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衣食住行，缺一不可。一座城市有美酒声名远播，通常会伴以同样著名美食。波尔图相信，产好酒的地方，也养得好猪。葡萄多了，顺手拿来做猪饲料。猪们心情愉快，体健貌端，胜过听巴赫或莫扎特。
已经见识过波特酒，喝得云里雾里撞墙，现在额头还在隐隐作痛。我自认为自己还算一个自制能力强，对甜味无感的人。可来波尔图，却喝得个半醉半醒晃荡过市。
对我来说，安排攻略行程，去哪儿玩不难，而每天吃啥，比撞了额头还头痛。吃东西，总觉得心里没谱。好比跑去四川吃海鲜，跑去广州包饺子，跑去伦敦涮火锅，跑来波尔图吃兰州拉面，不光难找，味道也云里雾里，吃力不讨好。
梅梅中餐胃，几天不食，周身不爽。记得在那不勒斯，抱怨说，再不吃中餐，就打道回府。有一次，在德国，听一位年轻人说，吾心安处是吾乡。但她不知道我们还有另一个器官，胃，却很不容易安。如今这地球上，但凡有水井处，就有中国餐馆。问题是，这些中餐馆，大多是西式中餐馆。左将军大行其道，杂碎堂而皇之变成招牌菜。不吃后悔，吃了更后悔。
只好润物细无声给梅梅灌输旅行饮食新思维，希望能长出新的口味。我说，欧洲最接近中餐的就是葡萄牙菜，而葡萄牙菜里，波尔图菜简直就是中国胃的第二故乡。比如天罗妇就是葡萄牙传到日本的，还有全世界人民都吃一块想二块的葡式蛋挞。还有，我们今天要去吃的牛肚。别以为洋人不吃内脏，他们吃起来，显得我们火锅毛肚，九尺鸭肠都那么文质彬彬。
波尔图吃牛肚，最好的去处是一家修道院。修道院是餐馆的名字，不知为啥起这名。中文里不也有“五脏庙”这说法吗，估计是同一种思路。
我们顺着巷子很深的背街，七拐八拐，上坡下坡。到了，我说。但随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门面看起来很朴素，不像修道院，更不像一家餐馆，倒似城乡结合部的居民楼下，开的一家小吃店。但招牌却明明白白：Restaurante Abadia do Porto。招牌的铁栏杆下还有斗大的字：Abadia，这字我认得，修道院。
进去吧，我们是来吃牛肚，又不是来当修士修女的。我安慰梅梅，也给自己找理由。
跨过门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这是一家旧派仪式的餐厅，侍者着领结白衬衣，端着沉甸甸的铜锅，桌椅间穿梭。每张桌旁，都放了一张小桌，也叫边桌，稍矮。老派讲究。侍者在边桌上当着客人的面分菜，装盘，切肉剔骨。
大航海时代，亨利王子远征。波尔图市民把所有的好肉都捐给了大船上的水手，留下内脏给自己，牛肚升华成这座城市的勋章。你吃肉，我喝汤，同仇敌忾，共赴国难。
还是那句话，吾心安了，胃可不干。面对一堆牛内脏，他们琢磨咋能既心安，也不亏待胃。但好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那时的欧洲，基本就是裸吃。有粗盐，大蒜，洋葱就已经谢天谢地，顶多再揪几片路边的月桂叶。 全靠波尔图人的情怀并捏着鼻子硬吞下去。
差不多一百年后，终于等来了东方的香料。这才开启了欧洲人文明吃饭的时代。牛肚不再唱独角戏，锅即舞台，配角们悉数登台：白芸豆、葡式香肠、各种香料，文火长时间的慢炖，渐渐变得浓厚重喷香，共同打造出这款我今天要点的波尔图牛肚（Tripas à moda do Porto）。梅梅不吃，随便你咋天花乱坠，自己点了一份烤金头鲷（Sea bream）。
菜上来了，侍者提醒说：很烫。小心揭开铜锅盖子。嗯，香！橙红色汤汁，浓郁粘稠，表面汪着亮红的油。一锅葡式香肠、猪蹄与牛肚慢慢熬制成的大航海硬菜。
火候拿捏决定牛肚的成败。太软，就泥了，失去了风骨，吃不出个所以然；太生，嚼起来像橡皮，费电费马达。最佳状态，一口下去，不用牙太费心，自带着一种温和的韧劲，齿颊间有一种隐隐的抵抗感，牛肚却迎刃而解，裹着汤汁，越嚼越有。配菜白芸豆也不遑多让，炖得沙软，外皮将破未破，内里却化成了泥。一勺下去，芸豆在舌尖一抿即化，正好中和了牛肚的嚼劲。
梅梅见我吃得如痴如醉，也忍不住伸过刀叉勺子。不出所料，美食表情，溢于她的言表。真好吃，一烫胜三鲜！梅梅念了一句她的的美食真言。把她的鱼让给了我，捧着牛肚锅，大快朵颐起来。
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在他的诗集“我的心迟到了”里，有一首诗，写波尔图牛肚。抱怨牛肚冷，不好吃，如同冰冷的爱情，没有滋味。
波尔图牛肚
有一天，在时空之外的一个餐馆，
他们给我端来了爱情，像是一碟冷了的炖牛肚。
我彬彬有礼地对厨房里的人说
我想吃热的，
烩牛肚（这是波尔图式炖牛肚）从不冷着吃。
他们对我很不耐烦。
无论什么餐馆，食客从来都占不到理。
我没吃，也没要别的菜，我付了账单，
然后步行穿过整条大街。
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确信在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一个花园，
自家的或者公家的，或是邻家的。
我很清楚，我们在那里玩耍，我们就是它的主人。
而悲伤属于今天。）很多时候我明白这一点，
但是，如果我要了爱情，他们为什么给我端来
冰冷的波尔图牛肚？
这道菜不能冷着吃，
但他们却叫我冷着吃。
我没发牢骚，但菜是冷的，
这道菜从不冷着吃，但却冷着端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