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满脑子被迫害妄想缠绕的病人对医生说：“我很健康，我没有病，只是有人要害我，我自己没有问题，很健康，很健康。”
一位身高167公分的女中学生，体重只有40 公斤，学校心理咨询员请家长一定要带孩子去看医生。那学生坚决否认自己有病，家长也认为孩子只是爱美，喜欢瘦，没有病。
6岁的小男孩则是另一种情境。他妈妈不停地诉说这孩子不听话，坐不住，上课时动来动去被老师批评。虽然医生判定这小男孩没有多动症或其他疾病，孩子很机灵、健康、活泼。但家长坚持要医生开药，认为孩子有多动症，有病。
那么，健康究竟是什么？谁决定个体的健康或是否患有疾病？
世界卫生组织（WHO）将健康定义为“一种完全的躯体、精神与社会的良好状态，而不仅仅是没有疾病或虚弱状况。”
平时我们很容易把健康与疾病对应，即有病就是不健康，没病就是健康。现代健康观不一样了，健康成了复杂的概念，通常包括六个方面：
- 身体健康：身体器官和生理功能正常；
- 心理健康：能够认识、调节和应对自己的情绪变化；
- 认知健康：具备正常的记忆、注意、学习、判断和创造能力；
- 社会健康：能够与他人建立和维持良好关系；
- 功能健康：能够独立完成生活中的重要活动；
- 主观健康：自己感到身体和生活处于良好状态。
但是上述健康观也引来一些问题：健康到底是“结果”还是“能力”？
比如一位年老长者，他不可能一直不生病，但在衰老和疾病不可完全避免的情况下，尽可能保持身体的、认知的和生活的功能，维持大脑韧性、认知储备与脑复原力。老人的这种状态算健康吗？
此外，健康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
例如，一个人医学检查正常，却每天觉得疲惫、焦虑、孤独；另一个人患有慢性疾病，却能够积极生活、保持良好的社会关系和独立生活能力。
谁更健康？
医学健康与生活中的健康感受是人们生活常见的争论主题。
在日常生活中，通常认为以下六大因素与健康相关：
1. 遗传与基因：先天的风险因素。
2. 环境：空气、水、食品、住房、社会环境等。
3. 医疗：疾病发生后的诊断、治疗和康复。
4. 生活方式：饮食、运动、睡眠、吸烟饮酒等。
5. 心理与社会关系：压力、情绪、社会支持、孤独感等。
6. 年龄与偶然事件: 衰老、感染、事故等不可完全控制的因素。
不过，现代科技日益发展的今日，AI已经踏进人类的生活。算法来了，健康开始进入“计算时代”，传统健康观在算法面前已摇摇欲坠。
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是观察或体验身体状况，发现异常就请医生诊断治疗。现代的健康观则是注重“大医治未病”，将传统的观念付诸于现代实践，通过血压、血糖、血脂、影像学等检查，当体内出现微小异常，本人尚未表现出明显症状或不适时就发现潜在风险，进行干预。
我的好友自称自己身体壮如牛，几十年来不看病不吃药，略有不适，杠一杠就过去了。那次大学校医院搞体检，他经不住同教研室老师的热情拖拉，只得老老实实作了全身体检。体检结果是肺癌。紧接着住院手术，化疗，非常痛苦。八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好友的去世给了我巨大的冲击，我不得不对天发问：若他不去体检，他会不会不那么痛苦、不那么伤财地也活上8个月呢？
当算法参与医疗健康领域后，健康管理又向前迈了一步。算法可以综合年龄、基因、生活方式、医疗记录以及各种生理数据，对一个人未来患病的概率进行预测。于是，医学逐渐从“发现疾病”走向“预测风险”。这无疑具有巨大的价值，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新的悖论：当我们越来越有能力发现“疾病”之前的异常，会不会也越来越容易把健康的人变成“病人”？
曾几何时，人们对糖尿病的关注远远逊于今日。朋友们戏称现在糖尿病增多表示着我们生活的改善。怪不得当朋友聚餐或吃饭饮茶时，不时有人说“我妈的血糖高，那自己就有糖尿病风险”，所以这不能吃，那不能尝。
AI收集了我们的家族史、父母健康状况、亲属的病况与死亡原因，个人生理指数、个体行为习惯、嗜好与偏爱等等，然后算法就会告诉我们未来有可能罹患某种疾病的风险。
算法擅长从海量数据中发现过去医生难以察觉的风险。如果“发现风险”进一步演变为不断检查、不断复查、不断用药，甚至手术，就可能从“治未病”滑向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
算法发现得越多，我们自己就越难判断，我们不知道所有被发现的风险是否都值得被干预？
最常见的案例是疫情之后，很多人在体检时发现肺部有小结节。一般情况下，人们发现结节后，根据算法来判断癌变的风险，若不严重，那就定期观察，一旦发现具有典型的进展趋势时，再进行处理。
但是，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一旦算法给出了发病风险的警告，有人在焦虑情绪下会出现认知判断的偏执，冒然即刻寻求现代医学高等级的精准诊断和“彻底治疗”，全然不在意算法也会产生偏见或误差。
有一个案例，一位酷爱旅游的退休老人，68岁，满世界跑。她刚从希腊回国，就参加了单位安排的体检，结果发现了非常非常微小的胰腺癌，是该医院首次发现这么微小的癌组织。这位旅游达人受到重大的打击，没有复核就听从医院的安排，进行大手术，把癌细胞有可能侵蚀的组织都彻底挖干净，然后化疗。几个月后她瘦得皮包骨头，连站立都困难。她打听到美国有医院专治胰腺癌，她就赶去美国。殊不知她血象太低，身体条件太差，美国医生无法马上治疗。尤为憋屈的是，她究竟是否患癌还无法确定。
那么，全民体检是否会制造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呢？
因此，真正意义上的“治未病”并不是“把所有潜在的问题都提前治疗”，而是要在预防疾病与避免不必要的医疗之间寻找尺度。医学不仅应该帮助我们避免疾病，也应该帮助我们避免因过度检查、过度预测和过度干预而失去原本的健康。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面对的不再只是“谁能发现我的疾病”，而是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当算法能够预测我未来可能患什么病时，谁来决定这个风险是否值得干预？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应该治疗？什么时候应该选择观察、等待甚至“不治疗”？
过去我们担心：“疾病会不会夺走我们的健康？”
现在还应该问：“算法会不会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夺走我们对健康的判断权？”
过去我们问“健康由什么决定？”
现在逐渐变成“健康由谁决定？”
算法能够测量我们的身体，但它能真正知道我们是否“感觉健康”吗？
算法是在帮助我们预防疾病，还是在提前定义我们的人生？
或许，真正的大医，不仅要懂得“治未病”，还要懂得何时不治。
在健康这个主题上，养生是治未病，预防重于治疗，养生是保健的基本措施。网络上养身保健的宣传层出不穷，人们获取了很多的知识和经验，大大提升了保健意识和行动。AI生成健康知识铺天盖地，它们以人们喜闻乐见的方式出现在人们的手机屏幕上。小红书，微信、抖音等等，反复不停地提醒我们：“你应该怎样维持健康？”
其实，我们看到的那些健康知识，通常由推荐系统提供。它根据我们的点击、搜索、停留时间、兴趣、消费行为等决定了下一条的推送内容。也就是说，算法开始参与塑造人们的健康认知。遗憾的是，普通民众很难判断哪个保健良方有随机对照试验？哪个实验只是动物实验？哪个数据只是相关性？哪些只是个人经验？更有甚者，有些宣传实际上是没有验证过的虚假广告。还有，谁在监督算法？谁承担算法的错误责任？谁拥有数据？谁从算法中获利？算法中的商业利益与健康利益是否一致？
我们不得不承认，算法的传播能力，远远超出医学证据的传播能力。当下，算法告诉我应该吃什么，应该运动多少，算法还告诉我睡得好不好。算法关心我患病的风险，告诉我应该检查什么，怎么治疗。我常疑惑，我是在利用算法管理健康，还是算法正在管理我的健康？
一个人的健康到底由谁决定？
既往我们会说，是基因、环境、医学、生活方式、心理社会因素决定了我们的健康。现在，算法越来越深入到我们的健康管理，塑造着我们的健康。
图片由AI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