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 说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原创作品,转载请联系作者,谢谢
个人资料
文章分类
正文

小说《叶片儿与沙美丽》之十:你窄如手掌的时光

(2021-08-26 11:28:37) 下一个

青天白日满地红line的群组里,突然发出这样一个通知:将要到碧潭聚会的基督徒,除了国民党蓝军,还要邀请绿营的民进党参加。

叶片儿看到这个信息心中窃喜,因为这段时间里周围全是蓝色,他一直很想与哪个绿色交流一下,然而看过信息的母亲却告诫叶片儿,千万不要和民进党搭话,小心被骗,叶片儿说:“我跟民进党交流一下下,只是为了丰富我对台湾的整体认识,也有利于我写小说啦,他们哪里就会骗到我呢?”

母亲猛地打了叶片儿一巴掌:“你要听马麻话的啦,到了碧潭以后,要和博士他们站在一起,不要忘记哎。”

叶片儿不想以儿子的面目与母亲对抗下去,他已经对秦思远的母亲产生了类似亲情的感情,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他想还是不要给秦思远添太多的麻烦……不过,秦思远回来之后,一定会坦白他的灵魂跑到中国大陆的事实,到时候母亲有可能被吓一跳,但愿她没有心脏病,——这么一想,叶片儿问:“马麻,你心脏还好吧?”

“马麻心脏还好啦,只是血糖有一点点高哎。”

叶片儿低下头,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拿不出勇气,把自己和秦思远互换灵魂的事情说出来。

这天上午阳光依旧,陆陆续续的大概有两三百人,聚集在广阔的碧潭岸边。

102岁的博士依然带着京剧脸谱面具,不同的是青紫色换成了红色,不过手上的拐杖似乎还是上次那根木色的。

叶片儿看见人群隐隐约约地分成了两大阵营,感觉人数差不多各占一半,他选择一个离面具博士最远的地方,和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寒暄着:“今天来的人,好像不少哎。”

“是。”

“请问你对这场聚会,有怎样的看法?”

“蓝绿携手同心,总是好事情啦,——只是呐,不要面和心不和就好。”

“那是。”

“你哪边的哎?”

“我中立,哪边都不是啦。”叶片儿回答之后,心想:这种话要是让秦思远的母亲听见,不骂死我才怪。

“在台湾保持中立,是超难得的一种态度哎;我太太就讲我太过中立,所以她总是看我不爽,其实我心里面呐,还是比较偏绿就对了。”

叶片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年龄,远远大于秦思远年轻的外貌,于是乎就说:“我想请教前辈,蓝和绿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叫我前辈不敢当,不过虚长你几岁而已啦,——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就有想过我们台湾,最好制定一条法律,不管是蓝还是绿的啦,谁制造分裂要受罚就对了,你懂我意思吗?”看见叶片儿连连点头,男人接着说,“就拿我太太来讲,马英九当年做台北市长时,她和姐妹们在一个活动上献舞有没有?!活动结束马英九上台跟她们握手呐,我太太把她自己的手,藏在身后不肯握吔;后来马英九做了总统,我太太就到处讲,她之前如何不肯和马英九握手,好像超拉风这样子……你懂我意思吗?整个国家都是这样子,不管大事小事,只要遇到事情,就要相互攻击的啦。”

叶片儿说:“谢谢前辈的分享。”

男人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啦。”

远处人群的嘈杂声忽强忽弱,叶片儿对正在交流的男人笑了笑,跑到前面去参观,只见面具博士右手缓缓地举起他的木色拐杖,朝着面前的碧潭指了过去,被指的碧潭水迅速地分开,形成一条向下延伸的道路,坡度不陡,却一眼望不到头,尤其奇特的是,岸边还有一阶又一阶由潭水形成的楼梯。

“看,出埃及记吔……”

“这里又不是红海哎,博士手中拿的,也不是摩西手杖……”

“所以碧潭那边不是旷野,更不是迦南美地啦……”

“但我们还是要过去那边哎……”

“不要怕,只要信就对了……”

众人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两三个人并列,井然有序地走下水楼梯,直接走向碧潭深处。

叶片儿也跟着众人一起走了下去,他感到水楼梯踩在脚下,弹性十足。

不断地有人用手拍着竖起来的水墙,叶片儿也跟着拍了拍凉爽的水墙,只见水墙笨重地扭动起来,——由于周围是凉气袭人的潭水,所以头顶上滚烫的阳光打下来,也显得不再那么炽热了。

有人在喊:“你们不要再拍的啦,小心把水墙拍破掉吔!”

还有人说:“不好意思,你自己可以拍拍看,不会破掉的啦。”

尽管如此,拍水墙的人一个个都停止了手掌拍击。

当大家全部走下水楼梯,站在了碧潭的潭底,那条被面具博士的木杖劈开的路径不见了,潭水凝聚在一起成为高高的天花板,脚下是碧绿色细沙,四周没有一滴潭水,身旁却漂浮着许多冒出泡沫的小漩涡,还有许多形状和颜色各异的小鱼,在没有一滴水的半空中游来游去。

叶片儿感到呼吸自如,他仰望水波天花板,心想这些水要是塌下来,我们这些人都会被水淹没,有可能会淹死一些人……想到这里,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切看起来满荒诞的。”

一个男人接过叶片儿的话:“这个世界只有荒诞,——大家看荒诞看久了,就把荒诞不当荒诞的啦,然后再自我麻醉就对了。”

有人突然转换了话题:“请问弟兄们,你们说今天的阿富汗,会不会就是明天的台湾?”

“今天美国从阿富汗撤军,明天美国就会抛弃台湾哎。”

“我们台湾为什么要等着人家来抛弃?要团结啦!”

叶片儿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时局真是变幻莫测啊,我才来台湾没几天,阿富汗就变天了,这之前好像连个预兆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面具博士停下脚步,巡视着在场不同年龄段的男性,从喉咙里发出洪亮的声音:“经上说,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的手下,那恶者就是空中掌权的撒旦,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们,只是行出来又由不得我们,——我们所愿意的善,我们不去做;我们所不愿意的恶,我们反而去做。我们还经常会被自己的私欲打败,去随从那空中的掌权者……”

大家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博士在他的面具后面继续说:“这个世界正在改变,我们曾经拥有的,都将一去不复返啦,所以我们只能依靠上帝,——天地间唯一的真神!我亲爱的弟兄们,天是神的座椅,地是神的脚凳,今天我们来到这里,俯伏在神的脚下,让我们为阿富汗祷告,为台湾和全世界祷告,只是我们有智慧行恶,却没有知识行善,所以我们首先要认自己的罪,看看我们的里面,有没有主耶稣所讲的贪婪、骄傲、狂妄、邪恶、淫荡、诡诈、嫉妒……”

一些男人开始跪在沙地上,有男人在放声祈祷,还有男人默默地祈祷着,叶片儿则跟着十几个没有跪下的人,盲目地朝前方走着,不久碧绿色细沙就逐渐过渡到灰色粗沙,一行十几个人,又在灰色粗沙上走了一段路,就看到前方有一头黑背白肚的鲸鱼,正一动不动地卧在沙地上,大概有三分之二公交车的体积,头很大,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舌头和牙齿。

大家停在原地不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欣喜若狂,指着那头鲸鱼对大家说:“我就是坐这个过来的,我现在要坐上去回家喽。”

有几个人向后转,沿着原路走回去。

叶片儿听出年轻人是大陆口音,就走上前去问:“帅哥,你是要回到中国大陆吗?”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我要回广东啦。”

“借个光,我也要回去,——我回的是一个内陆城市。”

“也好。我们两个人要快一点,等一下鲸鱼合上自己的嘴巴,就会游到其他地方了。”

年轻人说着,跑到大头鲸鱼的嘴巴面前,双手撑在鲸鱼的牙齿上,一个翻身跃进鲸鱼的嘴巴里,然后对叶片儿招手:“朋友,快一点进来啦。”

叶片儿赶紧也翻进鲸鱼的嘴巴里,然而鲸鱼的嘴巴依然没有合上。

这时那几个台湾人跟了过来,他们站在鲸鱼的嘴巴外面,一个说:“约拿曾经进到大鱼的肚子里,在里面呆了三天三夜哎;后来上帝要大鱼吐出约拿,我超想上去体验一下吔。”

另一个说:“我们最好不要试探神吔,到时候回不来就傻眼啦!”

站在叶片儿身边的年轻人,双手扶着鲸鱼的牙齿,对鲸鱼外面的台湾人说:“我过来台湾的时候,并没有进到鲸鱼的肚子里,我只是在它的舌头上坐一下子啦,就像坐船一样。”

这时,鲸鱼开始缓缓地合上嘴巴,几个台湾人赶紧向鲸鱼嘴巴里的叶片儿和年轻人挥手:“再见啦,你们路上要小心哎……”

“神与你们同在,保守你们顺利到家……”

叶片儿也挥着手:“再见,谢谢你们。”

“再见啦,后会有期。”年轻人把自己的头伸出鲸鱼的嘴巴,又迅速地缩了回来。

鲸鱼终于合上自己的嘴巴了,年轻人凭着他之前的经验,建议叶片儿坐在鲸鱼的舌头上,用手扶着鲸鱼的牙齿。

叶片儿坐下之后,刚刚摸到鲸鱼的牙齿,鲸鱼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滑行,密封的鲸鱼口腔内,有暗淡的光在闪烁。

年轻人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着在鲸鱼嘴巴里的滋味,然而没过多久,鲸鱼就张开了嘴巴,把年轻人吐了出去。

叶片儿完全没有看出年轻人是如何被吐出去的,他只看到鲸鱼的嘴巴外面似乎泛起了水花,不过那些水并没有进到鲸鱼的口腔里。

独自留在鲸鱼的舌头上,他开始有些惊慌,自然而然地就想起刚才面具博士所讲的那番话,眼前不断跳跃着贪婪、骄傲……好像还有淫荡,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思索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些毛病,——不像从前,他虽然承认自己比较渣,但总是感觉自己比周边人要正派许多,他认为自己无疑是坏人堆里的好人。

鲸鱼继续飞速地向前滑去,这过程中有急转弯,甚至还有波浪式的漂移,叶片儿于是乎开始翻胃,幸好吐不出来,他实在不敢把自己的呕吐物,吐在鲸鱼的嘴巴里。

总算煎熬了一段时间,叶片儿感到自己被鲸鱼的舌头送到了舌尖的位置上,然后鲸鱼张开嘴,舌尖就把叶片儿顶了出去。

叶片儿瞬间向水底沉去,他极力屏住呼吸,凭着多年之前在泳池深水区里的记忆,他放松自己的整个身体,不久就浮出了水面,奋力游到了岸边,接着他又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岸,卵石和砂石铺成的人工护岸呈斜坡形状,脚尖踩在凹陷处,他很容易就攀登上了岸。

此刻不知是中午还是下午,立过秋的太阳依然灼热,叶片儿疲惫地躺在种植着小草的黄土地上,湿漉漉的身体透着一股凉爽的感觉。

他默默地躺了几分钟,坐起来观察周围似曾相识的景物,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好像是离家不远的河滨公园,于是乎他感动不已,——想不到一头不会说话的鲸鱼,居然如此贴心地把他送到了家门口。

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和钥匙,叶片儿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他首先想起蝗虫以及自己一张秦思远的脸,于是他想用手机自拍一张,结果进水的手机打不开了,然而无论怎样,只要走出这个河滨公园,离自己家就不远了。

一路上他设想着与秦思远见面时的情形,他要请秦思远转告自己对他母亲的谢意,谢谢母亲这些天无微不至的照顾……然后,他们可以交流一下这些天在对方身体里的感受,甚至可以探讨一下如何把小说写好。

湿透的衣裤不再滴水,旅游鞋里却依旧湿湿的,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出来的时候,究竟穿的是慢跑鞋,还是这双旅游鞋?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对叶片儿毫无反应,他于是暗暗猜测自己是否已经变回原来样子了,因为在他的概念里,保安看见陌生人进来,基本上要拦下来问话的,尤其在当下疫情依然猖獗的时刻。

叶片儿扭开自己家的两道门,客厅里静悄悄的,他喊了两三声“秦思远”,房内无人应答,于是乎他推开卧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望着大衣柜门上的镜子,他看见连鬓胡子的叶片儿,不禁热泪盈眶。

他脱光衣裤和鞋袜,到卫生间里去洗澡,刮掉自己脸上的连鬓胡子,心想秦思远这孩子不敢刮我这张脸,他这个时候应该也回到台湾的家了,——我和他的灵魂,正式回归到自己原有的躯壳里,而此时此刻的秦思远,大概正和母亲讲述他这些天,闷在中国大陆某个房子里的感受……

全身赤裸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叶片儿在一扇门的外面停了下来,——自从一室一厅换成了这套两室一厅,他就把这间小的当成书房,然而这些年他失去了灵感,外加无论是滑手机还是在笔电上看电影,一切活动都在大房间的床上完成,因此这个小书房他一锁就是好几年,已经找不到门上暗锁的钥匙了,不过挨个开了几把钥匙之后,书房的门锁总算扭开了,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书桌,一层厚厚的灰尘。

当他拉开窗帘推开玻璃窗透气的时候,不禁有些纳闷,心想这些年我的脑子,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好像一直在混吃等死……

由于手机的后盖打不开,叶片儿只好把手机放在阳台上晒太阳,然后他就开始把家中没用的东西收拾一下,比如旧报纸以及各类空瓶子,他要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开始。

睡到第二天上午自然醒,叶片儿到阳台上拿起手机按下开关键,结果手机居然被打开了,他又想到了沙美丽……然而,这些年他没有和沙美丽互加微信,只有早年的QQ,他试着在QQ聊天界面发出一句话:美丽,我是叶片儿,这些年你还好吗?

沙美丽那边没有回应。

叶片儿于是乎又开始掏出衣柜里的旧衣裤,他感到这些年自己浑浑噩噩地活着,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把家变成了废品站。

大致整理了一番之后,他坐下来泡一桶秦思远剩下的方便面,倚在沙发上滑手机,看见沙美丽在QQ上给了回复:叶片儿你好,我一切都好,谢谢你的关心。

叶片儿把自己的手机号写过去:QQ好像没什么人在用了,请加我微信,谢谢。

沙美丽立刻加了叶片儿的微信,叶片儿正想着该怎样对沙美丽说那只蝗虫,还有这一次的台湾之旅,没想到沙美丽先打字在微信对话框里了:时光像流水,逝者如斯夫,我为自己从前的计较,向你说一声对不起!

叶片儿慌忙打字回复过去: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当时我们都太年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沙美丽:唉,都过去了。

叶片儿:美丽,你看这样可以吗?我们视频说话吧。

沙美丽:我这张老脸见不得人,我早就不和任何人视频聊天了。

叶片儿:我们语音可以吗?打字交流会受到很多限制。

沙美丽:可以语音。

两个人接通了语音,沉默了片刻之后,叶片儿说:“我已经泡好了一桶方便面,如果我们通话时,我在这边吃面发出声音,会不会显得我很不礼貌?”

“你我老熟人了,这样也许更自然一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我先说话,如果你身边没人可以外放,你放开吃面就是了。”

“好吧,那就谢谢你了。”

沙美丽笑了:“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客气,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叶片儿也笑了:“哎呦,那太抱歉了。”

“叶片儿,这段时间我经常会想,曾经我总是纠结叶伯伯给我爷爷道歉,结果我爷爷去世了,叶伯伯也不在了,他们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都没有机会见上对方一面……假如时光倒流,我不会只是对你说气头上的话,我会和你商量,我们是不是制造一个机会,或者找个酒店由我们请客,请我爷爷和叶伯伯在一起坐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听了我的建议,一定会配合的,但是太遗憾了,那个时候我年轻,一点儿都不懂事。”

叶片儿百感交集,他马上想起那个台湾牧师所讲的“饶恕”,发现基督教信仰中的理念,在不经意之间已经涵盖了现实生活的某些方面,不过他猜测沙美丽是基督徒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们这一代从有记忆开始,接受的就只有无神论教育,所以沙美丽在她年过半百之后,才领悟到的这种饶恕,不知走了多少弯路,付出了多少惨痛的代价。

“美丽,你别再责备自己了,要说我比你大个两三岁,又是个男人,如果当年我懂事的话,就会主动跟我父亲说说,让他去家里看望爷爷,对爷爷说一声对不起,——至于我父亲听不听,就另当别论了,关键是我没有去做自己该做的,留下的缺憾,人都不在了,也没有办法去弥补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很快沙美丽就打破了沉默:“叶片儿,我告诉你个秘密,——去年,我得了新冠肺炎……”

“你说什么?”

“去年二月份,我得过新冠肺炎。”

“在哪个医院治好的?”

“我没有去过医院,是我的守护天使,第二次牺牲她自己,救了我……唉!”沙美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停顿片刻才说,“叶片儿,我说天使治好了我的新冠肺炎,你不会认为我精神有问题吧?”

“我完全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请讲下去。”

叶片儿没有说自己也碰到了超自然事件,他担心沙美丽会因此转移方向,不再谈她自己了。

“去年一月份的最后一天,人民日报在网上发了一个消息,说是双黄连口服液,可以抑制新型冠状病毒,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这个我还有点儿印象,怎么了?”

“我是去年一月三十一号晚上看到的,结果第二天也就是二月一号,我就下楼到附近药店排队买双黄连,当时我没戴口罩,但我非常小心地躲着身边任何人,然后还给我妈送去三盒,因为我买了五盒,——那天限购,每个人最多只能买五盒。

“还好,第一我没在我妈家吃饭,第二这期间我也没接触过任何人,当时刚好全中国的学校都在放寒假,我就一个人窝在家里不出门,买东西基本上都是网购。

“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我开始发烧,喉咙疼痛难忍,同时还有呼吸严重困难和拉肚子,我知道这些症状跟新冠肺炎很像,就到网上恶补这方面的知识,结果我确定自己就要死了!然后,凭着判断和女人的直觉,我相信就是那天下楼买双黄连时,染上的病毒。

“给我妈打电话,她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就放心了,——当然,我不敢告诉她我的情况,我决定宁可闷在家里自生自灭,也绝对不去医院,因为我知道医院无药可救!尽管我这个病是被别人传染的,但我不想跑到大街上再去害别人,再说我早就感到自己活够了,总是没勇气自杀,就这样地病死,也算是不错的选择吧……

“然后我就开始写遗书,回过头去看自己狗血的前半生,这才明白很多事情的结果,都取决于最初的选择,因为一步错,步步错。比如当年四人帮下台了,给文革时期挨整的人平反了,这时候面对我爷爷和叶伯伯的问题,我的正确选择,应该是和你商量一下,我们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让他们快快乐乐的,度过余下的时光……我想,如果当时我对你态度好一点儿,也不至于让我爷爷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他虽然嘴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内心是有伤痛的,所以当听到别人说自己有多么地孝顺,我都感到非常内疚,——我知道自己是不孝的!”

沙美丽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说累了,就停了下来,叶片儿说:“美丽,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你的守护天使第二次牺牲自己,我很想问的是,我……或者还有其他的人,都有守护天使吗?”

“我的守护天使曾经告诉我,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叶片儿,说到我的守护天使,我想说人最容易做到的,就是忘恩负义了,——三十多年前,在我人生过不去的时候,我的守护天使为了我,把她翅膀上的羽毛全部给了我,当时她的翅膀就断了……说准确点儿,就是她的翅膀骨折了,可是我逐渐地,就把我的天使丢到了脑后。

“去年我得了新冠肺炎,在我等死的时候,我的守护天使又来了,——第一次是三十多年前,她出现在我房间的墙壁里;但是这一次,她直接就在我面前现身了,我让她赶紧走,因为我怕传染她,她说这种病毒,只在人的世界里人传人,伤不到天使所在的灵界。

“我记得第一次天使过来救我时,她的两只翅膀很大,也可以向两边展开;可是去年,当她第二次出现在我的面前,虽然她的两只翅膀已经长满了羽毛,但她右边的那只翅膀耷拉下来了,我问她那只翅膀为什么会受伤,天使说不是受伤,是她擅自作主帮我打胎,违犯了天使的法规,所以她现在只能用一只半翅膀飞翔……我感到很对不起她,她笑着对我说,自己应该受到惩罚,还说神最终会允许她那只翅膀好起来的。”

叶片儿望着已然泡烂的方便面,感到自己完全丧失了食欲。

“去年守护天使医治了我的新冠肺炎,我对她说,你已经再一再二了,如果再三就说不过去了,——以后我再碰到什么麻烦,天使,请你不要再来救我了,让我死就死了吧。

“当时我的守护天使又笑了,她说如果耶稣让我过来,我还是会过来的,——她还说:耶稣爱你,我也爱你。”

叶片儿躺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想起蝗虫曾经穿墙来到自己家,就问手机那边的沙美丽:“你的守护天使,她是穿墙到你家的吗?”

“她没有穿过墙。三十多年前,她在我房间的墙壁里显出影像;去年二月份,她凭空就出现在我的眼前,还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女孩的形象,不过她非常有力气,很轻松地就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然后又把我轻轻地放下,跟我聊了一会儿之后,就又在我眼前凭空消失了,我立刻就和正常人一样了,不再喘不上来气了。”

“我很感动。”

“是的,我也很感动。”

“听说你……你离婚了,是吗?”

“是的。”

“你认为婚姻,——或者说男女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

“忠诚。”

“如果有人可以做到忠诚,你愿不愿意再尝试一下结婚呢?”

“还是免了吧!可能我只适合闪在一旁,欣赏别人的美好婚姻,——我惶惶不安了半辈子,现在老了,还是安静下来吧。”

“这些年网上流传一段话,相信你应该也看到过,让我查一下。”叶片儿把微信通话最小化,去百度一下,打几个相关字眼,一下子就查到了,“这段话是: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网上还说,这段话是出自罗曼?罗兰的《米开朗基罗传》,——我年轻的时候,看过《米开朗基罗传》,我书柜里好像还有这本书,不过,我不记得书中有这段话。”

沙美丽在手机那边说:“这段话一点儿都没错,只是在过往的生活中,有些人碰得头破血流,有些人只是擦破了几层皮,如果这两种人同样坚持热爱生活,你说他们的方式,会是一样的吗?”

叶片儿没有回答,他在思索:我应该属于碰得头破血流的那种人,因为我不具备在经济上犯罪的资格,虽然我的男女关系有点儿乱,也没有在男女问题上栽过跟头,却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铁饭碗弄丢了,——只是不知道,美丽是否知道我的这种情况,哼哼哼……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刚才他在肚子里发出的竟是一种狞笑,——哼哼哼……美丽如果不知道,她一定误以为我的前半生,不过是擦破几层皮而已,而她自己则碰得头破血流,跟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她怎样想,好像都无所谓了吧。

 

                                                                                                                                             (完)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