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梅梅视频号,致谢!
启程去仙岛
杜甫在“壮游”里叹息道: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扶桑,通天神木,也是日出之地。在中文语境里,类似香格里拉、阿卡迪亚、Xanadu、Elysium这样的乌托邦。去年游夏威夷,觉得那儿应该算得上扶桑级。海是蓝的,空气也是蓝的,用茨维塔耶娃的话说。而我觉得绿,覆盖全岛的绿,才是人生松弛剂。夏威夷回来后,一直想念那种原始丰饶。
还真有这么一块绿土。每当绿夏季来临,另一个主角开始登场:绣球花。前庭后院,漫山遍野,路旁水畔,满岛芳,满芳岛,芳满岛。有一段著名的绣球花墙,在去七城湖的9-1公路上。公路两旁,绣球花墙,两三米高,望不到头,几无杂树,唯我独芳。我敢说,很多人去亚速尔,都是因为被她迷住了。在花丛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无法忘掉你容颜。花再美,一枝独秀,顾影自怜,视觉冲击力偏低,不过“花无缺”;而万花竞放,百里不绝,这份冲击力,已臻“花袭人”。
这块绿地叫亚速尔群岛,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Azores Archipelago。遗世独立,孤悬大西洋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九座岛,组成群岛,地理书上,等压线密集,叫“亚速尔高压”。第一次,把亚速尔读成“亚述尔”,而在土耳其旅行时,却总是把“亚述”读成“亚叙”,一团浆糊。在欧洲,或者说,一半欧洲一半美洲,居然还有这么一处没被人折腾过的地方。
500年前,因为一条线,才有了巴西,还有他们说的葡萄牙语。亚速尔群岛,与这条线息息相关。
大航海时代,西班牙和葡萄牙为了瓜分世界,决定在地图上画一条子午线,也叫教皇子午线。线以西且不属于其他基督教君主的土地,都归西班牙所有。但葡萄牙人很快发现,这地方的洋流和风向很诡异,他们的帆船必须在亚速尔群岛附近往西绕一个巨大的大回旋(Volta do Mar)才能南下非洲。这会频繁侵入西班牙的海域,引发战争。葡萄牙逼着西班牙把这条线往西挪了1000多公里。这一挪,刚好把当时还没人知道的南美东部,今天的巴西,切成了葡萄牙的大蛋糕。
历史很多时候不是辉格史观那样匀速前进,而是偶然加运气,甚至看当天某人高不高兴。比如在地图上用尺子划地界,省事高效,看看美国地图便知,但不保证划线时,会不会手抖。
手机上划着地图,世界在指尖游走。划来划去,左右寻思,定下一条出游路线:亚速尔-波尔图-南葡。自然与人文兼顾,风光共城市混搭。
夜航东飞
夜航西飞,West with the Night,是一本能够触动灵魂,让人渴望冒险的书。陶立夏的中文译名出乎意料浪漫。一直对夜行有一种无以言状的着迷。很多年前,陈映真的夜行货车曾触发了我一首诗,在火车硬卧用语词与身体完成。那年我二十岁,带着梅梅踏上去北京的火车,送我去纽约。火车的颜色是一种墨绿色,那个年代的移动胎记。
今晚的夜航却是东飞,飞越浩瀚的大西洋,亚速尔航空SATA的红眼航班。虽然红眼,却是直航:蒙特利尔到主岛圣米格尔岛的首府Ponta Delgada,五个多小时。起飞时,正值夕阳西下,顺带又收集了一次日落。夜航,没有干扰,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发放。只有飞机发动机声,在万米高空嗡嗡作响。渐渐地,听起来像夏日的虫鸣。
若如初见
圣米格尔是亚速尔群岛的主岛。面积不大,开车环岛,五小时足矣。地势像马鞍,两头高中间低,Ponta Delgada就位于马鞍的最低点,岛的首府,也是最热闹的地方。房子却一点不热闹,白底黑框尖顶红瓦。白色是涂料,黑色则是本土火山岩。模样繁复点,也只有广场的教堂,伊曼努尔式,杂糅些哥特与巴洛克,逢正点,钟楼很认真响起。
开车进入老城,深巷一个接一个。没闻到酒香,更没有遇到丁香花般的姑娘。这咋都不像是条道啊!梅梅一头雾水。Google Maps把我们的车七倒八拐引到一扇铁门前,门后是一片步行广场,看上去熙熙攘攘的。不敢贸然开进去,又在城里转了几圈,结果又回到铁门。没办法,梅梅去把铁门打开,硬着头皮把车开了进去。缓缓穿过广场。后来才知道这就是Ponta Delgada的中心广场,城市标志的三道拱门就在这儿。
从广场拐进酒店所在的街道,出乎意料的热闹,满载餐馆酒吧,tarven和terrace,窄得像饿了几天的蛇。后视镜与街边的距离以毫米记,必须折叠起来,难怪租车行建议买后视镜保险。订这个酒店是看上了它的地下车库。在老城,能停车便利与城市生活兼得,可遇不可求。看着那个狭窄陡峭的地下车库,心里犯怵。好在租的是一辆新车,配备了各种最新的雷达镜头,不然对一位北美老司机来说,只能mission impossible。几番腾挪,拐弯抹角后,车终于卡进那个几乎是量身制作的车位。熄火,收工。后背一身冷汗。

林深终见湖
酒店通融,让我们提前chech in。红眼航班后劲开始袭来,加上时差,困得不行,赶紧抓紧时间补觉。心里却总惦记着上山,山上的湖。下午五点过,迷迷糊糊中被响亮的阳光唤醒。走,上山,看湖,赶紧的!我把睡得正香的梅梅喊醒。
亚速尔诸岛皆天气多变。山头海边,各行其是。东边日出西边雨,你说有晴没有晴。城里的阳光,不一定能把山上的梦照亮。
在这里,天气预报基本没用。有一个叫 SpotAzores 的 App,有各景点的实时摄像头。试过,点开一看,镜头模模糊糊,没啥用。能否看到山上的那些湖,全凭运气。运气好,阳光灿烂,云淡风轻。湖面似镜,倒映翠绿火山壁,仙境。若运气不好,山头大雾。别说湖,站在观景台,一米之外,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清。除茫茫混沌和呼呼风声,很难想象绝世风景居然近在咫尺,地狱。在亚速尔,需严格遵守其第二十二条军规:一旦天色放晴,立即上山。后来在特塞拉岛发现,这条军规也有漏洞,后面再讲。
好不容易钻出老城,一下从人间来到仙界,绿野仙界。六月里,绣球花初开,颜色尚浅,全盛估计还得等到七月,但大戏已初见端倪。资料说,从15世纪开始,陆续有人移民到岛上,开荒种地,放牛捕鱼,把原先的荒岛变成了现在这个到处是欧洲牧草,日本柳衫,绣球花的童话世界。当地人称圣米格尔岛为“绿岛”,名副其实。
车一直开到国王观景台,位于湖南面的观景台。尽管在网上见过无数次,预设了将要相逢的双湖在真实世界中剥离滤镜的情形。当两汪蓝绿湖水出现在眼前时,还是觉得恍惚,整个景象有点毛茸茸的。蓝与绿湖都有些脆弱,似乎讨好地倾向于对方。美景前,想说点啥,却张口结舌,眼前有景道不得,还是安心给梅梅拍照录视频吧。梅梅身后有初开的绣球花,两湖勾连,深而静,不算大。倒映着云,倒映着环湖的绿色绝壁,无声无息把周遭世界重构成一个缩微的镜像。
这就是七城湖,圣米格尔岛的皇冠。后来我们还从东到西,再往北,几个方向看,甚至下到谷底,游湖边的七城湖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