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本想学白人,泡酒店。一杯鸡尾,一本闲书,太阳下翻烙饼晒Tan。但没泡多久,心中便犯嘀咕。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南葡海上石林,奇洞怪孔,不仅仅是眼前这片悬崖海洞,一定还别有洞天,更意想不到的景色吧。功夫在诗外,旅行的惊喜往往不按攻略排序,始料未及的发现更燃激情。这点梅梅比我幸运,有些景色,我在网上已经看过无数遍,到了现场,反而意兴索然。当然大部分时间,眼见比网上好。
鸡尾酒都喝出了鸡毛味,书是看不进去的。真佩服那些可以在泳池边沙滩上看书,特别是那些用洛丽塔初次见汉伯特那种姿势的。百无聊赖间,凝视着左边的悬崖,悬崖也凝视着我。“太阳在你的金发上提炼黄金”,佩索阿这句诗陡然冒出。可再咋提炼,金矿有限,早晚提完,更何况还有这么多矿等着我们去挖。
我们出去吧,我对梅梅说。好啊,我去换身行头就走。她听起来更是迫不及待。看得出,我俩都不属于酒店泡一族,更喜欢风光在路上,在脚下。
开车来到Seven Hanging Valleys Trail,七悬谷步道。全长6公里。西起塞提亚内斯谷海滩(Vale de Centeanes),东至海军海滩(Marinha Beach),一条挂在悬崖绝壁顶端的徒步路线,来南葡,没有不走走的。想从上面往下看上帝之眼,这是唯一的道路。而Hanging一语道出步道的难度,令人想起蜀道难里那些夸张的句子:愁攀援,不可攀。虽然谷歌地图说只是moderate。
大部分人从海军沙滩出发,因为酒店离西起点近,我们决定从塞提亚内斯谷海滩出发。停车场到海滩很近,这里很多停车场都是免费的。走完一个斜坡后,须臾即至。行至谷底,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白沙滩横亘,背靠断崖,炽热日头下,造出不少浓密的阴凉,像梅梅这种不喜欢晒的,也能有地方呆得下去。事实上,洋人晒成小麦色,有钱有闲的标记;亚洲人晒成焦黄色,像罗贯中的父亲。沙滩旁,有几家酒水吧。Sagres啤酒阳伞下,晒得黝黑的客人悠闲啜饮,水畔海边酒旗风。忽听梅梅喊了一声:哇,沉船湾。一看,果然像极了希腊扎金索斯的沉船湾。只是那儿的水呈牛奶蓝,这儿是薄荷绿。水还是扎金索斯天下无敌,梅梅比较两处说,这儿也不错,没啥人,体验感拉满。后面几天,我们就管这儿叫“沉船湾”,反正原名也拗口发不出。
按正常顺序,应该往东走,但梅梅嗨起来,经常不按套路,非要朝西。说想从悬崖上看沙滩,就像当年看沉船湾。换句话说,我们没有真正走七悬谷步道,而是走的一条野生步道。刚开始还算容易,手还闲着。走到沉船湾悬崖顶,意外发现有一张小圆桌,还摆着两把椅子。桌上有Hotel Cristal的字样,显然是步道那边的酒店故意摆这儿的。自然野生环境中,突然插入人文,出其不意的反差却又顺理成章,类似山水间的楼台亭阁。
我们坐下,小心翼翼探出头,从脚下的悬崖往下看沉船湾。比在扎金索斯看安逸多了,不用排队,也不用担心占用时间太多,后面人不耐烦。这叫“坐看”。我边说边拿出Stanley水杯,倒上热茶,各种饮料,我们还是喜欢热茶,特别是梅梅,几乎不喝冷饮料。喝冷饮的人不会理解喝热茶的,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继续前行,其实没路,只是走的人多了,比其他地方颜色浅,植物被践踏,长不出来,看上去就像路。就这一路,难度系数应该在8以上。需手脚并用,并打起十分精神,脚下就是悬崖,任何一次踉跄或滑倒都是致命的。恐高的人肯定不能来这儿,梅梅说。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们一位朋友,高的概念对他而言就是二楼。我不怕高,敢从飞机上往下看,我对梅梅夸口到。
兜兜转转,披荆斩棘,步履矫健。一小段绝壁后面,藏着一湾碧水,水中一块海蚀柱出水芙蓉般。仔细端详,怎么觉得这地方眼熟呢?原来转回了我们的酒店,我俩同时喊道。从那片我曾经凝视的景色悬崖的顶上,以不同的视角,看不同的风景。
上帝之眼
来南葡,必去Benagil Cave。这是一个巨大的海蚀洞,一只通天巨眼。中国人起名通常很戏剧化,管它叫“上帝之眼”。这只眼,可以从上往下看,也可以从下向上看。前面那种方式,沿着悬崖步道走,站在眼的边缘往下瞧,随便看,不要钱;后面嘛,长在一只几十米深的岩石大洞的顶部,只能坐船进去才能一窥真容。这只眼名气太大,几乎就是南葡的名片,我早早就在GetYourGuide订好了快艇出海。
出海水路去,又有三种方式:大船,快艇,Kayak。受众各异,丰俭由人。大船舒适,把酒店搬到海上,吃喝拉撒全包,但看不了洞,只能在外面蹭蹭,保证进不去。快艇灵巧机动,自由进出海洞,但也只能看,不能下船。后来知道,坐船尾不如船头看得全。Kayak,视角最好,直接划到上帝之眼正下方,拍大片,没有其他船只挡镜头。当然也不能上洞里的沙滩,两年前被禁止了。Kayak散发弄扁舟的诗意,是自己一桨一桨划出来的,并且在大西洋里,不是在泛若不系之舟的路易斯湖。这样的体力活,梅梅恐怕吃不消。至于后来从悬崖上看玻璃水中花花绿绿的Kayak,浅水上泛出的梦幻漂浮感,梅梅的浪漫情绪上头,可以不管不顾,不达目的不罢休。终于,在Lagos下水湿身,划上了Kayak,这事后面再讲。
波尔蒂芒码头,烈日当空,没有一片阴凉,也没有厕所。顶着暴晒,点名就点了三次,上了船又点一次,不像出海,倒像出家。好不容易等到上船,领队小哥有趣,用葡萄牙语口音的英语说学逗唱,旁征博引,一路的梗。
一俟出海,快艇马力全开。船头高高翘起,在碎浪上砸得砰砰作响,两侧开始狂野倒退。梅梅抓紧了护栏,我知道这是因为那年在克罗地亚的斯普利特出海,那艘快艇留下的PTSD。
从未见过这么多各式各样的断崖,陡峭岩壁。大大小小的礁石窗口和岩洞,密密麻麻,状如蜂巢,形似城堡。我们的Captain轻车熟路,在岩缝间自如进出,自家后院般。
末了,快艇一拐,减速,滑进一片绿色暗影,领队小哥神色肃穆:这就是我们葡萄牙最有名的海洞,我们心中的天堂。快艇熄了火,晃晃悠悠进了岩洞。光线从头顶巨大的完美圆孔砸下,神圣堪比罗马万神殿的圆孔。洞底,金色光芒绽放,沙滩海水一色。大自然假以亿年时光,用风和浪在绝壁上,精准雕刻出了一只巨眼,凝视苍穹,也凝视大海。
回程,一路无语,领队小哥下班了,挨个与游客攀谈,加Instagram。我心中惦记着那只眼,其实从上往下看,高处望低,我们才是上帝视角,眼即上帝,上帝即眼。
回到酒店,美食佳肴,金风玉露,刚才对大眼的向往随即烟消云散。接下来几天,玩得不亦乐乎,此起彼伏,直到第二天要回家了,方才想起,该去朝拜那只眼了。
重上七悬谷步道,故地重游。几天下来,海中异石奇柱也被我们归纳成几个组群,后文将详述。我们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岩石步道,要领是不能求快,脚踏实地不是一个成语,而是技能。大眼离起点并不很远,一会儿便至。眼睛装了围栏,大家却熟视无睹,都从豁口进去。看到了,一方宏伟的巨孔。腔体内,是另一个世界,前几天我们曾在里面。上帝之眼,不对吧。上帝按他的模样造人,可我们有两只眼啊。何妨叫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之眼,或干脆去除这些景点浮夸修辞,原名Banagil Cave,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