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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狐(小说) 第二十一章:谁嗅青梅,谁倚竹马

(2021-09-03 10:13:53) 下一个

港生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白日梦。他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发现自己陷在一张柔软的皮子里,身边的世界在飞速地后退。而整个人都歪在一个温暖却骨感的身体上。这身体传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幽香,让他不禁重新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地埋入其中,贪婪的大口呼吸着。

他的手犯贱的在那人背后摩梭了一把:哟,这也太瘦了,小腰一把就能握过来似的。

那挺拔修长的身体一个激灵,手劲很大地一把将他推开:“醒啦?醒了就别给老子装死!”

陈默冷冷地斜瞄了港生一眼,眼角简直飞上了天,一张俊脸拉得又臭又长:他这是在干什么?撒娇么?这会儿狗熊了,刚才是谁充得跟个英雄好汉似的跟那儿拼命强出头!

陈默从小被刘天宇培养得城府极深,等闲事件很难触及他的底线。所以身边的朋友们包括港生在内都以为他是个温柔好脾气的唐三藏。没想到这场突发的流血事件竟然把唐三藏活活激成了个六亲不认的妖猴。

他越想越气,恨不能摁住港生一顿暴揍再揪住耳朵灌一通道理进去。但一看到那张因为失血白的跟纸一样的脸,和闯了祸被抓现行的小狗般的神色,就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手上的青筋几欲破皮而出。

哎,也不知道上辈子谁欠了谁的。

港生有心想再腻乎上去,但是被陈默那 “老子烦着呢,过来我咬你” 的臭脸威慑住了,就只好可怜兮兮的在自己的座位上待着。他有很多话,不过这许多字句一时间都一齐涌了上来,在嘴边磕绊成了一锅粥,反而一时语塞。有生以来头一回被自己憋在喉咙口的话呛得干咳了起来。

“港生哥哥,你可真好运!” 一张瓷娃娃般的脸冷不丁从副驾驶座往后探了过来。胡敏聪明过分的黑眼珠在他脸上滴溜溜直转,“还好我们就在隔壁回春堂,有人疗程还没过一半就掀了被子说你出事了,非得马上走人,把沈医师气了个半死。结果怎么着?这乌鸦嘴还真说中了。”

“这。。。也太神了,”港生被胡敏说的有点懵,“阿默,你不去挂牌子算命可真是便宜那帮瞎子了。”

“咳咳,” 这会儿干咳的人换成了陈默。

他被这二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弄得哭笑不得:难不成告诉你,某年某月在天星港小学的后花园里啃了你一口,见了血,从此就有了共感?

“怎么?我这车里太干了是不是?” 老司机李毕春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又捕捉到胡敏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嘴角向上弯出了一丝促狭,“这个么,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对吧,阿默?”

遭到集体调戏的某人只能横眉冷对。

“啊,对了,港生,” 李毕春稍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别有深意地看了港生一眼,“城南蛇龙混杂,水很深。你们烽火这么年青单纯的学生组织,没必要去趟城南这趟浑水。要我说,你们南风小队就暂时停止活动吧。”

“哦,南风小队是和你一起去 ‘笙笙’ 台球厅的其他几个同学告诉我的。” 还没等港生询问,李毕春就风轻云淡地主动交代了。

港生能感受到李毕春耐人寻味的目光。不知怎的,这目光里除了关心、善意,还让他咂摸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卧槽,这姓李的难不成黑白两路通吃?此念头一出,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人家是阿默的大哥,这么想怪不厚道的,也许人家就纯粹是为了我好呢。这年头,生意人知道点儿黑道上的路数还真不算个毛球。

想到这里,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哼哼唧唧地打哈哈。也真的是累了—— 身心俱疲。

 

转眼大奔到了市中心的附属医院。不知道李毕春动用了哪层关系,不一会儿港生就被轮椅推进了手术室进行清理、缝合、输血。陈默胡敏留下倍护,李毕春通知各路亲友暂且不表。

港生半靠在病床棉花似的枕头上,因为麻药的残余作用脑袋还有点晕晕乎乎的。他隐隐地感到,刚才有谁一直握着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上余温尚存。一抬眼,他的目光与端坐在床前的陈默一触即放。

陈默见他醒了,反而屁股上长了刺似的不愿多坐,借口去小卖部买水果开溜了。留下小丫头胡敏陪他聊天解闷。

唉,平时那么温柔可亲的人这会儿竟似乎要把冷战进行到底了。就因为我给个流氓开了瓢?不至于吧。。。港生思前想后,越想越不明白,越想头越大。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还好, 李毕春并没有给他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很快,一拨又一拨的访客就接踵而至了。

港生受宠若惊之余,心里其实有点小失望:要是这会儿那个屁股上长刺的人能好好陪他坐坐,细声细气地说上一回儿话,哪怕伤口再血崩一回都认了。

正当他思绪翻腾之时,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了。

“黎秋燕!” 港生惊得顾不上伤痛,猛一弹身坐了起来。

进来的姑娘一张素脸,没有了夸张厚重的妆容,反而如同洗净的藕节一般新鲜爽脆。她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眼里似有水光,水光中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燕燕很自然地坐到床边,帮港生掖了掖被角:“我在别有洞天见他们帮贵哥处理伤口,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名字,才知道你的胆子这么大。。。猜你会去大医院,还好被我蒙对了!”

港生眼神怔怔的,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有日子没见这姑娘了。前阵子每次见面,对方都都来去匆匆,像一只风尘仆仆的花蝴蝶让人觉得疏离。今天清水出芙蓉还有几分憔悴的女孩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觉。

港生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惴惴的:“你,还在那里上班吗?嗯,不是个好去处,你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去了。我可以找李毕春,盛晓梅,吴天明他们看看能不能。。。”

“不必了,” 燕燕脆生生地打断了他,脸上闪现出一丝落寞。随即又降低声调柔声说,“港生,我过一阵子就要离开通城了。本来不想现在就告诉你。可是,你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 不想瞒你。”

“我表姐倩倩要回南方发展,我,决定跟她一起去闯一闯。”

她的话不啻于平地里一声惊雷,把港生整个人都劈短路了。“不成!我们通城也在建开发区,将来,将来机会有的是!南方那么远,你干嘛偏要去那么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你,你就舍得抛下我们吗?” 他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急火攻心之下都瞎掰掰了啥。

空气在两人之间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股欲说还休的气氛渐渐发了酵。

“我也舍不得你。。。们。” 良久,她垂下眼帘,睫毛忽闪处似有水波流动。

港生的心里好像打碎了五味瓶,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两人青梅竹马的种种,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曾几何时,每天最盼望的时刻就是放了学能去一中门口帮衬几个炸油墩子,什么也不说,静静地看着那个一条麻花辫子的美丽少女忙前忙后。直到顾林芝棒打鸳鸯,陆峰密谋私奔上海事败,随后两人的人生轨迹开始渐行渐远。时至今日,那少年时飞扬的情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成为了相簿里的故事,可以追忆,却再难回头了。

陈默提着一兜水果,还没走近,斜靠在门口的胡敏就把手指挡在嘴前,神神秘秘地 “嘘“ 了一声。

陈默探头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不由分说的揪着胡敏的后领象抓只小猫似的走出了十步开外:“我说小敏,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有偷听这种不良嗜好!“

小姑娘挣脱了魔爪,不服气地瞪着她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公共场所,他们敢说,我就敢听。怎么当得起一个‘偷’字!“

“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么,” 她突然有点贱兮兮的笑着凑了上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啊。“

“去,和平时期没什么仗好打!真打仗也请不起金鸡你这么个尊贵的军师。” 陈默似笑非笑地冲她眨了眨眼,猝不及防地将一兜水果交到她的手里,就飞快地滑到几步开外,背着手悠哉游哉地不知又去哪里瞎逛了。

“这医院真有那么好逛么? “ 胡敏冲着陈默的背影一跺脚,小脸涨得通红,“装什么假正经,有你求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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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生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王建安揪着去城南派出所录口供。

对此,顾林芝颇有微词:从没见谁上赶着要把孩子往局子里送的,要是落了案底,以后孩子就别想在体制里头混了,仕途什么的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是老两口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来都是王建安说一不二,林芝有心护短也拿一根筋的老伴儿没什么辙。

港生本来也惴惴不安,可是接下来在城南派出所的经历却让他大跌眼镜。

接待他的杜警官看得出来是位有资历的老人了。不但长得慈眉善目,就连说话也温声慢语,颇有种春雨润物细无声的做派。要不是那一身笔挺的警服,港生真可以管叫他一声语文老师了。

杜警官极其认真地给陈默做了足足三页纸的笔录,还递上了一杯温水让他不要紧张慢慢说。

等到笔录结束,杜警官跟王建安父子表示,感谢他们的合作。这件案子的乙方薛贵,也就是自称贵哥被港生汽水瓶开了瓢的小地痞,已经主动交代:打架伤人事件纯属人民内部矛盾,他愿意放弃追究,也愿意替港生出医疗费,以示歉意。同时,目击人证,小六大哥毛旭涛也为双方都做了保,写了检查,表示以后一定要避免误会,努力劝架,杜绝在自己的店里再次发生流血事件。

杜警官两手放松地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笑眯眯地把目光锁定在父子俩:到此为止,这案子就算是结了。

港生越听越迷惑:靠,这明明是黑帮强行收取保护费未果,怎么说着说着连颜色都变了,成了人民内部矛盾了?普通老百姓啥时候和流氓黑帮成了人民内部了?还有涛哥,怎么就改了口,是迫于淫威还是收了封口费?再者说了,这帮干公安的也太好忽悠了吧,连我都看出来这里面有猫腻,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竟然给蒙过去啦?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涛哥的台球厅和南湘张剑的面馆分明只是冰山一角。林芝在家常说,当你发现一只死蟑螂的时候,说不定家里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是蟑螂成灾了。城南的流氓势力,给港生就是这么个感觉。

坏了,城南派出所,该不会是蛇鼠一窝吧?

心里有了想法,再看那笑眯眯的杜警官,港生看到的就不再是春风化雨的语文老师了,而是变成了一条笑容诡异吐着信子的响尾蛇。

王建安见港生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生怕他不知好歹嘴里没个把门的,就抢先表了态:谢谢警官,我们一定会吸取教训,教育好孩子,以后绝不再犯。同时他盯了港生一眼,警告他不可造次。港生见义勇为的流血事件,就在一腔热血中开始,又在稀里糊涂种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王建安难得地在港生面前点了一根大中华。

“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么?” 机床厂老厂长看也不看小儿子,自顾自地在公司的吉普车里吞云吐雾。

王建安工作繁忙,平时对孩子们基本上是放羊。可偏偏孩子们一个个都那么让人省心地长大成人了,除了眼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小儿子。林芝一天八次的抱怨已经让他对小儿子没了什么奢望——不求他出息,只求平安。可是为人父母的,更何况是王建安这样见过风浪胸中有沟壑的,又怎会真的期望孩子活成个窝窝囊囊的样子呢。

这次事件虽然把王家闹了个鸡飞狗跳,但也让王建安对小儿子有些刮目相看。

王建安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港生一眼。这孩子这两年就像吃了化肥,蹭蹭地直窜个子。如今乍一看上去,已经是个身高腿长,肩宽腰窄的大小伙子了。只是一张英俊却还有些稚气的脸和一头桀骜的小卷毛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这张脸让老王想起了自己那惊险无比,心有余悸的地下党时代。

他无奈地摇摇头。少年人都爱做英雄梦,可是“英雄”们却并不一定愿意去回首一路上的荆棘、牺牲、放弃、背叛,和孤独无助。也不一定愿意自己的后辈们去重复自己的老路。

“港生啊,你那个在城南巡逻的学生队伍,还是解散了吧。” 他尽量放下权威的身段,用商量的口吻说。

“嗯,好的,爸。现在南风小队的活动已经暂停了。这个月烽火开会的时候,我会跟大家提出正式解散的提议。” 港生眼睛望向车窗外后退的城南街景,出乎意料,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地同意了。

王建安对这个谈话结果非常满意:小儿子远比看上去要成熟通透的多。

回家后不出一个礼拜,家里就来了两拨客人:一中校长刘天宇,和“舞衣”老板吴天明。两人都是以探望为由,来劝说港生放弃南风小队的计划。

吴天明因为和港生亲厚,尤其说得露骨:你看看流氓这回事,如果公安不管的话,要么是管不过来,要么是不想管。干嘛不管,你自己品品。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别拿豆腐往砖头上撞。你看看我,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过是少赚点钱而已。

港生本来是想应付一下王建安,等风头过了,再趁暑假暗暗查访城南的事情。可这会儿听吴天明吹了吹风,又有点动摇了,觉得自己这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直到礼拜六早上去菜市场买早饭,“意外”遇见了在菜市场商业街开了间“霓裳”洋装店的老相识“摩托强”。

这小子还是那么风骚,只是一头长发在夏天的炎热潮湿里打了柳,飘逸不起来了。

“哥们儿,去我铺子坐坐。”

港生兴致不高,推脱说,“强哥,我妈还等着我的油条豆浆豆腐脑呢,改天,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话音刚落,两边一边一人从胳膊肘给他死死地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就往商业街方向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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