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回国的头个星期,还在倒时差,傍晚下楼扔垃圾,遇到了老熟人龙司机。
龙司机比我大五六岁,是我第一个工作单位的专职司机,大部分时间给领导开小车,偶尔也开单位里的卡车。龙司机阅历丰富,开朗健谈,会察言观色,还有些精明。
即使被知识分子环绕,龙司机的思维也显得相当敏锐,并且是个行动派,经常赶上时代的潮流。当年养狗热时,他拿出大部分积蓄,2千多买了一只几个月大的小哈巴狗(当年大学毕业生工资约1千块一年),养着让它生儿育女;第二年生了三只小狗,两公一母;把小公狗一只八百卖了(母的价格要翻倍,出生时都盼着是小母狗),养着两只母的继续繁衍;几年下来,他的副业比正业多赚了不少。
三年后,已经离开单位的我在路边打车,遇到了龙司机的二哥,二哥也是原单位的职工,和我关系挺好,经常一起吹牛;二哥看见我很高兴,让我上了车,一边开车一边聊。
路途不远,只聊了个大概:龙司机在单位允许停薪留职后,贷款开上了出租车,当时的生意真好,两年就回了本;现在他开一辆新的桑塔纳,把旧车给了二哥;二哥没办停薪留职,只用业余时间开出租。
到点后,二哥死活不要我车费,我下车关门前,把十块钱放在座椅上;二哥拿起钱,直接从车窗里扔了出来。
龙司机看我扔完垃圾,邀请我陪他在单位里绕圈走路,说他每天都下楼走几圈,还说健康最重要,其它什么都是虚的。
其实这些年回去,时常能遇见他,也听家人说过他的情况。他目前是单位里特立独行的旅行侠,退休后每年自驾出门至少半年,几年下来,把大半个中国都走遍了,现在开始走边远地区。
单位里的同辈人并不欣赏他的生活方式,觉得他是没苦找苦吃,没事找罪受;龙司机反过来,说周围的人没见识,只晓得紧巴巴地过日子,省下钱来给儿孙,盼着有人养老送终。
幸亏在龙司机眼里,我还勉强算是个有见识的人,所以可以在我面前批判那些鼠目寸光的人。
我问起二哥,他说二哥在给儿子带孙子,每天买菜做饭,一日三餐,周末也是如此,一年到头哪都不去;最后还怒其不争加一句:为了儿孙,从早忙到晚,累得像狗一样。
走到龙司机楼下,他带我看了他的自驾车,一辆福特的SUV,说买的时候三十多万,还做了些改装;他在车顶上装了一个可以半自动收缩的帐篷,晚上和老婆睡车顶;平时他负责开车,老婆负责做饭;花费最大就是油费,他们平时不走高速,只走国道,走一段玩一段,连过路费也省了。
龙司机老婆也是原单位职工,年轻时算漂亮,一直很贤惠,做得一手好菜,退休后心甘情愿跟着龙司机跋山涉水、餐风露宿,由此可见龙司机还是有好几把刷子的。
走着走着,龙司机突然问:“你还记得党老师吗?”
“当然记得,我们俩当年是打桥牌的搭档”。
我刚毕业的那年,全国正兴起桥牌热,小平、聂卫平都是桥牌爱好者和推动者。隔壁兄弟单位年轻人多,很快形成了风气,每天晚上都有十几对牌手在单位俱乐部里交流和比赛。兄弟单位派了几个牌手来我的单位推广桥牌,二十几号人坐在教室里听课;几堂天书一样的课听下来,人跑了一大半,只剩下六个人,其中四个是老牌棍;另外两个,一个是刚退休想找事做的党老师,一个是刚工作还很贪玩的我。
接下来,我们六人晚上聚在一起,钻研那本复印出来的散装桥牌书。党老师退休前教高中数学,逻辑性很强,只是人年纪一大,接受玩的新知识比较慢,于是被分配和我搭档;我最年轻,没资格选,便和党老师成了一对老少配。
半年后,系统里举行桥牌大赛,几十对选手分三组开打,我俩打得稀里糊涂,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算积分成绩时,我俩居然成绩不错,排小组第三;后来说算错了,又算了一遍,最终结果:我俩小组第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算错了。
玩过桥牌的人知道,和其它扑克牌不一样,桥牌比赛是没有运气的,全靠水平,可我俩水平明显不如兄弟单位那几对选手。场间休息时,我俩临阵磨枪、复盘总结:应该是我们心态好,打得稳;党老师认真和我说,决赛时要保持,以稳取胜。
决赛开始,这时候的牌全是做出来的,有些极端牌,我们的第一把就是。对手用的是高级的精准叫牌法,不像我俩用的是入门自然叫牌法,两三下就叫到了6草花,党老师手里拿着红桃AKQJ10且是长套,自然不服气,给对手的6草花打了个×,加倍!对手二话不说,飞快拿笔又打了个×,再加倍!!这时我知道完蛋了。
果然,对手是草花长套,且天缺红桃,一把牌把我们打得稀里哗啦。桥牌是算积分,拿好牌该赢但赢得不够算输,拿差牌该输但输得少算赢,我们是该输但输了四倍,便一败涂地了。
赛后,党老师满脸愧疚,一本正经地给我道歉,我连忙说没事。本来我们就是新手,技不如人,能进决赛已经开心了。
后来,单位又请人晚上来教交谊舞,伦巴探戈什么的,我也喜欢扭来扭去,打桥牌的时间便渐渐少了;两年后我辞职,就再也没见过党老师。
我对党老师的印象很好,是个很正派的知识分子,知书达理,对人不来虚的,对领导也不阿谀奉承;经常穿一套中山装,个高肩宽,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党老师有个儿子,很早就下海,挣了不少钱;在单位里见过一次,两口子带着几岁的儿子散步,一家三口衣着靓丽,其乐融融的样子。
对党老师的这些印象在脑海里瞬间一过,居然还记得他面带笑容说话的样子。
这时,龙司机说话了:“党老师过世了,肝癌,在老家跳楼死的。”
心里深深地震了一下:肝癌,跳楼。
小时候病多,是医院的常客。有一回住院,母亲请假在医院照顾我,住下后时常听到有个女人哭喊,听得让人有些害怕。我问母亲,母亲说是单位书记的爱人,生病了也来住院。
这让我安心了许多,因为我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我;他们都是北方人,阿姨有点白白胖胖,很和蔼,平时两口子见到我会停下来逗我玩。
后来阿姨的哭喊越来越频繁,整个住院部都能听见,母亲有时候会过去,回来时脸色都不好。一天下午,我突然问母亲,说阿姨好像今天没哭,是不是像我一样病准备好了?
母亲说是,说阿姨病好出院了。
很久以后才知道,母亲那天对我撒了个谎;阿姨过世了,肝癌。
我没往下问龙司机,只说:“应该是蛮久以前的事了吧”。按理,当年我毕业,党老师退休,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
龙司机没直接回答我,只是说:“他儿子最近走了,肝癌,也是在老家跳楼。”
桥牌其实很有意思,特别考验搭档的配合;好的搭档不好找,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这项运动的普及性就慢慢弱下来了。
龙司机平时混在知识分子堆里,有了知识分子的高瞻远瞩,却没有知识分子的清高,活得很自在。想想挺不错的,人活着多在意自己的感受,别为面子付出太多。
“癌症还是很折磨人的,尤其晚期。” 写得真好。我妈妈年轻时就喜欢打桥牌,和一帮男同事。
有个朋友治疗后说,如果复发就不再治疗,听天由命了。
肝癌很长时间在中国的死亡率排第一,南方地区更为明显,和潮湿气候导致食物发霉关系很大。现在食物卫生和肝炎疫苗起了作用,已经退居第二,肺癌排第一,大概和空气污染和吸烟人群巨大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