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街百货商店在天黑后摆出来一台黑白电视机,这可真是个新鲜东西。以前只在电影银幕上看过的影像出现在一个收音机样的电器屏幕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电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那台电视摆在商场前面一个高台上,周围胡同有很多人去看稀奇。电视里正在播放中苏珍宝岛战斗的纪录片,闪烁着的荧光屏幕上,黑白的影像把事件的细节一点点展现给观众。
冰天雪地的北方边境线上,冲突升级棍棒互殴最后刀枪相向,炮声隆隆坦克轰轰战士肉搏。苏修在中国已经臭了大街,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防止资本主义复辟,要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避免中国走修正主义的道路。
一九六九年四月一日至四月二十四日,中国共产党在北京召开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后发表九大政治报告《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一共八个部分,主题是以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为理论指导,肯定文化大革命,团结起来继续斗争。
参加珍宝岛战役的英雄孙玉国被选为“九大”代表,在会议期间他被邀请上台发言,讲述我军在珍宝岛边界冲突中如何应对最后取得胜利。当孙玉国讲话期间,毛主席就坐在他身后,听他演讲并为他鼓掌。休息期间,周恩来总理特别关照他:“毛主席为你起身鼓掌,你要过去向毛主席敬礼。”孙玉国走到毛主席身前,先向毛主席敬礼,转身向“九大”代表高呼“毛主席万岁!”
沈阳也和全国各地一样,各厂矿各学校都为“九大”胜利闭幕的消息举行大游行。游行是从午夜就开始的,在自己所在学校或者单位集合了,向着主要街道,向着中街太原街等繁华区域沿途游行喊口号。马路上已是一片红旗的海洋,人们不停地走,一晚上不睡觉,白天还在走,沿着城区马路转。走到上午太阳高升的时候,人真的是疲倦了,边走边打瞌睡,最后全都走不动了,才让坐下在马路边等待庆祝大会的召开,刚一坐下,所有参加游行的大人和孩子们在街边席地而睡了。
人民日报发表第一版专栏:朝气蓬勃的大会 团结的大会 胜利的大会 全国人民热烈庆祝党的“九大”开幕 决心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奋勇前进
新华社二日讯:我们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主持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国内外空前大好的形势下隆重开幕了!这个非常振奋人心的特大喜讯一传开,全国各地立即呈现一派盛大节日的欢腾景象。亿万人民欢欣鼓舞,心潮澎湃,怀着无限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深厚无产阶级感情,举行了规模空前巨大的庆祝活动。在我们伟大祖国的城市和乡村,到处是欢腾的海洋,到处“风展红旗如画”,到处都迸发出了极其热烈的欢呼声:“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中国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
“九大”开幕的特大喜讯,象浩荡的春风吹遍伟大社会主义祖国的锦绣河山,象震天动地的春雷响彻五湖四海。山在欢呼海在笑,红旗如林歌如潮,从首都到边疆,从城市到农村,从工厂到矿山,从山区到草原,全国各地一片欢腾,七亿人民浸沉在无比兴奋、无比欢乐、无比幸福之中。广大军民胸佩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手捧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抬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敲锣打鼓,载歌载舞,通宵达旦地举行规模空前的盛大集会和庆祝游行。在北京、上海、天津、沈阳、广州、武汉、西安、成都、石家庄、呼和浩特、太原、哈尔滨、长春、济南、南京、合肥、杭州、南昌、福州、郑州、长沙、南宁、银川、兰州、西宁、乌鲁木齐、贵阳、昆明、拉萨等城市,倾城出动,广大军民连夜举行极其热烈的庆祝活动。在伟大社会主义祖国首都的天安门广场,在党中央所在地中南海门前,首都的革命工人、贫下中农、共产党员、人民解放军指战员、革命干部、革命知识分子和红卫兵小将,在这里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敬献忠心,表达了他们对毛主席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的深厚无产阶级感情。特大喜讯传到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上海,这个拥有一百二十万产业工人的大工业城市立即出现了空前热烈、欢腾、幸福的革命情景。千百万革命群众高举毛主席画像和红旗,涌上街头,手拿向阳花,敲响欢乐鼓,跳起了《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的舞蹈。
在红太阳升起的韶山冲,在革命圣地井冈山、遵义、延安,在长征路上的很多地方,红旗漫卷,歌震长空,许多老党员、老红军战士、老游击队员和广大革命群众一起集会游行。他们激动地回顾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全国军民披荆斩棘,取得中国革命胜利的丰功伟绩,衷心祝愿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
毛主席啊,毛主席!
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紧跟您就是幸福,
紧跟您就是胜利!
……
狂欢过后全国掀起了“深挖洞”的热潮,国际形势如此严峻,外部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文盛里五号的几户人家在一起讨论是否要在院里开挖防空洞。大家在院子里丈量了院子的大概尺寸,计划着在院中心挖一个可以遮蔽全院人的地窖。当真的要开挖时,突然想到院子中心下面是下水道,下水口被掩埋而长期不用,人们几乎忘记了这个院子有下水道。先不说地下被多年臭水侵蚀,就是挖个深坑,上哪儿去找砖瓦木料水泥加固呢?倒是可以破坏原来的下水道,深挖一个露天的地壕沟,可是房子要是被炸倒了,那么多的砖石瓦砾还不先把人砸死?更别提全院人的生活有多不方便,要每天跨沟过坎地活着,文盛里五号的人家决定听天由命,放弃了“深挖洞”的计划。
此时的苏联快要进入它的巅峰时期,在战略态势上紧逼美国,整个欧洲大陆在苏联的钢铁洪流威胁下瑟瑟发抖。美国这个世界头号大国和它的欧洲亚洲盟友都被迫采取战略防守政策,整个东欧在苏联控制下,苏联在许多亚洲国家售卖军火派驻顾问,它的影响力遍布全球。
在同一年,美国正在准备人类首次登月,虽然深陷越南战争泥潭,其国内经济高速发展,人民享受高水平的富裕生活。邻国日本国内生产总值跃居为世界第二,整个西方国家经济正在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巨大推动下蓬勃发展,甚至台湾省也开始了经济起飞的黄金岁月。
中国大陆则是太虚弱了,“三年大饥荒”后国民经济调整人民生活开始好转,文革伊始国民经济连续两年下滑。各地遭受的文革破坏肉眼可见,市场凋敝生产停滞社会动荡,人民生活水平下降。中国在加快三线建设的同时,还向外提供各种国际主义援助,对阿尔巴尼亚和越南的援助几乎是超出自己的能力,致使住宅、教育、文化、卫生等基本需求无法满足国内需求。
苏联部署了百万红军在中苏中蒙边境线上,苏联陆军在全球首屈一指,其机械化水平具备强大的地面突击能力。中国领导层自认为是社会主义阵营一份子,美日会侵略中国,印度会骚扰中国,蒋介石会反攻大陆,苏联不会对中国有战争威胁。中国一直没有把苏联看作威胁,最开始三线建设时也只是防范美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后来三线建设才考虑到苏联的威胁。现在威胁从北方来,除了苏军机械化大部队的常规威胁还有苏联核武器的威胁,中苏关系达到了冰点,战争形势已经十分严峻了。
中央路小学动员全体老师学生,自带铁锹在学校操场挖防空壕。离学校围墙三米远,用了几个星期,挖出一条一米宽两米深的环操场露天壕沟。小学生们很是兴奋,尤其是男生,成天盼着战争来临,他们就可以玩真实的战争游戏了。他们每天都跑到操场去,在壕沟里跳下爬上,在各种想象的战斗情景中玩你追我藏,这是一群不谙世事小男生的美好时光。
学生放暑假的时候,关里老家马震海的老爷去世了,马大娘要赶回去送老父亲最后一程。前两年老爷来过城里,马震海还记得老爷的样子,一个斜靠在炕头卷起的被褥上很老的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不太说话只是偶尔咳嗽几声,眼神在屋里慢慢地游走。老爷那双眼睛混浊,却又像是看透了许多事。弟弟妹妹们都小,对关里老家的姥姥姥爷印象不深;关里老家爷爷去世早,马震海都没见过,上次回关里老家,是马震海带着四弟去的,在奶奶那儿住了一个夏天。
马震海下乡了,马大娘要回关里老家,家里屋外一切事物就交给家里四弟打理。沈阳家里人多,马大娘很久没有回去了,这次准备多住一些时候陪伴老母亲,也顺便看看老家的亲戚邻里。当妈的嘱咐给四儿子的事情可不少,每个月底去粮库买口粮和食用油,一天要做三顿饭,每天去副食店买菜。除了缝缝补补的家务,这个家的其它事项都要由四弟负责,要管钱管物管一家人的吃喝。这担子可不轻,马大娘带着最小的儿子一起回关里老家,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上班的父亲和大哥。一共五口人的伙食,早上要给上班的父兄做好早饭,准备好带去单位吃的午饭;然后收拾锅碗瓢盆,去副食店买菜收拾干净了,给自己和弟弟妹妹准备午饭;再收拾干净后,心里要计划好,给五口人准备晚饭。
要管好这个家,最要紧的是钱。马大娘临走前反复叮嘱四弟:“口粮和食用油都是定量的,买回来后做饭菜要仔细,那点不多的细粮得计划着吃,不能一买回来就先吃掉。细粮是留着周末改善生活和招待客人的,平日里还是要每顿吃粗粮。”四弟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紧张,这毕竟是头一次管家。他刚上初中,看着挺大个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妈把整个家的担子交给了他,只有他在家心又细,弟弟妹妹连个忙也帮不上。马大娘走前去了副食店,用副食本定额买了一条不到两斤重的鱼。那鱼也是碰巧遇上的,店里刚好进了一批,她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鱼还带着点泥腥,她回家后立刻清洗干净,放在油锅里炸得酥香。生鱼腥味熏人,炸熟了能多放一两天,也算是带回娘家的一点心意。
这么多年没回去了,娘家那边的父亲走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安慰年迈的老母亲。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条炸好的鱼放在搪瓷盆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不是不想带点体面的礼物,只是如今日子紧,票证管得严,能买上一条鱼已经是运气了。临出门前,她又看了看四弟,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信任。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心细肯干,这个家他能撑起来。她看着他说:“妈不在家这阵子,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四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要给自己鼓信心。
四弟是个细心人,不然马大娘也不会把这么重的家务全交待给他。这个半大小子,虽说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干活利索。家务繁忙,让他没时间胡思乱想,也没机会跟同伴儿一起去惹是生非。每天围着锅台转,围着副食店跑,为五口人准备一日三餐。
菜市场的蔬菜种类,跟文革前是没法比的,现在能吃上新鲜蔬菜算是运气。夏季毕竟是产菜的季节,总是有一车车的芸豆角、角瓜、茄子、辣椒和土豆从郊区运进城里。车一到,市场里就热闹起来,四弟拎着菜篮子,买那些便宜又实惠的大路菜。他知道家里人吃得多,他手里钱有限,要用最少的钱买尽可能多的菜。买回来的菜,要少放油还要好吃,他要变着花样做。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芸豆角掐头去筋,角瓜切成滚刀块,茄子先泡水去涩再下锅。辣椒是给父亲和大哥炒菜带饭,先给爹和大哥装饭盒,剩下的他和弟弟妹妹吃。土豆是最管用的,能炒、能炖、吃了还顶饭,切块切片切丝都好吃。他每天在灶台上忙,吃饭时锅盖一揭热气腾腾,有时也香味扑鼻,看着大家围在桌边吃得好,他擦擦额头的汗,也就不觉得累了。
四弟人不大,做起事来却有板有眼,无师自通学会做计划。他知道家里口粮紧张,要从月初就开始定量吃;他用一个搪瓷杯,亲手称了一杯米和面的重量,每顿饭都按略低于人均口粮的标准做,既不让人饿着,也不会做多了剩下,这有点难为他把饭做得恰好到够吃。
煮高粱米粥时,先放一点碱,再多加些水,粥熬出来黏黏糊糊。窝头也做得小一些,蒸出来个头不大,表面上看不出来和母亲在家时有什么不同,大家吃得习惯也没人抱怨。他心里却清楚,这些都是精打细算的结果,是他用心琢磨出来节省粮食的方法。
买菜更是有学问,他不去挑那些刚上市的新鲜品种,专拣便宜的大路菜,芸豆角、角瓜、茄子、辣椒、土豆,这些菜夏天产量大价格低。他在副食店门口转,眼睛盯着摊位上的各种蔬菜,手在口袋里攥着零钱,心里盘算着今天能买几样怎么搭配。做菜时他舍不得放油,每人每月只有三两油,多俭省也不够用。他就多放大酱,酱香浓郁,能提味也能代替油。每天的菜不重样做菜就用酱,大酱炖土豆,大酱焖芸豆角,大酱烧茄子,大酱炒角瓜。炖、焖、烧、炒,四种做法轮着来,调料不变味道却各有不同。弟弟妹妹吃得津津有味,父亲和大哥下班回来也不挑剔,都是热乎饭菜。
星期天要改善生活按习惯吃两顿饭,上午还是高粱米或包米馇子黏糊粥,下午那顿才是好吃的,馒头、面条、大米掺小米做的干饭,既能吃到细粮,也不至于太奢侈。菜还是那些大路菜,依旧是大酱当家,焖、炖、烧、炒,样样不落。要是赶上运气好,副食店里有猪骨头或猪肉皮,四弟就会买上一点。那天的饭桌上就有了油水,肉皮炖土豆,或是猪骨头炖芸豆角,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大家馋得围着灶台转。菜有油水,主食就不吃细粮,做高粱米干饭,其实是比平时更稠的高粱米粥。
这一套操作下来,月底一盘点,五口人的口粮和食用油竟还有些剩余,省下的还都是细粮。四弟心里有数,这是他一顿顿计划着省出来的,是他多用心、少放米面多放水、做菜放大酱,一点点省出来的。他知道这样俭省有点抠门,可母亲不在家的时候,他要把日子过好。
母亲当家时,家里的口粮总是紧巴巴的,不是母亲不算账,也不是母亲不俭省。当妈的总是怕饿着全家人,做饭要多加把米,做菜要多放点油,上班的辛苦要额外吃点好的。母亲自己可以吃剩饭吃稀饭吃不饱饭,却不想委屈了上班挣钱的人,不想让正长身体的儿女们吃不好饭。四弟接手家务后,做饭就显得“仔细”些。他不是不关心家人,而是心里有一个准则。他知道口粮有限,食用油有限,定量得撑到月底不能出差错。他做饭讲分寸,米面每顿少一点,做菜少放一点油,大酱代替食用油,饭桌上看着不差,其实每一顿都算过账。一样的经济条件,不一样的家庭计划。母亲做饭粗放点,就怕家人吃不好;四弟做饭仔细些,牢记着母亲交付的责任。粗放的做法让人吃得舒坦,却常常月底吃紧;仔细的做法让人吃得克制,却能留下余粮。这是两种不同的管家方式,一种是靠感性,一种是用理性。
四弟过日子,月底有剩余细粮和食用油,也有家人的抱怨。家里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干饭,干饭总是水放多了点,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馒头,更没吃过一顿冒着油香热气的烙饼。好不容易盼来一顿捞面条,大碗里一半是面条,一半是炒土豆丝。说是面条拌土豆丝,吃着味道也不错,可吃完饭总觉着像是吃了一顿炒土豆丝。面条只是个陪衬,土豆丝才是主角。
比母亲在家吃得差了点儿,可也没饿着谁,每顿有饭有菜,各种菜肴用大酱或焖或炖或烧或炒得挺咸挺有滋味很下饭。父亲和大哥每天上班早起晚归,四弟按计划生活,回家有热乎饭菜吃,吃得差点也不好抱怨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也有变通的时候,大哥又找了个女朋友姓张,弟弟妹妹还叫她“张姐”。每次张姐来家,四弟自然不会怠慢,或蒸花卷或蒸馒头或做大米干饭,或猪骨头炖土豆或猪肉炖粉条,都是很实惠的家常好饭。平时省是抠自己,来客人了要面子,大哥的女朋友来了更不能小气,要让客人吃好全家人吃饱。每逢张姐来家,才真是马家人改善生活的时候,饭要多做油要多放,饭桌上大家都吃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