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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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院的兄弟(2)

(2021-06-11 10:04:26) 下一个

庄稼院的兄弟(2)  摘自《公社儿女》

  一九四七年春,马讳山回乡探亲,见过父母妻儿后,去大孟营北面五里外的常家庄探望舅舅。舅甥二人久未谋面相见甚欢。在屋里聊天唠磕谈到时势说得热火时,突然闯进两个身着黄军装肩背大枪的国军士兵,二人进屋二话不说就翻箱倒柜搜寻财物。马讳山镇静地站起,询问他们是哪部分,为何擅闯民宅打劫百姓财物。两个出身农家的大兵一见问话人着装齐整脚登皮鞋,一时气短呆愣在那里。马讳山放缓语气说:“你们是傅长官的兵吧,傅长官治军从严爱民如子,你们这样无法无天,就不怕长官处分你们吗?” 两个国军士兵被马讳山的气势唬住,放下手中财物惶惶离去。舅甥二人摇头叹息,兵灾匪患国势日下,几十年不见和平气象。舅舅是地主,马讳山自己是小买卖人,最怕的就是时局不稳。可国势颓败如此,抗战胜利两年了也不见些新气象。关外共军如火如荼,关内国军进退失据,中华民国要改朝换代了。国共两党为争夺冀东战略要地,在昌黎打了两年拉锯站,昌黎县城一年内三易其主。

  一九四八年秋,东北野战军包围沈阳,城里人心惶惶,有钱人纷纷想办法出逃,最终沈阳和平解放。国军接受整编后,安庚升为副营长,东野大军要进关打仗。安庚不愿意打内战,正好大孟营的贺长功来到沈阳,说起老家的日子,安庚决定回家种地去。可是部队管得很严,不可能要求退伍回原籍,开小差抓住要枪毙。几个人商量,马讳山和孟宪朋出钱,由贺长功冒充亲戚,假一饭店为安庚喝酒壮行。解放军不比国军,军官不讲排场,安庚一人去了饭店,在厕所脱下军装,换上事先准备好的便服,和贺长功从后门走了。晚上集合时安副营长没回部队,一问有亲戚在饭店请安副营长吃饭。大军要动副营长不见,上面发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营长奉命带了一个排的战士去找,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当地派出所配合下,到饭店去找安副营长。先审老板再问厨子,都说没见过什么“安副营长”,今天晚上也没人请客吃饭。搜查全饭店“安副营长”踪影全无,营长就知道副营长是开了小差。要去抓请吃饭的贺长功,却又无处可寻。想起马讳山和安副营长常来往,第二天营长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兵去建新昌簿记印刷厂找人。马讳山和孟宪朋两人昨天一整天没离开工厂,有在场工人作证,所以两人没受任何牵连。安庚和贺长功拿着马讳山和孟宪朋凑的盘缠,先做火车去旅顺口,再乘船到天津,从天津坐火车回了老家。几个人因这一段经历,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后来贺长功成了富农,安庚在卢龙县老家是下中农。大山深处,天高皇帝远,安庚过去那点经历没人当回事。两人多年不联系,等到贺长功家粮食不够吃,万般无奈之下想起卢龙县大山脚下有个朋友。找到了双旺镇安里村,安庚见了贺长功喜出望外,一叠声地吩咐家人打酒造饭。吃饱喝足了,给装了一麻袋白薯干,并叮嘱每年都要来。山里不缺粮食和烧柴,下次赶辆大车,回去连烧饭的柴火一起拉上。

  土改时马公理家三代十二口人,有三十二亩地一头牛,三间正房六间厢房,日子过得正红火。好在家里人均地不够多,家庭成份被评为下中农。土地调整时,马公理用五亩薄地还换进了八亩好地。孟兆喜用儿子寄回的钱买了地和牛,还栓了一挂马车,孟兆喜家由于人口少,土改时被评为中农。马讳山和孟宪朋还在沈阳经营簿记厂,“三反五反”时被发现有偷漏税行为,两人被全副武装的公安戴上镣铐关进大牢。交了罚款放出来后,孟宪朋被搞怕了,怀念关里老家无忧无虑的乡村生活,退了股份回家种地当农民。

  一九五三年,孟兆喜和马公理带领家人入了互助组。下一年兴起初级社,大家都成了初级社员。一九五五年,马讳山独自经营的簿记厂被“公私合营”,马讳山被任命为资方副厂长。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孟宪朋成了人民公社社员。因为作过买卖会写写算算,孟宪朋一直在生产队当会计。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时,孟宪朋当过“活会儿”的历史被翻出来,虽然有马讳山作证他暗地里帮过八路,孟宪朋还是吃了很多苦头。马讳山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次运动都是对象,文革前期被批斗隔离打骂,不让当副厂长,跟着露天大卡车做装卸工。马讳山一家运动后期被发配到昭乌达盟,带领全家东游西荡地过着前途未卜的日子。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人们幻想着过好日子,村里有点钱的人家开始盖房子。盖房子除了石块木料还要用砖,二河父亲贺长功和温厚看到发财的机会,两人借钱修窑烧砖。温厚家的日子比贺长功过得好,可贺长功脑瓜好使,一个心地想发家致富。烧窑是个技术活,两人从别处请来烧窑师傅,一日三餐好饭好菜地侍候着。贺长功很快就从烧窑师傅那学到手艺,第二年两人开始自己烧窑,重体力活雇人来干。自己家的地,怎么取土都没人管,不值钱的黄土,脱出坯烧成砖,就变成一块块大洋钱。这样子干下去,想不发家都难。二河父亲有了点钱,就想买地,分家时的那几亩薄地不够种。买了地后,冬天农闲地里没活,烧窑不耽误农事。春秋季节烧窑时也是农忙时节,地里活要人干,只好雇短工。温厚家本来地就够种,有了钱喜欢给好看的女人点甜头,和人家眉来眼去。结果气跑了第一个老婆,就娶了第二个女人。

  这都是土改前三年发生的事,土改时工作组根据两家的经济条件和平时的剥削行为,贺长功和温厚都被定为富农。其实没有谁愿意当贫农,富农多好啊!听起来就好,富裕农民吗,一辈辈庄稼人做梦都想成为富裕农民。可是庄稼人最在乎眼前利益,当贫农就可以从地主富农那分浮财分土地。村里的贫农吴发,平时日子过得穷,别人看不起,自己也自暴自弃,走路都贴着墙根。土改工作组一进村,吴发一下子成了被依靠对象,成了土改积极分子。那真是好日子,地主富农们的好东西光明正大地拿过来,浮财粮食搬回家,土地牲口分到户。如果不是工作组管着,地主富农的女人也都分了该有多好。只可惜李家老大被政府抓走了,不然可以像田各庄那样,把最大的地主活埋了。田各庄活埋大地主刘老大时,绑了他弟弟在旁边看着,弟弟不忍心哥哥这样死去,跳进坑里和哥站在一起对上面众人说:“把我们哥俩都埋了吧,我们兄弟阴间做个伴。” 被绑着的兄弟俩背靠背,哥要把弟拱上去,埋人的坑太小太深,两个人挤着动弹不得。哥急得流泪,弟却哈哈大笑,众人把一锹锹土泼下来,瞬间埋了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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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alligraphy' 的评论 : 实际生活中,二河确实应该和惠云在一起,而且对两个人都好。我们在生活中,考虑的更现实一点。可是三凤是个有主意的女子,现实生活中也不乏三凤这样勇敢的姑娘,人拗不过人民公社那个时代,除非去死。人民公社最让人窒息的是对人的控制,任何有思想的人都会绝望。
calligraphy 回复 悄悄话 我之所以关注惠云,她其实可以是三河的一个安全港,三河和三凤命运多刧,不管他们如何抗争。
马振魁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画画的工程师' 的评论 : 惠云是山里姑娘。谢谢你读得认真,《公社儿女》描写最满意的一对儿是姚敏玉和马震雷,我相信你会同意。
画画的工程师 回复 悄悄话 三凤是浓墨重彩的主要女青年形象。但是短短几笔勾勒的杨惠云同样把一个山村女青年的丰满形象呈现给了读者。她有思想有行动,敢于把握自己的命运。我在想为什么只用了描写三凤百分之一的笔墨,却能把一个完整的人物推到我面前。“马车到了跟前,不想杨惠云从马车外辕跳下”,“杨惠云还立在村头望着”,“头天晚上心里有了一点想法,一早骑车出了家门,直奔大孟营来看二河。”哪个城里的小姐能一下子从马车上蹦下来?
请查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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