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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铁血襄阳》连载(140)

(2025-11-29 12:12:56) 下一个
第140章:襄阳雪·孤城月

大宋咸淳八年腊月,鹿门山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千峰戴雪,万松悬晶,寒溪凝结成青玉般的长带,涧谷间阒然无息,唯有北风穿林而过,呜呜如咽,似在诉说着乱世的悲凉。冰棱垂挂于枝桠,偶尔坠地,叮当一声碎玉般的轻响,划破空山寂静。

晨雾尚未散尽,古寺的霜钟乍然响起:“当当——”铜钟余韵混着雪压松枝的簌簌声,袅袅青烟裹着僧人的诵经声,渐渐消散在铅灰色的冻云深处。往日里樵歌出竹的山野,如今只剩一片死寂,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积雪覆盖的路径,延伸向远方模糊的天际。

与这清冷山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脚下连绵如云的元军大营。毡帐错落有致地环抱翠嶂,帐顶炊烟袅袅,透着几分生趣。坡前的战马低头啃着残留的枯草,偶尔一声长嘶破谷而出,为这片肃杀的沙场添了三分活气。只是风中飘来的草原腥膻之气,与山间的清冽格格不入,提醒着人们这里已是异族铁蹄之下的疆场。

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噼啪爆响着驱散寒意。伯颜、阿术、刘整等二十余员元军大将齐聚一堂,个个甲胄鲜明,神色昂扬。当史天泽捋着花白胡须步入帐中时,诸将纷纷起身击掌相迎,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哈哈哈……列位将军鞍马劳顿,真个辛苦!”史天泽声音洪亮,带着久别重逢的畅快,“去岁老拙抱恙,幸得圣主召还调养,不然怎得再与诸公同啖襄阳牛杂面、共饮黄封酒?呵呵……”

帐外的马嘶渐渐停歇,铜釜中煮着的酒咕嘟翻浪,香气弥漫开来。阿术性情爽朗,当即击掌喝道:“来人!午间备席襄阳风味,与史相并诸位将军洗尘!”说着,他忽然转成地道的襄阳乡谈,“孔明菜炒肉丝、黄酒、牛肉面,这味道廊色的很,一样少不得!”

皮帘被侍从掀开,带起一阵风雪飒飒,侍从躬身应道:“得令!”踏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阿里海牙抹了抹胡须,咂舌笑道:“史相一路总夸襄阳黄酒牛肉面怎生美味,馋得俺们襟袖都教口水浸透喽!”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腹鸣,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刘整举着筷子虚点了点,语气中带着回味:“这滋味尝过一遭,三生难忘。”

“光阴忒快——俺饮汉江水、吃襄阳菜,六年弹指过,倒似个襄阳的鬼娃子了!”阿术拖着襄阳腔感慨,远处传来舀酒入瓮的叮咚声响。

亦思马亦闻言好奇追问:“当真?”

“哪个鬼娃子飚你!”阿术脱口而出一句地道乡谈,满帐又是一阵哄笑,暖意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笑声渐歇,伯颜神色一正,问道:“史相,不知圣主于襄阳战事有何庙算?”

烛焰摇曳,史天泽收起笑容,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圣主览过伯相奏章,连三日召枢密院议襄阳局。言道:我军围城五载,宋人水师已颓,当一鼓而下!特添五万精卒并回回砲队助战。”话音刚落,帐外传来铁甲相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似在呼应这振奋人心的消息。

阿术猛地拍案跃起,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妙极!俺候此日久矣!明早便推回回炮至樊城河畔——”他狞笑一声,“先轰三五砲,教吕文焕识得甚唤作霹雳摧城!”

史天泽眯起眼睛,捻着胡须缓缓道:“圣意明白:要一砲定襄阳!”

“圣主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诸将甲胄铿然作响,齐齐伏拜于地,声震帐顶。

恰在此时,皮帘再次被掀开,寒风卷着浓郁的肉香扑入帐中,侍从疾步入报道:“禀大帅,酒馔齐备!”

阿术朗笑起身:“两位丞相,请入席!”陶碗相碰的清脆声响中,十数名伙夫捧着食盘鱼贯而入。蒸汽朦胧间,牛肉面山、蜜炙莲藕、土陶酒瓮一一现身,香气扑鼻,引得诸将抽鼻搓手,连声赞叹:“嚯!这席面香得人涎水直流!”

咀嚼啜饮声此起彼伏,间杂着刀鞘顿地的节拍。史天泽举箸沉吟,忽然问道:“圣主尚惦念前线粮秣可足?”

刘整啃着肉骨,含糊笑道:“丞相宽心!宋廷这些年孝顺着哩——鄂州运来的精粮美酒、棉甲火药,堆得够七八年使!”

阿术捧起海碗站起身,酒液溅湿了胡须也不在意,高声道:“说得好!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干!”

“干!”众将碗盏相撞,酒花激溅,豪情万丈。就在此时,远空忽然传来闷雷似的砲械试射声,沉闷而有力,预示着一场惨烈的攻坚战即将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襄阳府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吕文焕的餐桌上,摆着几样粗陋至极的饭食:半碗糙米饭,颗粒干瘪,还混着些许砂石;半碟咸菜,颜色暗沉,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外加一碗清可见底的白菜汤,瞧着甚是寒酸。

吕文焕伏在书案前,面色沉郁如铁,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手中握着毛笔,正凝神写一封求救书信,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字字透着绝望与悲怆。“陛下,臣为守祖宗疆土,已拼尽残力。”他喉头哽咽,低声喃喃,“眼下粮米尚可勉强支撑,然盐、冬衣并柴火俱已断绝。襄阳百姓拆房梁作薪,剥树皮为衣。每巡城望见南边临安方向,臣心似刀绞,恨不能以死报国,唯仰天捶胸,伏地痛哭……”

窗外,寒风掠过城墙,呜咽作响,像是亡魂的哀嚎。远处隐约传来“窟通”一声闷响,那是百姓拆房梁时,朽坏的木梁倒塌的声音。吕文焕眼中含泪,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信纸上,墨迹渐渐洇开,模糊了那些泣血的文字。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吕夫人携着儿子吕师圣步入屋内,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老爷,午饭已热过三遍,怎的还不入口?”

吕文焕头也不抬,挥袖不耐烦地说道:“端走,我没胃口!”毛笔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的郁结。

窗外的乌鸦忽然啼叫起来,声音凄厉,令人心烦。吕师圣上前两步,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父帅,方才樊城牛将军遣人来报,忽必烈又添五万铁骑,携回回巨砲列阵城下。”远处,隐约的战鼓声传来,沉闷而压抑,似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吕文焕仍低头疾书,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晓得了。”纸页翻动,哗啦啦作响,掩盖了屋内的沉默。

烛火忽地“叭啦”一声爆响,吕师圣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爹爹,朝廷援兵恐难指望。咱一家老小……”他的衣袖窸窣摩擦,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吕文焕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儿子:“你这小儿有何主意?”

铜漏滴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吕师圣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嗓音道:“那唐永坚……他在敌营已升作千户,得赐金符玉带。”窗外竹影摇曳,风声呜咽,为这隐秘的话语增添了几分诡异。

吕文焕面色骤然铁青,一拍桌案:“你要俺学那叛贼?”

吕夫人鬓边的金钗微微晃动,她急忙扯了扯儿子的衣袖,轻声道:“且听圣儿说完。”珠帘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吕师圣整了整衣襟,神色凝重,正色道:“《易经》有云‘穷则变’。现今朝廷如朽木难支,若死守……”远处,守城的梆子声响起,笃笃笃,敲得人心惶惶,“虽可青史留名,然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若降……”话未说完,一声脆响,桌上的茶盏突然碎裂,茶水四溅。

熏香的青烟骤然中断,香灰簌簌落下,落在吕文焕的发间。吕夫人微微颔首,轻声附和:“老爷,圣儿这话……”

“住口!”吕文焕猛然掷笔,“啪”的一声,墨汁溅污了信纸,“吕家百年清名,岂能作摇尾乞怜之犬?”砚台被震得嗡嗡作响,似在抗议这激烈的情绪。

屏风上的人影晃动,吕师圣还想争辩:“爹爹……”却被母亲死死拽住了衣袖。

“叭!”吕文焕拍案而起,铠甲鳞片铮铮作响,怒目圆睁:“国破不过一死!”

铜镜映出他狰狞的怒容,吕夫人惊退半步,裙摆不小心绊倒了脚边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老爷息怒!”她颤声劝道。

“妇人何知大义!”吕文焕戟指门外,腰间的玉佩撞上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

暮色渐渐浸染窗棂,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很长。母子二人默默退至门边,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吕文焕暴喝一声:“站住!”檐上的鸟雀被惊得扑翅飞起,叽叽喳喳地消失在暮色中。

吕师圣回首,只见父亲抓起案上的书信,声音沙哑:“将此信……速交信使。”

窗外寒风呼呼作响,吕师圣猛地转身,袖角带起一阵风,脸上满是绝望:“通往临安的最后信使……已断了。”

墙角的信鸽笼晃动了一下,铁链发出叮当的声响。吕文焕指节捏得发白,声音颤抖:“怎会如此?!”他随手一挥,桌上的茶盏滚落,碎瓷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房梁上的尘埃簌簌落下,吕师圣以袖掩面,声音似裂帛般嘶哑:“张顺兄弟以命换来的粮米……仅够撑月余。八名信使,六人早殁于风雪……”他忽抬泪眼,手中捧着一只僵直的信鸽,羽间尚存余温,“剩余两只,翅垂目浊……也将气绝!”

木椅吱嘎作响,吕文焕踉跄着跌坐在椅上,沉重的铁甲压得桌案发出呻吟般的声响。他喉头滚动半晌,最终只吐出一口浊气。远处的更梆声传来,“咚——咚——”如丧钟般,敲碎了最后的希望。

“嗤啦——”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吕文焕抓起桌上的奏折,狠狠扯碎。雪片般的纸屑纷飞,他忽然捧起案上的粗陶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着糙米饭。“咔嚓”一声,牙齿硌到了石子,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吞咽着。

米粒混着血丝从嘴角落下,碗中的糙米饭里,砂石清晰可见。吕文焕忽然癫狂大笑起来:“哈……皇上啊!”笑声渐渐转成呜咽,泪水混合着饭粒和血丝,顺着脸颊滑落,“这襄阳城内……连麻雀都嚼着砂石尽忠啊!”他猛地将头盔砸在地上,金属轰鸣声在屋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鸽笼上的血迹已呈暗黑,吕师圣颤抖着捧出那只僵直的信鸽,忽然“咚”的一声,额头重重叩地,嚎啕大哭:“俺们……愧负尔等千里送信的性命啊!”

惊雷滚过襄阳城头,沉闷的雷声中,似有无数冤魂在哭泣。大雪依旧纷飞,掩盖着这座孤城的绝望与悲壮,也预示着一场注定惨烈的结局即将来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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