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著名华裔作家李翊云的大儿子 Vincent 于2017年自杀,年仅16岁。二儿子James 于2024年自杀,19岁。李翊云在她的回忆录《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中提到大儿子Vincent曾质问她:“既然你理解苦难,笔下对苦难的描绘又如此深刻,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呢?” (“you understanding suffering, and you write about suffering so well, why did you give birth to us?”)
对于这个问题,李翊云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很多年前,也有学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一位女大学生吞服了100多粒泰诺(Tylenol)。作为心理治疗师,我到急诊室去看望她。她意识一直是清楚的。我陪伴了她一段时间后,她与我沟通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指她的父母)为什么生下我?”
我震住了。我无法回答。
我知道她没有指望我回答。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知道了她的一些人生的痛苦经历。她没有再直接问“他们为什么生下我?”,但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她脑海,父母既然不爱她,为什么生下她?
我也没有答案,但我一直在寻求答案:人有出生的自由吗?个体在自己的出生中有决定权吗?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人的出生是生物学的一个偶然。” 这并不是说生命毫无规律,而是说具体哪种情形下会成为现在的“你”,具有极大的偶然性。
一次射精通常有两三亿个精子,而最终只有一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结合。如果换一个精子,甚至只是快一秒、慢一秒到达,形成的就是另一个基因组合,形成另一个人。所以说,一个特定个体的存在,并不是生命必然的产生,而是数亿种可能性中的一种。
婴儿的诞生,通常是父母的主观意愿,他们可能计划过、期待过,甚至具体地想象过今后会生出怎样的孩子:男孩或女孩?更像父亲或更像母亲?但这份意愿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一种“下注”,而不是“决定”。父母想要男孩,却生下女孩;父母期盼着一个健康的孩子,然而却面对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儿。父母可以有意愿“怀上”孩子,却从来无法真正选择怀上怎样的孩子。
多年来,经常有人触及“为何继续一个并非由我开启的人生”这个晦涩的哲学难题,探索者基本上是十几岁的青年或成人,因为年幼孩童的心智还没有发育到哲学思辨的阶段。但是,幼童是会觉知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会声称自己并没有主观意愿降临到这个家庭中,不想成为家里不受欢迎的人。
自闭症谱系障碍1级患儿小A,十岁左右就不停地问:“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
他妈妈告诉他,她当初只想和他爸爸发生性关系,根本没想过要孩子。结果怀孕了。生下他后,他爸爸嫌弃他们,离家出走了。他妈妈一直不开心。
小A发问:“我没有要求妈妈生下我,我不想给妈妈增加麻烦。”
自闭症患者小A内心种下了这个困惑,很难消解。他不停地责问母亲:“我没有要求你们生下我,我没有想给妈妈添麻烦。”
小A妈妈痛苦不堪,她也不停地责备自己,后悔自己怎么会与孩子说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无法直接回答小A的困惑,只能从其他方面与他交谈。
有一年,我作为妇女代表团的成员访问了菲律宾马尼拉的一个由天主教会承办的妇女庇护所。当我们走到封闭的庇护所小花园时,突然一位小女孩冲过来,一手死死拉住我的衣袖,一手使劲地拍打她的肚子,用菲律宾语大声地喊叫着。女孩身边的社工马上把她拉开。
当我和她们面对面相视时,我看到社工紧紧拽着一位估计只有12或13岁的女孩,个子瘦小,但一眼就能看到她穿的直筒布衣裙下隆起的大肚子。
社工用英语告诉我,这女孩被她叔叔强奸了,已经怀孕8个月。按照天主教的教义,女孩不能打掉孩子,必须生下。
“请问这女孩刚才对我们说的是什么?”我问。
“她说请帮忙打掉孩子,她要回学校上学,” 社工解释道,“我们无能为力。”话毕,社工就拉着女孩走开了。
我无言以对。
这女孩后续的情境我不知道了。这事件令我思缕纷纷:一个生命的来世,依赖于无数历史偶然事件。不仅胎儿本身没有决定权,有时连母亲也没有决定权。
事业有成的大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情绪低落,挣扎在“为何继续一个并非由我开启的人生”的痛苦之中。他与我谈起了二十世纪德國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被抛状态”( thrownness)。

“被抛性” 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1927)一书中提出的核心概念。它用来描述人类生存(此在,Dasein)的一个根本事实:我们总是在未经自己选择的情况下,就被突然“抛”到了这个世界之中。
大鹏说:“我就是被抛入到我的家庭的。我是我家的第三代独子,即独生儿子,我有姐姐。我爸爸、我爷爷也是独生儿子,他们也有姐妹。在一个被传宗接代观念紧箍的家庭里,我一出生就肩负了生育儿子、传宗接代的重任。” 他稍停片刻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嘶哑,缓慢地重复着:“我-是-被-抛-入-这-个-家-的,不-是-我-自-己-要-出-生-的。”
我没有说话,由他继续陈述。
大鹏抬起头,看着我,说道:海德格尔在他的哲学代表作《存在与时间》里提到,我们并非基于自己的选择而存在,而是未经同意就被“抛”入了一个已经存在的、充满特定历史、文化和社会关系的现成世界之中。人存在的起点,不是一个“我思考、我决定、我行动”的时刻,而是一个更早、更被动的时刻——当我们发现自己时,我们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没有人经历过决定要不要存在的那一刻,因为当意识足以做出决定时,存在早已开始。
“我不愿意、也不可能生儿育女。不可能!”大鹏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无法反驳海德格尔的“被抛状态”论。难道人不是被扔进特定时空的吗?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基因、时代和原生家庭。人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这是每个人所经受的最原始的不公平。我们在毫无准备、毫无同意的情况下,被抛入了一个已经运转着的世界和社会环境。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与大鹏进行了更为深入的“为什么生下我”的哲学、宗教和民间言论的探讨。
我们知道,当哲学家们在20世纪把人们引进“人的出生是被抛入的”这个荒诞而不公平答案时,宗教界上千年前就有着全然不同的解说。
在基督教传统里, 《圣经》指出,人不是偶然来到世界,而是神创造了人。人被造是上帝有目的的行为。人的出生不是被抛,不是意外,而是某种安排,是被创造。所以基督徒会说:出生不是被抛(Thrownness),而是被召(Calling)。人生是一项使命。
因此很多神学家认为:海德格尔描述了人的感受,圣经回答了原因。
我曾遇到一位“帅呆了”的18岁穆斯林男学生M,同学们都说他是迪拜王子的替身,也有人称他是阿拉伯古代传奇中俊美男子优素福的化身。
《古兰经》中有叙述优素福(Yusuf)的篇章。传说优素福被卖到埃及后,主人宰相之妻对他倾心,设豪宴邀请城中贵妇参加宴会,在宴会上给每位贵妇人一把水果刀削水果。当贵妇们看见优素福踏入宴会厅时,都被他的容貌所震惊,不知不觉割伤了自己的手,并喊道:“真主至大!这绝不是凡人,这是尊贵的天使。”
这个“割手不觉痛”的故事后来成为阿拉伯及波斯文学里形容极致美貌的著名典故。“优素福般的美”也成了阿拉伯语里形容男子俊美的常用表达。
我遇到的这位阿拉伯男学生M丝毫没有“帅哥”或“优素福般美”之外表所带给他的自豪与张扬。他痛苦,他对“为什么生下我”一直疑惑不解。
M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出生,他出生后学习的第一语言就是《古兰经》,呀呀学言时就跟着大人诵读《古兰经》里的金句。三岁时,他被送去另一个省的穆斯林寄宿学校学习古兰经。之后的十五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古兰经,直到他18岁生日那天才回到温哥华父母身边。那个家对他而言完全是个陌生场所,他已经不认识他的父亲、母亲了,从来没见过他的妹妹们。他被安顿在温哥华一所中学的特殊班里学习,因为他从没上过数理化和社会科学方面的课程。在温哥华,他没有一个朋友。
M告诉我,他很小就能背诵整本《古兰经》。幼时他根本不懂《古兰经》中的意义,只是唱山歌一样地哼诵。十几岁后他知道了《圣训》的阐述:“即大地上所发生的和你们自身所遭遇的一切灾难,都是在未曾创造之前就已记录在案的。胎儿在母腹中形成到一定阶段后,就有天使奉命记下他人生的四件事:他的给养、他的寿命、他的行为以及他是幸福者还是薄命者。” 也就是说,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家庭、什么身体、什么样的命运轨迹,在其出生之前就已经被真主写定。真主预知一切。一切都在真主掌控中。
尽管M把《古兰经》背得滚瓜烂熟,还是无法透彻理解。“在温哥华这个多元文化城市里,信息太多了。我想知道除《古兰经》外,‘为什么生下我?’还有什么解释。”M问。
我与M一起探索。
对华人而言,我们可能更熟悉中国儒家对“命”的被给定性解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是众所周知的观点。一个人生于何时、何地、何种家庭,被视为“天命”的安排,不是偶然,也不是荒诞,而是一种超越个人意志的秩序。儒家的应对方式不是追问“为什么是我”, 而是“知命”,“安命”,接受既定的处境,然后在其中尽人事、修德行。
道家不太谈“人为什么出生”,而是把出生本身视为“道”的自然运化的一部分。“道生之,德畜之”,万物由道而生,是气聚而成形。庄子讲“我”和万物同出于气(齐物),“安时而处顺”, 生是气聚之际,死是气散之时,都是“化”的一部分,不必去问“为什么此刻聚、此刻散”,只需顺应这个自然流转。
道家之所以不问“为何此刻生”,也是因为时间(此刻)和空间(我)都是“道”在运动中暂时显现的状况。追问原因,是把“我”从“道”中割裂出来了;而不问原因,恰恰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逍遥境界。
佛教会回答:人的今生没有选择,他是由过去无数因缘共同形成了今生。佛教甚至认为: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来到世界?而是什么力量不断把生命推向下一次出生?答案:贪、执著、无明。所以解决方法不是理解为什么出生,而是停止轮回。
对“为什么生下我”这个问题的解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无论是人类意愿的生物学偶然性,抑或是宗教的安排,各种叙事,表面上截然不同,但内核却指向同一个方向:个体出生的决定权都不在那个即将出生的人手里。他没有被咨询,没有被告知,没有被给予拒绝的可能。就个体而言,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被“抛”进了这个世界,没有参与自己人生的开启。甚至, 连他将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都没有人能保证或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