。忽地,一个娃儿咳了起来,咳咳的,呛出了眼泪。灰沫子从指缝漏下,混着鼻涕,挂在下巴上,很快便结成了冰溜子。

妇人甲的指甲,早已裂开,渗出血珠。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死命地抠挖着砖缝,恨不得把整面城墙都挖空。“二娃子慢些……肠子噎穿了可咋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城头突然传来铮的一声弓弦震响。碎雪簌簌砸下,惊得两个妇人浑身一颤。守城兵的吼声,在墙垛间撞来撞去,带着一股威严的煞气:“作死的贱蹄子!城墙抠塌了,元人第一个剁你们包饺子!”

妇人甲却像是被激得红了眼,手里的铁钩,反更狠地哧啦一声,刮进深缝,刮下整块的灰泥。她的脸上,满是豁出去的疯狂。远处,噔噔的脚步声急响,两个衙差,提着铁链,冲了过来。哗啦啦一声,铁链套住了妇人的脖颈,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衙差甲厉喝一声,唾沫星子飞溅:“专抓你们这起内贼!毁城通敌的勾当,先游街三日再下死牢!”说着,便要拿铁链栓人。

妇人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铁链咣当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雪地里,声音带着哭腔:“差爷行行好!把俩孽障也锁去牢里……求您了!”

妇人乙扯着她的袖口,声音发飘,带着一丝恐惧:“姐……咱受刀锯刑也罢……娃儿进那地方不值当啊……”

妇人甲的眼泪,滴在铁链上,滋地冒起白汽。她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泪:“牢饭……横竖不花钱……在外头……明日就成饿殍了呀……”

衙差乙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般大。他哗啦一拽铁链,骂道:“发你娘的春秋大梦!牢头狱卒都饿得啃栅栏了,哪来的馊饭填你的狗肚!”

北街跪雪

北街的巷子,冷清得连鬼影都看不见。忽闻一阵破锣声,匡匡的,震耳欲聋,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衙差甲扯着破锣嗓子,有气无力地凄声吆喝:“都来瞧!都来看!这两个贱妇,竟敢抠城墙灰喂娃儿吃,怕不是通敌的奸细!游街完了就下大牢!哪个敢学她们——立时砍脑壳!”

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他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似的,指指点点。那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同样的绝望。就在这时,嘎嘎的脚步声传来,四双官靴,噔噔地踏过血迹,挡在了去路。

吕文焕与亲兵许亮,并两名贴身侍卫,立在跟前。官靴咔地一声,踏过地上的血迹,官袍掀起一阵灰土。他看着被铁链锁着的两个妇人,和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娃儿,沉声质问:“就为抠点儿墙灰填肚子,便要治罪?”

衙差甲抱拳,硬着头皮答道:“吕大人!这城墙是军事重地,坏了便是大罪!按律法该当……”

吕文焕的袖子,唰地一甩,打断了他的话头。他气冲冲地指着两个衙差,声音里满是怒火:“你两个也不睁眼瞧瞧,这甚么年月!甚么光景!”说罢,他亲手为两妇人与娃儿解绳。麻绳磨过孩子溃烂的手腕,嗤的一声,带出血丝。娃儿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哭出声。

妇人乙突然挣开发绳,咚地一声,重重叩头。怀中藏的观音土,啪地一声,碎落一地。两人扑通跪地,连连求饶:“大帅开恩啊!但凡有一粒米粮下肚……谁愿做这等挖墙根、损城防的勾当!?”

吕文焕的指节,捏得咔吧作响。他看着满地的观音土,看着两个妇人身上的破衣,看着娃儿们瘦骨嶙峋的身子,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忽的,他撩袍跪下。铁甲砸在石板上,轰地一响,惊得城头的乌鸦嘎地一声惨啼。

“是本帅……对不住襄阳百姓!”吕文焕的声音,声如金石迸裂,带着浓浓的愧疚。他弯腰,搀扶起两个妇人,眼眶通红。夕阳血色殷红,洒在疮痍满目的城墙上。远处,元军的战鼓咚咚逼近。城中,饿极的娃儿哇啊哇啊啼哭不止,那哭声,与战鼓声绞作一团,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系在每个人的心头。

薄暮收尸

北风呼呼地刮着,天色渐渐暗沉。油坊巷的街上,空空荡荡,人影稀疏。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灯头暗得像粒豆子,随时都可能熄灭。远处,传来吱吱呀呀的木轮声,碾过石板路,中间夹着哐哐几声破锣响,那声响,沉闷而悲凉。

一道沙哑的男声,混在风里,远远传来:“收——尸——啦——!哪家饿死没人收的——抬出来啊!”喊声在空巷中回荡三遍,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振翅飞走,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板车吱呀作响,碾过积雪。车上,草席裹着尸体,露出几缕灰白的乱发。拉车的差役,脚步踉跄,麻绳深深勒进肩肉,留下两道紫红的血痕。第三人敲着破锣,每七步一敲,锣面结满了冰碴,敲出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寒气。末一人扯着嗓子吆喝,白气从他干裂的唇间喷出,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吱呀一声,一扇破门突然推开。一个妇人,踉跄着扑出来,骨节凸起的手,死死抓住车辕。她的嗓子,哑得说不成句:“差爷,且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公公……未时断的气!婆婆方才也……”话没说完,她忽地跪倒在地,生满冻疮的手,狠狠拍打在雪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差役甲捏碎袖口的冰碴,长长地叹息一声:“唉!早死早超生,强过活着挨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麻木,一丝无奈。

差役乙用锣槌挑开草席一角,看着席下露出的枯瘦的手,绝望地说:“唉!这年景,死了倒是福气!”他的话音刚落,便急忙用手盖住,像是怕惊扰了死者的安宁。

两个差役,随着妇人进屋。脚步踩在门槛上,咔嚓一声,踩断了门框垂下的冰溜子。屋内,一片死寂。墙上,一张破告示被风掀起一角,上面的“赈粮”二字,被雪水晕开,像是两行血泪,淌下的痕印。

寒灯绝响

破旧的民房内,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儿般大小。它晃晃悠悠地燃着,在土墙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半卷的草席下,露出老头青灰色的脸面。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干枯的手指,还硬邦邦地攥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却终究是空空如也。

一个十岁的小男娃,跪在草席边上。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干裂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的哭声,压抑而低沉,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爷爷。

床榻上,老婆婆气若游丝。她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向门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与死神做着最后的抗争。

差役甲迈进门,蹲下身。他掀开草席,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鼻息。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人已经去了。他的袖子,擦过尸首冰凉的颧骨,轻声道:“小兄弟节哀些个……你爹爹的魂灵已去了,该送他上路哩。”转头对同伴说:“来搭把手,轻着些抬。”

两个差役,用麻布裹尸。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回荡。破草席簌簌地掉着渣屑,像是在为死者送行。一个差役托住尸首的脖颈,忽觉手心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原是娃儿的眼泪,滴落在了他的手上。

夜风卷着碎雪,扑灭了门口的灯笼。众人的影子,在墙上一霎拉得老长。铁甲碰撞的声响,戛然而止。吕文焕与童明,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童明拦住要喊话的侍卫,自己却盯着屋内抬尸的差役,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

差役丙、丁慌忙抱拳,冻裂的手指,发出咔的轻响:“吕将军安好!”他们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一丝敬畏。

吕文焕盯着草席下露出的灰白头发,喉结滚动。铁手套攥得护腕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差役丙突然跪地,碎冰碴扎进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小的回禀吕将军,自前日起,每日饿死数百人……”他突然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今早西城壕沟里……尸首都堆得似柴火垛一般!”

一个妇人,突然扑到车辕上。她的枯发,缠住了车钉,声音带着哀求:“求军爷发发善心……送俺婆婆早登极乐罢!”她的指甲,刮得木头刺啦作响,像是在发泄着心中的绝望。

吕文焕大步跨进门。忽见床上的老婆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童明的佩刀,撞到墙角的陶瓮,咚地一声,震落了房梁上的积灰。差役甲挡在床前,草席簌簌掉渣:“将军明鉴……这……这婆婆尚有余息!”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妇人拽住了裤腿。

中年妇人的额头,砰砰地叩着地面,乞求道:“横竖都是个死……莫叫娃儿瞧着亲娘饿成骷髅……”不知是谁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巨响,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吕文焕的铁甲,哗啦一沉。他单膝跪地,扶起老婆婆。羊皮护臂,蹭到枕头上的油渍。“老人家?可还认得襄阳吕文焕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期盼。

老婆婆的眼皮,抖得像将灭的烛火。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是无力回天。童明急忙捧来葫芦瓢,清水顺着瓢口流下,划破黑暗。可那清水,却顺着老婆婆蜡黄的脖颈流下,浸透了打满补丁的褥子,竟一滴也没能喂进她的嘴里。

当啷一声,葫芦瓢坠地。“娘啊!”“奶奶!”两声惨呼,震得窗纸直抖。差役甲慌忙用草席,盖住了老婆婆突然僵直的身子。

吕文焕转身时,面甲咔地落下,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忽的将怀里的粗粮饼,拍进娃儿手中。小米渣簌簌跌落,像是一颗颗金色的泪滴。铁靴迈过门槛时,踩碎了地上的冰凌,那声响,像是撕布一般,听得人心头发疼。

草席盖上的声音,如大雪压断枯枝。孙儿突然拾起奶奶掉的木簪,喀嚓一声,折断了,插进自家发间。“奶奶说……男娃束发才算是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却终究被嚎哭声淹没。
打更的梆子,梆梆梆敲了三响。三更天了,夜,更深了。

吕文焕突然扯断铠甲带子,铜扣蹦跳着,像是一颗颗泪珠。他挥手指向黑洞洞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羊祜山下……要栽三百棵松树。待打完仗……要学羊叔子在岘山立碑。”

童明抱拳,臂甲铮地反射着残月的微光。“得令!”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夜色,如墨。襄阳城,在寒风中,沉沉地睡去。只有那战鼓声,还在远远地响着,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残垣血火中的灵魂叩问
北风卷着雪沫,拍打着襄阳城头的残旗。吕文焕的铁甲上,凝着一层薄冰,冰下是滚烫的血,和比血更烫的愧疚。

当吕文焕第一次看见那两个抠墙灰的妇人时,北街的雪,正落得紧。衙差的铁链哗啦作响,套着妇人枯瘦的脖颈,也套着两个娃儿细弱的胳膊。娃儿的手腕被麻绳磨得溃烂,血珠渗出来,转眼便冻成了冰碴。“就为抠点儿墙灰填肚子,便要治罪?”吕文焕的声音,裹着寒意,也裹着怒火。他见惯了沙场的厮杀,见惯了城防的危急,却没见过,百姓竟要靠啃食城墙的灰泥续命。

衙差的辩解还在耳边,妇人的哭诉却先一步钻了进来。“大帅开恩啊!但凡有一粒米粮下肚,谁愿做这等挖墙根、损城防的勾当!”观音土散落一地,灰白的粉末,像极了城外元军的旌旗。吕文焕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突然撩袍跪下。铁甲砸在石板上的轰鸣,惊飞了城头的乌鸦。那一刻,他不是威震一方的守帅,只是一个亏欠了满城百姓的罪人。“是本帅,对不住襄阳百姓!”这句话,他说得字字泣血。他终于懂了,城防再坚固,若护不住城中生民,便只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薄暮的油坊巷,死寂得可怕。收尸的破锣声,哐哐地敲着,敲碎了最后一丝暖意。吕文焕立在巷口,看着板车上裹着草席的尸首,看着那露出的几缕灰白乱发,喉间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铁。差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自前日起,每日饿死数百人……今早西城壕沟里,尸首都堆得似柴火垛一般!”他攥紧了铁手套,指节泛白,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间破旧的民房里,油灯如豆。十岁的娃儿跪在草席边,眼泪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床榻上的老婆婆,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嘴唇哆嗦着,终究是没能说出一句话。童明捧来的清水,顺着老婆婆蜡黄的脖颈流下,浸透了打满补丁的褥子。当啷一声,葫芦瓢坠地,那声响,像是一个生命的终结。

吕文焕掏出怀中仅存的粗粮饼,拍进娃儿手中。小米渣簌簌跌落,落在雪地上,像一颗颗金色的泪。他看着娃儿将木簪折断,插进发间,听着那声带着倔强的“奶奶说,男娃束发才算是大人”,心头的愧疚,如潮水般汹涌。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城头发誓,要与襄阳共存亡。那时的誓言,铿锵有力,是为大宋,为疆土。可如今,这誓言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是百姓的命,是娃儿的泪,是那些在寒风中冻僵的尸骨。

北风又起,卷起雪沫,拍打着他的铁甲。吕文焕抬头,望向羊祜山的方向。“羊祜山下,要栽三百棵松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待打完仗,要学羊叔子在岘山立碑。”这碑,不为功名,不为青史,只为那些饿死的百姓,只为这座孤城的坚守。

他知道,襄阳的雪,终会落尽;城头的旗,或许终会坠落。但他更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不是为了做一个青史留名的英雄,只是为了守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为了在这残垣血火之中,守住一个守将的初心。

铁甲上的冰,渐渐融化了。雪沫落在颈间,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襄阳城的每一寸砖缝里,都藏着百姓的血与泪。他要守下去,守到援军来的那一天,守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哪怕,最终的结局,是粉身碎骨。

因为,他是吕文焕,是襄阳的守帅。这是他的城,这是他的民。他的命,早已和这座城,绑在了一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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