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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千禧梦 第四章 往事如烟 (4)【修订】

(2022-08-30 17:04:54) 下一个

从满清末年到解放前,西方国家在中国的七座大城市里都有租界,天津租界就是其一。韩一迈的姥姥住在天津租界“小白楼”附近的一处古典公寓里。所谓的“小白楼”是一座白色的二层欧式洋楼,在天津的俄罗斯租界里是一座非常醒目的地标。这处公寓本是韩一迈姥姥和姥爷的私产,文革的时候他们被打成“苏修间谍”,公寓被没收,老两口自然也被赶了出来。韩一迈的姥爷年事已高,被赶出家门后染上急症,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王春燕和韩兴国商量后,把母亲接到北京住了下来。因此韩伊雯和韩一迈姐弟俩都是姥姥带大的。文革结束后,姥爷和姥姥被摘帽平反,为了落实政策,姥姥补发了十年的工资,原来没收的公寓也归还了。

韩一迈的姥姥出生在天津,俄语的名字叫雅娜,有一半白俄罗斯血统。雅娜的父亲名叫康斯坦丁.阿列克谢耶维奇,祖上是白俄罗斯的哥萨克贵族,一百多年来,这个家族几乎每一代人里都有人在沙皇禁卫团或沙皇直属卫队服役,有十余人当上过将军。哥萨克一词来自突厥语,骑士的意思。苏联十月革命后,这个家族被划为“历史反革命”而被清洗。1920年,雅娜的祖父尤里仓皇出逃,只来得及带上小儿子康斯坦丁和很少的一点钱。几经波折,他们最终逃到了中国的哈尔滨,这里有几万白俄罗斯人,都是十月革命之后逃难过来的。同病相怜,大家站稳脚跟后逐渐建立了自己的社区,他们做贸易,开矿山,办俄语学校,侨居了下来。

老尤里来到哈尔滨时,儿子康斯坦丁才19岁,还没有读完大学。康斯坦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的几个哥哥和姐姐都已经结婚,母亲也去世多年。老尤里身在异国,却一直关注着苏联的动向,发现没有回国的可能后,下决心在中国安顿下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尤里带着儿子到天津的俄罗斯租界办货,他立刻喜欢上了这座城市,随后在租界里找了份工作,安顿了下来。一年后他给儿子康斯坦丁成了家,儿媳是天津一个中国富商的女儿,从小在租界长大,受过良好的西式教育。随着孙子和孙女接连出世,老尤里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康斯坦丁将父亲葬在了天津的一处公墓。老阿列克谢耶维奇一生风光无限,晚景却无比悽凉,儿女们除了康斯坦丁之外都被枪毙,好在小儿子康斯坦丁一家在远东开枝散叶,这是他临终前唯一的安慰。

康斯坦丁在中国住了15年。1931年,日本关东军策划了918事变,过了一年,受关东军扶持的满洲国建立,东北的白俄侨民生活开始窘迫起来,不少人跑到了了天津租界。1935年前后,苏联开始鼓励侨居海外的国民回国,并许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康斯坦丁的童年和青少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度过,儿时的记忆深藏在心灵深处。他经不住苏联官方的诱惑,想先回去看看,如果一切真的都象宣传得那么好,他再把妻子儿女接回去。康斯坦丁联系了苏联领事馆,得到了热情接待。后来他如期成行,只身一人回到了莫斯科。入境一周内他就被克格勃逮捕,等待他是漫长的审讯。三个月后,康斯坦丁被秘密处决,临死前他给远在天津的妻子写了一封信,但这封信从来没有被寄出。

康斯坦丁回国后便音信全无。他的妻子在租界苦等了几年,没等来丈夫,却等来了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好在她的娘家在天津还算富裕,生活不是问题。7年后,雅娜已经长大成人,她在舅舅和母亲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位叫王源厚的富商做了续弦。这位王富商比雅娜大16岁,已经有了三子一女,但是妻子生完第四个孩子后不久不幸离世。这段年龄相差悬殊的婚姻一开始并不被人看好,但是王源厚和雅娜非常恩爱,俩人婚后生了一子三女。这位王源厚就是韩一迈的姥爷。

雅娜的母亲本就是生意人的女儿,雅娜从小耳濡目染,婚后她帮丈夫打理生意,得心应手。此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天津租界也不完全是避风港。雅娜和丈夫费尽心力,维持着一家的生计。解放后的前三年,称为“新民主主义社会”,民营产业得到了很大发展,但是这是为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做准备的,后面就是公私合营,然后就是对民族资本的买断,最终国有化。此时的王源厚已经积累了亿万家财,多年曲折的经历和素来超人的眼光让他敏锐地嗅到了未来的危险。王源厚跟雅娜商量后,很快捐出了所有的家产,只留了一处在原天津租界的公寓自住。这次捐赠发生在公私合营之前,后来的岁月证明,正是这一决定保全了一家老小,王源厚本人也被官方称为“红色资本家”。这样的典型是时代的需要,不是所有的民族资本家都有这样的智慧。

韩一迈的姐姐韩伊雯从小才貌双全,这或许与自己八分之一的白俄贵族血统有关。她的高考成绩不够清华北大的分数线,第二志愿报了天津大学,结果如愿以偿。最初在女儿填写高考志愿这个问题上,王春燕和韩兴国有很大分歧。王春燕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念名校也没太大关系,只要留在北京就好,反正将来可以嫁个好人,那是她人生的第二次机会。韩兴国觉得女儿还是应该自己有个好出身,现在北京考生的分数压得特别低,这样天津大学和南开大学在北京的分数线没那么高,为什么不上天大或南开呢?王春燕考虑再三,没有强烈反对,因为天津是自己的娘家,反正将来女儿还可以回北京。

韩伊雯刚一上大学就有了一群追求者,她的才貌和雍容华贵的气质瞬间迷倒了校园里无数人。经过四年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恋爱故事,她最终选择在天津留了下来,而且一毕业就结了婚。而作为父母,韩兴国和王春燕对女儿留在天津的选择非常不满,一直耿耿于怀。

韩一迈计划先去天津,然后从天津去沧州。在韩一迈的记忆里,这么些年回沧州老家都是这么走的,先去天津姥姥家,再去沧州看看爷爷奶奶,这么走也顺路。韩一迈近几年常去天津,因为现在的天津,除了姥姥和其他亲戚,姐姐也在那儿。

从北京去天津乘火车最方便,这一段也是京沪铁路最开始的一段。韩一迈中午到了姐姐家,而姐姐已经在家等着了。韩伊雯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因为是星期六,领导也没有在乎。从昨天下午接到弟弟的电话后,韩伊雯就开始忙碌,买了很多食材。

“你先喝杯水,休息一下。等一下咱们一起去姥姥那儿。你有一年没见姥姥了,肯定有很多要聊的,她也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韩伊雯接过了韩一迈带来的水果和点心盒子。

“什么重要的事?”韩一迈很好奇。

“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等会儿也跟你去姥姥那儿看看,就呆一会儿。我还得回来做饭。晚上姥姥也过来吃饭,饭后你再把姥姥送回去。”

“行。送完姥姥我就不回来了,我住姥姥那儿。”

“不行。你回家来住。”

“姐夫愿意吗?你结婚了。”

“结婚怎么了?你是我弟弟。你就住这儿。我们家三居室呢,有你的房间。”韩伊雯有点不高兴,“天津那么多亲戚,你一年来不了两次,来了还不住我这儿,他们又该说三道四了。过几天你从爷爷那儿回来,还住在我这儿。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呢。”韩伊雯在天津住了这么多年,京腔依然纯正,一点儿都没变。

韩一迈的姐夫名叫李俊朝,是南开的博士,后来留校任教。他是河南安阳人,父母都是当地的中学老师。李俊朝比韩伊雯大四岁,高了三届。韩伊雯刚入校时,李俊朝正念大四。他原本是想考到北京读研,但是自从见到韩伊雯那一刻后改变了主意,考取了南开的博士研究生。

李俊朝原名李俊超,但是小时候的一次算命让他改了名字。算命先生说,超这个字做名字不好,因为拆开就是“走刀口”,一生之中至少有一次会有血光之灾。试想一个普通人如何能超过别人,而有富贵?必然是富贵险中求,好比在刀口上翩然起舞。所以古人造字是有内涵的。算命先生的这个说法让李俊朝的父母非常忧虑,他们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把儿子的名字改了。

天津的老城区建在一大片洼地上,一下雨几乎家家淹水,可见最初的规划很差。后来的租界选址很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80年代后期,天津开始了新一轮的建设,二环路开通,疏浚了交通,又新建了一批楼房,城市面目大有改观。

因为文革的原因,雅娜住的公寓失而复得,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大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古董,全部不知去向。唯一剩下的是那架三角钢琴,因为难以搬动才侥幸留了下来,但是已经破损严重。雅娜认识的老白俄侨民中有两位会修钢琴,她请来了两人把钢琴修好了,然后又调了音,从此公寓里又传出了钢琴声。

韩一迈和姐姐很快到了姥姥家。迎接姐弟俩的除了姥姥,还有一位妙龄少女。韩伊雯打过招呼后,含笑看着弟弟,看他还能不能认得出。韩一迈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你是晓晓。”韩一迈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四姨还好吧?”

晓晓是四姨的孩子,年方19,正在天津大学念书,和韩一迈已经两年没见了。韩一迈有三个姨:大姨是姥爷前一房妻子生的,后面的二姨和四姨还有母亲王春燕,是姥姥亲生的。

见韩一迈认出了自己,晓晓高兴极了。她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个表哥,唧唧喳喳地说了很多事情。姥姥在一旁不怎么说话,眼里全是慈爱。

“为了欢迎你,我亲爱的表哥,为你献上一曲。”

晓晓说着,打开了琴盖,娴熟地弹奏起来。那是俄罗斯作曲家巴拉基列夫的《云雀》。韩一迈静静地听着,沉浸在浪漫的音流里,他很欣慰这个表妹已经长大了。

“哥,该你了。”晓晓弹完了,站起来嫣然一笑。

韩一迈有点儿为难。几年前王春燕给儿子买了一台电子琴,但是韩一迈在清华住校,弹琴的时间非常少。如果说现在还能弹几首,那完全是在吃老本。

“怎么就该我了呢?我还以为刚才你特地为我弹的呢。”

“是特地为你弹的。可你该给姥姥弹一曲了。”晓晓狡黠地笑了笑,“随便挑一首,弹什么都行。”她递过来一叠琴谱。

韩一迈只好接了琴谱翻看了一下,似曾相识,但都不容易。他坐在钢琴前,随意挑了一首,弹奏起来。

雅娜望着外孙弹奏的背影,一时有点儿恍惚。韩一迈的背影唤起了她儿时的记忆,12岁生日时,父亲康斯坦丁亲自给她弹了一曲,正是这首《幻想即兴曲》。那是父亲最后一次特地为自己弹琴。

“勉强还过得去。”晓晓轻轻鼓掌,“只弹错了三小处,一共九个音。哥,你这琴练得不够啊,是不是把时间都花在泡女孩子上了?”

“没错。”韩一迈大笑,“天天泡妞,所以手生了。”

“说你胖你就喘?也不为自己辩护一下?”

“无需辩护,天生懒散。惭愧,狗肉上不了酒席。”

“过分的谦虚透着骨子里的骄傲。”晓晓不满道,“肖邦大师的这首曲子,难度还是很大的。哥,你的意境已经出来了,很美。技巧也很不错。欠缺的反而是熟练,这却是最最不可能,也不应该发生的事。因为只有熟练了,才可能有技巧,而技巧之上,才谈得上意境。所以我才断定,你没好好练琴。你呀,就好比大风大浪里都轻轻走过,一不小心却在阴沟里翻了个四脚朝天,非常可惜。”

“我虚心接受妹妹的批评。”韩一迈莞尔一笑。

“你才不会呢。你这种人,眼睛一向长在了脑瓜顶。”晓晓哼了一声,“哥,今天我邀你弹琴,主要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浪漫情怀。”

“太不幸了。天生就没有。”

“老奸巨猾。”晓晓被韩一迈气乐了,“等一会儿见到了人家,可得实诚点儿,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等等。”韩一迈打断了晓晓,“你说我要见谁?”

“我的同学,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晓晓得意道,“绝对配得上你。哥,你年纪一把了,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别别别。”韩一迈一听这话就头疼,“你又乱给你哥安排什么呀?我可谁也不见。”

“见一见也无妨。”一直沉默不语的姥姥忽然插话道,“小迈,不要有压力,也不要把这件事当成相亲。人家女孩子才19岁,你比人家大那么多,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再说了,这个女孩子你见过的。”

“啊?我什么时候见过?”

“从小就见过呀。她叫黎清月。我们和她祖上是世交,知根知底。小时候的事情你可能不记得了。最近一次见面,应该是你上高二那一年。你当时想提前高考,谁劝都不行。你跑到姥姥这儿来,想得到我们的支持。那次我们很多人来劝你,还记得不?”

是有那么回事。那一次他跑到天津,很多亲戚陆续都来了,来了两波人。多数人是来看看韩一迈的,毕竟好几年不见了。当然来的也有几个孩子,比如晓晓。他记不起黎清月是哪个女孩了。

“你当然不记得。人家把你记住了。”姥姥微笑道,“见个面也没什么。就当是有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今天又遇上了。”

“那我想知道,这是她们的意思,”他看了看姐姐一眼,她肯定也有份儿,“还是您的意思,又或者是那个女孩子的意思?”

“主要是我的意思。”姥姥肯定地说,“但是也有她们的意思,包括黎清月她本人。”

“既然您开口了。那我去。”韩一迈说罢,不满地看了晓晓一眼,“小小的年纪就做媒婆。”

“不用谢啦。”晓晓笑道,“哥,以后你可能会感谢我一辈子。”

“走着瞧。”

“小迈,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是你要相信姥姥的眼光。”韩伊雯道,“咱们都是姥姥带大的。姥姥在北京住了十年,周瑶也是姥姥看着长大的。很多情况下,姥姥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这句话很委婉,韩一迈当然能听出弦外之音。问题是姥姥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他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判断了。这让他感到有些迷茫。

“我们替你约好了,四点钟在小白楼对面不远的一家俄罗斯餐厅见面。”姥姥劝道,“随便聊聊天。聊得来就多聊几句。聊不来,就算是走个过场。姥姥也可能有时看人不准,都说不定。小迈,姥姥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不论你以后跟谁结婚,姥姥都祝福你们。”

“行。你们谁也不用劝了。我去就是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总行了吧?”

韩一迈提早了一点出了门。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爽约。问题是小白楼附近新建了一些楼,这让他多少有点儿陌生。他蹓跶着转了两圈,果然找到了那家俄罗斯餐厅。

现在不是开饭时间,用餐的人不多。服务员小姐过来招待。韩一迈看时间还早,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又指了指餐厅一角的钢琴,现在没有人在演奏。

“您随意。”服务员给韩一迈留好了座位,然后倒了两杯水。

韩一迈坐在钢琴边,努力回想刚才在姥姥那儿弹错了的地方,晓晓这丫头耳朵真灵。想了一会儿,他大致明白了,便开始演奏,仍然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餐厅里的人们停止了喧嚣,都凝神静听。此时门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跟服务员短暂交谈后,他们来到了韩一迈预订的桌前坐下了。男生不住地张望,女生却被韩一迈的琴声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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