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文H

滌荡襟怀须是酒,优游情思莫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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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学生的文革造反经历(九)二月镇反

(2020-07-14 07:56:14) 下一个

九  二月镇反

作者  黄泽文

静坐示威一直持续了6天6夜。正当静坐的造反派队伍处于师老兵疲之际,在2月17日这天,气氛陡变。沉默很久的军区大院一下子活跃起来,又是响广播,又是派人出来游说,力劝大家离开。疲敝中的静坐者不为所动,仍要苦苦坚持。他们不知道的是,几小时后,当夜阑人静之时,清场抓捕的行动将要开始。

事后来看,韦杰实在是个厚道人,在韦杰将军坐镇指挥下,在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他耐着性子给了造反派一个最后的机会,和平地离开。但是,造反派哪里识得出这其中的玄机。

2月17日晚,临近午夜,军区东营门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刺耳的广播开始宣读《中央军委给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战斗团同志们的信》, 信中肯定:“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大部分是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组成的, 川大八二六战斗团大部分是革命师生组成的。”要求兵团, 八二六不要围堵,冲击军区。同时用最后通牒的口吻警告造反派组织头头:“如果你们继续围攻成都军区, 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完全负责。”后来知道,此信是由叶剑英元帅批准下发的。而且是由成都军区预先起草,提前印刷,准备好在2月17日这天使用。[1]

在反复播放信件的内容之际,有不少军人从东营门出来,向静坐者们散发此封《中央军委二·一七来信》的传单,静坐队伍一下混乱起来。《中央军委来信》语气虽然克制,但接下来的行动却一点也不克制,情况急转直下。

此时,由军区预先安排,他们支持的“左派”组织产业军的队伍已经提前集结,手挽着手,以方队形式,向白下路东口—这个静坐队伍的唯一出口,压了过来。产业军的人群高声叫喊着,企图封锁此处路口,瓮中捉鳖,实施抓捕。

形势危急,勇者得势。静坐的造反派人多势众,反应迅速,他们迎着产业军的方队冲了上去,混战一场。有人开动宣传车,大开车灯,车动人随,形成人潮,产业军见此,急忙后退,大股人流借势冲了出去。一出路口,一哄而散,消失在午夜的蓉城街巷之中。当晚,我不在场,但有我纵队几个同学在此参加静坐。他们也跟随人群,落荒而逃,事后谈起,惊心动魄,心有余悸。

 军队的行动稍慢半拍。在人群冲散,满地狼藉之时,由摩托车开道,满载军人的军车开到白下路,从车上跳下大批带枪的士兵,杀气腾腾地将军区东营门的路口封锁。各位后之览者可能要问,为什么要慢半拍?估计还是韦杰将军有意为之,以避免和造反派群众在混乱中正面冲突。如果现场死人,那就破坏了他们打击首恶的镇反计划。

《军委二·一七来信》拉开了四川地区镇反的序幕。但我等中学生似乎不在他们抓捕的范围。我们回到冷清的校园,学校门口到处都贴着这封《军委来信》。面对这突然而来的变化,我们不知所措,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大家。

2月19日早晨,我们决定到四川大学去了解情况。川大校园坐落于城东的锦江河畔,毗邻处是竹树茂密的望江公园。一进校园,法国梧桐夹道,伸延约有半里。本来整齐的校园,气氛异常,四处纷乱不堪。有队伍无声地从我们身边越过,垂头丧气;被卸下大喇叭的宣传车停在空地,上面的标语牌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砸烂的宣传牌和杂乱的传单;整张的标语在冷风中飘摇着。大字报棚上贴了数不清的《军委二·一七来信》,还有不少“勒令”“请罪”的大字报和大标语,落名是从未听说过的川大组织“烽火战斗团” 、“红旗公社”。

在寒风中,我们疾步向望江馆走去。还未走拢,就看见林业厅的什么战斗团在围攻川大八二六的总部,他们砸烂了革命造反楼和川大八二六的牌子,还围着八二六的一些大学生在辩论。干部模样的人口沫四溅,学生们伶牙俐齿,引经据典地回击着:“有缺点的战士毕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仍然是苍蝇”。这是鲁迅先生的名言。当年辩论,常拉大旗,作虎皮,包裹着自己,去吓唬别人。大旗虎皮一般都是革命导师的经典语句,除了马恩列毛的语录外,鲁迅语录也是极为时髦的利器,辩论时必须信手拈来,连珠爆出,往往能收到让对方张口结舌的奇效。

我们正好赶上井冈山野战军总部的形势辩论会。当年干革命,在关键的时候,大学生们总喜欢来个辩论会,各人发表自己的高见,畅所欲言,争论不休,非常热闹。当年的大学生们,极力仿效青年毛泽东,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且最喜高谈阔论,纵论天下大势。其中不乏睿智之见,惊人之语,常常听得我等中学生目瞪口呆,佩服不已。

讨论会一开始,几个大学生就引经据典地分析说:“我们一直紧跟红司令的战略部署,革命的大方向没有错。”“目前是一股反文革的资本主义复辟的逆流,违背毛主席开展文革的目的,迟早会被纠正过来。”他们援引文革开始以来的中央文件中的语句:混进军队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也是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大学生们要强调的是,我们是遵命行动,朝野相通,紧密配合,并无不轨,何罪之有?

为了鼓舞低落的士气,他们还引用鲁迅先生的语句:“鹰有时候飞得比鸡低,但鸡却永远也飞不到鹰那样高。”有的大学生甚至引用老子《道德经》中的语录:“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来表达自己的无畏精神。井野的头目还大声宣读了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公社”的来信,来信认为,《军委二·一七来信》是镇压革命左派,我们必须坚持斗争。

讨论会完后,我们接受了:“分散活动,坚持斗争,等待时机”的指示,然后和大学生们互道尊重,挥手告别。

我们七八个人并未直接回校,而是走到锦江河畔,坐在河边的石条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发呆。望江楼畔的锦江,江面开阔,江水在此处告别蓉城,一路南去,汇入岷江。我们开始低沉地唱起歌来,唱的是“远飞的大雁”和“抬头望见北斗星”。歌词为“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造反派战士想念恩人毛主席…。”“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当年那个岁月,凡遇挫折,无论是那个派别的人,均唱这些歌曲。通过深情婉转的曲调,和单相思的词句,似乎在直接和伟大领袖对话,袒露赤子忠心,抒发心中的委屈和愤懑。我们唱了好一阵,直到眼中泪光闪闪,心中舒坦了为止。

突然,我们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从昏暗的天空中传来,一架安二型飞机飞得很低,从我们的头顶上掠过,向川大校园飞去。飞机的肚皮是暗黑色的,从中吐出了成捆的传单。眨眼间,纸捆散开,飘撒出万千传单,密密麻麻布满天空,随风飘荡,散落到川大的校园里。这是军区在狂撒《军委二·一七来信》和各种声讨的传单。这种阵势,以前曾在电影中看见过,今天却都到眼前。眼前的一切,使我们觉得气氛愈发凝重,心中的阴影也愈发沉重。

紧接着,镇压“反革命”在成都大张旗鼓地进行。省公安厅颁布了《坚决镇压反革命活动的布告》,成都市公安局发布《镇反通告》,点名取缔造反兵团和川大八二六等组织,抓其中的一小撮反革命头目。市公安局公开号召:“对确有证据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革命群众可以扭送各级公安机关,依法处理。”于是,由军区支持的左派保守组织“三军一旗”(产业军、贫下中农战斗军、八一战斗兵团,成电红旗)行动起来,抓捕由他们来帮助执行。

保守派组织复活了,四处查抄造反派的总部,抓捕头目,扭送公安机关。搜捕进行之时,街头四处张贴着造反组织的“八大罪状”,“十大罪状”,警笛呼啸,游街示众,下跪请罪,气氛恐怖。城内外一些要道处,翻了身的保守派组织设置了检查站,时有带枪的民兵把守,旁边站着知情人员“点水”。看见熟悉的造反派对头,就地五花大绑,扭送公安局。许多人在一夜之间成了锒铛入狱的“反革命”,关押在各个区的临时收容所中,然后移送到宁夏街的市大监里,或者大慈寺的临时监狱中。

事后,据后来主持四川工作的梁兴初将军给出的统计数据显示,二月镇反中,全川逮捕、拘留、收容的造反派人员共32554人。[2]  据公安部门的有关统计,全川明令取缔的造反派组织达六百余个。在成都市,关进监狱的造反派人员有3845人之多,[3] 到四月二十日,除41人外,全部无罪释放。

后来对此事件的称呼颇为有趣。军区、公安局和保守派叫“二月镇反”,造反派称“二月逆流”,现在得名为“二月抗争”。不同的称呼来自不同的视角。在痛恨造反派撼动无产阶级专政基石的人眼中,这些造反的家伙必须镇压。在痛恨以军区为首的镇反力量的人眼中,打击造反派就是反对文革的逆流。而当尘埃落定,回看当年的折腾,当代的一些史家又发现了高层抗争的积极意义。这些,大概这些就被叫做“历史”。

如果说,文革撕裂了中国社会,把中国人分化为造反派和保守派,那么二月镇反则把选边站队的中国人变成了仇敌。

保守派死而复生,终于找回了革命依靠力量的自豪感觉。于是,以专政支柱自居,大行对敌镇压之旧态,肆意打砸抢抄对方的总部,抓捕造反派,实行街头恐怖。这样肆无忌惮地凌辱和欺压对方,虽然得意于一时,却终因制造仇恨,树敌千万,最后成了众矢之的。当两个月后,上面突然醒悟,风向又变,这些组织自身就难逃灰飞烟灭的命运。同时,充当镇反帮凶招惹起来的仇恨,为成都五月份的血腥武斗埋下了祸根。

而造反派在失势之后,一时间惶惶然不知所措,心中五味杂陈。起初奉旨造反,口含天宪,所向之处,砸烂,打倒,批斗,夺权,位高权重者望风披靡,草根百姓们指点江山,好不威风。如今,却被一纸薄信弄得带镣长街行,高墙望北斗。于是,有的颓唐,有的激昂,有的退缩,有的坚持,有的告状,但都心怀委屈,愤懑,不解。其中的中坚分子,作好了坚决抵抗的打算。

文革狂飙骤起,出于对伟大领袖的崇拜和信任,人人裹胁于奔腾大潮之中,潮中之人,哪辨东西南北?只知狠斗深揭!个个热血沸腾,头脑高热,无论是保守者还是造反派,谁能洞察其中奥妙?

我们中学生就更难明白这时的风云突变。怀揣委屈和沉重,我们回到了学校。校内和社会上不一样,没有抓捕中学生的事情发生;但校内也和社会上一样,前一阶段销声匿迹的保守派同学,此时也突然活跃了起来。

面对社会上的镇反,我心生恐惧,怕当“反革命”。半个月前,我曾经高举井冈山野战军的大旗,进入到成都军区大院里面,声援军内造反派,曾被几个保守派红卫兵同学看见。此时,他们就在大字报上指名点姓地揭发我:“打着大旗冲击成都军区”,“狗崽子要翻天”,似乎要将我绳之以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翻身起来造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我们的对应策略是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退让。一方面,宣布退出井冈山野战军,把我们的纵队改名为“五中井冈山”;一方面,加入我校以红成派为主的“五中革命造反战团”,和他们抱团取暖,以增加对抗的力量。在一月份,我们是战友,有同立“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大旗,同台夺权的经历,此时遇挫携手,同抗老保红卫兵,一拍即合。而此时,五中校内的八二六红卫兵的力量尚小,且分散在外面活动。

为了反击保守派红卫兵对我队的各种造谣污蔑,我主动把前一段时间在社会上的活动,特别是与军区有关的活动,一一公开罗列出来,以正视听。我给其取名为“家丑外扬集”。我的思维是,明人不做暗事,水清方可见底。但是,效果适得其反,我们得到的不是谅解,而是进一步的攻击。他们在上面写下许多批语:“避重就轻,极不老实”,“装死躺下,以图东山再起”,“组织严重不纯,必须分化瓦解”,“狗崽子造反就是反革命”。落名多为“红色专政”,“镇反小组”之类。这样的步步紧逼气坏了我,使得我丢掉怯懦,下定决心与他们战斗。

社会动荡,我们龟缩于校园中。校园里再一次出现两个阵营,一边是造反派红卫兵的“五中革命造反战团”,一边是刚复活的保守红卫兵的组织“无产阶级革命战团”。其旗下有着各种名目的战斗队。除了以前成立的“红卫兵4528部队”外,还有“学军战斗组”,“红色敢闯队”,“向北京”,“古田红卫兵”等。双方再一次开始了文革阵式的唇枪舌战,大字报大标语再一次糊满了校园。

文革阵式的首要特点是,选边战队。支持造反的,统统汇聚于“五中革命造反战团”的旗下;支持军区镇反的,统统汇聚于“无产阶级革命战团”旗下。汇聚的人群则一致对外,同仇敌忾,炮火齐轰对手。

文革阵式的第二个特点是,占领高度,唯我独革,蔑视对方。造反者认为自己紧跟领袖,永远正确,老保背逆潮流必须批判;而支军派则认为自己捍卫红色江山永远正确,造无产阶级的反必须镇压。两边都认为自己绝对正确,而对方错了。

文革阵式的第三个特点是,采用口诛笔伐,揭露批判,语言蛮横。双方都使用“血战到底”,“砸烂狗头”,“跳梁小丑”,“阴沟里的小爬虫”之类的语言,手法则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无线上纲,乱扣帽子,极少有循逻辑,摆事实,讲道理,重分析的独立思考和冷静语句。

这样的对阵自然难分高下,这样的对阵也极难服人。一般说来,还是要看哪一边的人多,人多则势众,写出的大字报大标语的数量就多。但有时候,双方对垒难分高下时,写手质量也能起到使杠杆倾斜的作用。那时候,造反派这边的秀才似乎多一些,能写出一些标题为《春寒》,《谭力夫的情人》之类的文章,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引来围观,得到一连串的赞赏。

 

参考文献

[1] 沧 海 桑 田 五 十 载-纪念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50周年(上 篇),132厂, 侯振东。

[2]《四川教育史 下》,四川教育出版社,四川出版集团. 2007,754页。

[3] “四大监”沧桑变迁 一世纪风雨洗礼,编辑 杨可心,四川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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