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涉溪水

告老不还乡,叶落难归根;从心所欲不逾矩,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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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假两难推论”

(2021-09-07 07:47:07) 下一个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出自春秋名著《左传·成公四年》。公元前587年,鲁成公准备与晋国断交,转而投靠楚国。近臣劝谏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 晋国、鲁国都是周朝姬姓的后代,楚与鲁则非同一姓氏。故进谏者担心,楚国即使与鲁国结盟也不可能亲近。 

这句话是典型的“假两难推论”。

“假两难推论”是“两难推论”的悖反。所谓“两难推论”指,按排中律的公式,两个矛盾的判断始终有一个为真,一个为假,不可能有第三种。例如,“我是北京人”和“我不是北京人”,非此即彼,两者必居其一。“假两难推论”则仅提出两个假定的选项,非黑即白,必须两者择一,但这两个选项并未涵盖所有的可能,表面上似乎陷入两难,实则并非如此。现实生活往往存在着很多中间地带,可以做出更多的判断,产生更多的解决方案,如果仅限定在两个选项中选择一个就属于“假两难推论”,违反了排中律的原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以差异为衡量一切事务的准绳,但只限于“我”与“异” 两个选项,排除其他一切可能,故认定非“我”族类,必不可交。这种推论看似自负,实则自卑,非“我”莫属,唯“我”独尊,既不符合逻辑,也与现实大相径庭。异姓不可能一定为敌,同姓也不可能必然为友。历史上同宗同族相互残杀的事例难道看得还少吗?

按照鲁国的观念,姬姓无法接受其他姓氏,视一切异姓为潜在的敌人,那么《百家姓》岂不成为一份有亡“我”之心者的黑名单?明清两朝的统治者以“非我族类,终为祸阶”为借口封锁海疆数百年之久,也是因为陷入了非黑即白的误区。

在现代社会,世界各地乃至一国国内在民族、地区、习俗等方面的差异历来普遍存在,甚至于今为烈,“我”中有“异“异”中有“我”的现象已屡见不鲜,“黒”与“白”之间存在着色度无穷的灰色。如果把任何差异都归结为截然对立,都需要一概排斥,否认有任何其他可能的话,世事势必四分五裂,祸患无穷。  

“假两难推论”的事例在生活中俯拾即是。家长训诫子女,“考不上大学,一辈子受穷。”妻子责问丈夫,“我和你妈同时掉到河里,你先救谁?”孩子向父母撒娇,“不给我买玩具,我的成绩就会下降。”

其实,除了考大学,还有很多出路可以争取。救人的方法很多,不必纠结谁先谁后。买了玩具,成绩不一定会好,不买玩具,成绩也不一定下降。武断地提出一个限定选项的命题,从而引出对方难以接受的结果,不啻抹杀真理,为谬误大开方便之门。

作家阎连科在长篇小说《她们》中用一段很有意思的文字描述了中国文学作品中媒人形象的转化。早先的“媒人先驱”被称为“红娘”,“使‘媒人’这一女性形象得到了最充分的肯定和弘扬”。自《小二黑结婚》问世,形象美好的“红娘”就开始变成面目狰狞的“媒婆”。“世界上最易接受并普及的观念是二元对立的非黑即白性,而不是人与世界的三元性与多元性,这一点在中国尤为突出和简单。就像‘不革命就是反革命的道理’。”

走笔至此,想起古代哲学史上一个著名的“两难推论”案例。希腊哲学家普罗塔哥拉斯(Protagoras)遇见一个很有才华的学生爱瓦梯尔(Eulathlus)。师生商定学费分两期支付,上课第一天支付第一期学费,第二期学费待爱瓦梯尔出庭胜诉后支付。后因爱瓦梯尔迟迟没有机会出庭,普罗塔哥拉斯决定向法庭起诉,要求爱瓦梯尔支付第二期学费。

普罗塔哥拉斯胸有成竹地告诉爱瓦梯尔,“你如果胜诉,就应按协议付款;如果败诉,则应按法庭裁决付款。不论胜诉还是败诉,你都必须支付第二期学费。”

爱瓦梯尔则心平气和地反驳道,“我如果胜诉,就应按法庭判决拒绝付款;如果败诉,则应按协议不再支付任何款项。不论胜诉还是败诉,我都不应该支付第二期学费。”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考虑一下,双方的争论应该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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