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是衰老
“我求老天，算命先生说的话不要灵验！”几年没见面的老王，偶然遇见，居然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语。昔日精神焕发，能言善辩的成功商人，现在神情恍惚，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趴在头顶，满脸皱纹，眼皮下耷，肤色灰黄，体型消瘦，腰弯背弓。他神经兮兮地在我耳边低语：“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62岁，人家说这算命先生很神的，他把传统的算命技术和AI结合起来，有大数据垫底，据说特别准。我这几年一直烧香拜佛，求宽恕，我还不想死呀！”
“你今天几岁了？”
“63”，老王接着说,“刚过那个坎，有一点点放松，但仍轻松不了，利剑悬顶呀！”
原来算命先生的一句话，把老王整得如此衰老不堪。
小玲带领老年舞蹈队在文化广场表演，小玲是领舞，跳跃，飞速旋转，弯腰抬腿，大家都难以相信那么漂亮水灵、舞艺高超的女演员已经年过70！小玲笑着对我说：“我根本不想年龄，年龄说明不了什么，快乐健康才是最为重要的。”
人为什么会衰老？是谁决定了一个人的衰老？这个“谁”是什么神奇之人？或是许多人？或是人所无法掌控的种种力量？
从定义上来看，“衰老（Aging）是随时间推移，分子和细胞损伤逐渐积累的过程，这会导致生理能力逐步下降，患病风险增加，并最终导致死亡。”（ 世界卫生组织）
衰老是一个过程，而不是某个年龄。年岁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必然进入某种统一的衰老状态。衰老发生在多个层面，DNA损伤，细胞功能衰变，肌肉力量减弱，免疫功能降低，以及器官功能退化，这些都可能与衰老相关。衰老具有个体差异。同年龄的人，身体机能、认知能力和应对压力的能力相差很大。
一般来说，决定衰老有六大因素：
1.遗传与基因：这是先天禀赋，个人无法决定，是父母和先辈们留下的传承因子。
2.环境：个人居住点所处的地理位置，当地的空气质素，社会环境，经济发达程度都影响着一个人的衰老。
3.医疗：疾病的诊断、治疗与康复与衰老息息相关。
4.生活方式：运动、饮食、睡眠、烟酒等都影响着个体的衰老速度。
5.心理与社会关系：压力、情绪、孤独、社会支持等都是与衰老相关的变量。
6.时间与偶然事件：疾病、事故、丧失等不可控事件严重地影响着个体的衰老。
以上种种，是老生常谈，不再赘述。
二、三个年龄
除了影响衰老的六大基本因素之外，个体的“三个年龄”则是一个人衰老的“操控者”。这三个年龄就是生理年龄、生物学年龄和心理年龄。
生理年龄就是时序年龄，从出生至今的时间，客观不可逆。生理年龄受时间和制度的制约。国家对退休年龄和“老年人”的界定，会影响个人对衰老的认知。比如，有的地方规定，个体工作到55岁就退休。这些退休人士就有可能会产生我老了的衰老感。相对而言，那些65岁才可以退休的人，他们在55岁时还需工作十年才能退休，通常他们的衰老感就比较轻。
生物学年龄是指身体机能与细胞组织的真实状态，遗传时钟的表观、疾病、心肺与代谢指标显示着个体的衰老程度。这些由测量与算法给出的数字，同龄人之间差异很大。有位80多岁的老人，心肺功能检测结果在大数据的比对下，她的生物学年龄只有60岁或更低。那老人很高兴，她很少想自己的年龄，而是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
心理年龄就是个体的主观年龄，即自己感觉自己几岁了，由自己决定。一个健康乐观的人，尽管生理年龄已经很老了，80多岁，但她健康，积极生活，她觉得自己只有60岁，也就是说，她的心理年龄是60岁。也有可能，60岁的人，因为生理、家庭、经济或社会等原因，总觉得自己很老了，处处需要他人的照顾，她认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比80岁的人还要差，她的心理年龄已经大于80岁了。
若用传统文化的“精气神”观念来看待三个年龄，也有古今中外的契合。精，近于生理年龄，以先天禀赋为主，是我们天生的质素，后天的保养仍能让它少些亏损；气，介于生理与心理年龄之间，体现在作息的规律、情绪的起伏与生活方式的康健之中，它多半由日常的选择一点点塑成；神，则连着心理与社会年龄，关乎意义感、人际关系与自我的抉择，是三者中最能由自己做主的一层。简言之，精是给的，气是养的，神则是定的。衰老由谁决定，从“精气神”的观念来看，则是一部分在天，一部分在日常生活，还有一部分，握在自己手里。
三、AI对衰老的影响
当下，人工智能（AI）不仅在科技界耀武扬威，而且还日益渗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于是乎，AI与算法就开始对衰老下手，有关衰老被测量、被预测以及商业化的干预信息越来越多，名目繁杂，鱼目混珠，令逐渐衰老的人们目不暇接，难以辨别。
例如，智能手表可以记录佩戴者的日常活动和睡眠，根据医学模型可以估计某些疾病风险，AI也能协助分析智能手表所提供的健康数据。
很多人关注智能手表所显示的睡眠数据。大家了解到深睡眠在人体健康和衰老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深睡眠是睡眠周期的第三阶段（慢波睡眠），也是身体修复和抗衰老的“黄金时间”。然而，过度关注或焦虑于智能手表上显示的深睡眠数据，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医学界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正睡眠障碍（Orthosomnia），指人们对可穿戴设备测出的“完美睡眠数据”过度着迷或焦虑。如果看到手表显示深睡眠时间短，就会产生焦虑、紧张情绪，而焦虑恰恰是导致失眠和睡眠质量下降的最主要因素。
目前绝大多数智能手表是通过手腕动静和光电容积脉搏波 PPGs对睡眠作出判断，只是算法推测，无法替代专业医疗机构的睡眠检测。手表经常会出错，有可能致使戴表者为不精准的数据而担忧，出现AI时代的“自寻烦恼”。
过度依赖设备数据，个体会对身体产生不信任感，忽视自己最真实的身体感受。如果在某个夜晚一个人明明感觉睡后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但手表却显示“深睡眠严重不足”，他可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状态，甚至一整天都带着疲惫的心理暗示生活。
以前，科技不发达，信息不畅通，一个人对衰老的感知通常与周围的人们进行比较。现在，AI和高科技引来的信息铺天盖地，自己的衰老程度可与世界各地的人们比较，或喜或忧，难以预测。
研究表明，AI有可能改变一个人对自身年龄的判断。2023年，Westerhof等人在《Psychology and Aging》杂志上发表了一项关于主观衰老、健康与寿命关系的更新版荟萃分析。研究发现，主观衰老与后续健康结果之间存在统计学上的关联。例如，一个年过80的老人，她不觉得自己这么老，通过微信和其他自媒体，经常与50 、60岁的伙伴们一起活动，从AI中获取的信息基本是那个年龄段人所关心的健身、娱乐等资讯。长期与年纪较轻的人们在一起后，她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也就是60岁左右，她的健康状况比80岁年龄组的人要好很多。另一个人只有60岁，历来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常常无病呻吟。她觉得自己是个老人了，做什么都困难。于是，自媒体就随从她的关注推送了更多的负面信息，什么会致癌，什么会影响心血管健康，等等，多数是没有经过正规研究、炒流量、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她看后焦虑重重。为了克服焦虑，她继续查询更多的患病治病的介绍，AI继续推送。渐渐地，她手提不了东西，脚抬不上阶梯，吃不香，睡不好，全身不适，久而久之，她的人体机能不用则废，衰老得非常快。
四、生命活力储备
如何抗衰老已经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关注，“生命活力储备”理念成为神经科学、医学和心理学研究发展的重点课题之一。
所谓生命活力储备（Vitality Reserve 或 Life Energy Reserve）是一个人在生理、认知、心理和社会适应等方面积累的功能基础，使其在衰老、疾病或生活压力出现时，仍能维持日常活动、适应环境并恢复活力。
这里的“储备”不是指人体内储存了多少能量，而是指一个人应对生命变化的综合能力。
生命活力储备主要包括三大内容：生理储备（Physiological Reserve）、心理韧性与社会资源（Psychological and Social Reserves）以及认知储备（Cognitive Reserve）。
- 生理储备：
生理储备即人体器官和系统应对额外负荷的能力。例如，肌肉力量、心肺功能、平衡能力。随着年龄增长，生理储备通常会下降。
朋友莎莎每次吃饭都先查看热量，挑着她认为应该吃的健康食品限量进食。她整天看微信、小视频、小红书、抖音等，依据一些未经证实的说法，判断哪些食物不能吃，吃多少。看多了，符合她想法的推送跟着增多，她的忌口越来越严重，人体越来越消瘦。后来她被诊断患有癌症，手术后的化疗只进行几次就被暂停，医生认为她身体太弱，无法继续下去。
事实上，莎莎平日关注的是某种食物会不会增加脂肪，是否会影响健康，却忽视了更基本的问题：每天摄入的总能量是否足够？蛋白质和其他必需营养素是否充足？生命活力储备是否补充了？莎莎的过分节食，使她的生理储备减弱，发生重大疾病后，缺失了恢复健康的能量。
2. 心理韧性与社会资源：
面对衰老、疾病、丧失和生活变化时，个体调节情绪、适应环境、维持人际联系的能力会影响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和应对压力的方式。在心理学里，韧性（resilience）指个体在逆境、创伤或重大压力面前，依然能够适应的过程。《周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庄子》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讲的就是不硬碰、不对抗，顺势而行。有韧性的人不是不痛苦，他们同样会悲伤、恐惧、彷徨，只是他们能慢慢回到生活的轨道。韧性也不是少数人的天生特质，不是一个人“有”或“没有”的东西，而是在一次次冲击与恢复中，慢慢锻炼出来的心理特质。
朋友莎莎查出癌症后，面对重大疾病，她的心理防线一下子被击垮，焦虑，抑郁，严重睡眠障碍。负面情绪不仅消耗了机体能量，也阻碍了疾病的康复。
社会资源也是影响衰老的重要因素。我们可以把社会资源理解为一个人在一生中能够获得、利用，并在需要时调动的外部支持与生活条件。它不仅是金钱，还包括家庭关系、朋友、医疗服务、社区环境、教育、社会保障以及获取可靠信息的能力。
长期生活在加拿大的莎莎，她的基本生活条件是有保障的，社会关系可能是一项不可忽略的保健因素。良好的社会关系能促进人们的健康状况。身处海外，人们常说远亲不如近邻，一旦一个人生病了，朋友间的关心不仅让心灵得到安抚，生活上的关照也可减轻家人的重负。
朋友聚会是增进社会关系的机会。在加拿大朋友聚会时有个习俗，称为Potluck，即每人带上一盘美味佳肴在聚餐时与大家一起共享，以免主人忙于准备很多饭菜。莎莎原本有好些朋友，只是聚会时，朋友们辛辛苦苦做了酸菜炒腊肉，她马上说，不能吃腌制食品，会得癌症；有人做了皮蛋豆腐羹，莎莎说皮蛋不健康，不能吃；还有人卤了猪肝，莎莎即刻把猪肝推开，大声说猪肝是机体的消毒器官，有毒，不可以吃。久而久之，朋友就逐渐疏离她了。莎莎的社会关系网络断裂，生命活力储备被压缩了。
3. 认知储备：
认知储备是生命活力储备中最为重要的一环。生理储备差了，个人努力后可以补上；心理韧性与社会资源不足，个人也可以锻炼和培养出来，但是，人体的认知储备不足，年老后，机体衰老，认知减退，自己想要改进、改善的认知意识都没有了，脑功能退化，老年痴呆，阿兹海默症，个体失智，还给家人和社会添加负担。人们常说，身体病了，自己还知道怎么处理，脑子坏了，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认知储备恰恰就是人们在衰老之前最应该做的功课，已备在衰老后能通过考验。
认知储备理论由流行病学家大卫·斯诺登（David Snowdon）基于1986年的一项长期科学追踪项目“修女研究”（The Nun Study）而提出的。
斯诺登与修女
认知储备就是大脑面对衰老、损伤或病变时的“抗打击能力”和“代偿缓冲能力”，良好的教育、积极的认知活动和丰富的生活经历与认知储备相关。
1986年，斯诺登团队追踪了678位都已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修女，并查看了档案中她们年轻时写下的自传。结果发现：年轻时独立观念低的人，晚年认知功能往往较差。她们去世后的脑部病理检查证实她们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然而，那些独立观念比较强的人则无一例患病。这些人中部分去世后，发现她们脑中虽然也有明显的病变，但生前却几乎看不出认知障碍。这也许要归功于她们早年积累的教育和思维训练。这些修女曾接受过系统的学校教育与大量的阅读，掌握了丰富的词汇和复杂的句式；她们持续写作，把零散的想法组织成清晰的文字。她们的大脑始终在整理知识、转述思想。这些长年累积的习惯，像一道缓冲，让大脑在病变到来时仍有周旋的余地。这就是所谓的认知储备，大脑像是在暗处早早存了一笔“本钱”，病变来了，这笔本钱替她们挡了很久。
2007年，《柳叶刀》还介绍了另一案例，一位44岁男性法国公务员，脑部扫描结果显示大脑半球皮层严重压缩，“皮质薄如纸”，双侧脑室极度扩张，颅腔90%空间被脑脊液填满。大脑灰质、白质被挤压贴在颅骨内壁，皮层厚度仅数毫米。但他的大脑在30年内逐步重构了神经通路，人体无明显不适感，具备完整的独立生活能力，正常上班，认知能力正常，无外人察觉到的异常。
这些案例说明，脑功能并不单纯依靠脑组织的多寡，还涉及神经网络、神经连接、功能代偿与神经可塑性。所以，我们要加强认知储备，让大脑预先建立起“备用能力”和“替代路径”。在面对脑老化或病理损伤时，大脑能够利用已有的神经网络、知识、策略和经验，维持较好的认知表现。
当我们探讨一个人的衰老由谁决定时，不难发现，在AI时代，衰老越来越容易被测量，医学数据可以告诉我们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衰老达到了什么程度，但我们不应该因此而被简化的数据而捆绑。虽然我们无法完全抵御衰老，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自己如何生活，为未来储备更多的生命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