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上海回来后第三个周三,12月7日,中午去AGO,再接厨师长下班。他说在T&T买菜。等我走过去,他站在超市门口眯眯笑,一手拎着T&T绿色购物袋,一手拎着硬质纸礼盒。盒子上有栗子照片。我问为什么要买栗子。他答,你不是说在上海吃了四包糖炒栗子。我说我要吃上海的糖炒栗子,不要吃这种。他说,这个是有机的,一大礼盒,多有派头,送老婆。
我苦笑,你肯定是看见打折心动了。像大国外交官一样声明,我不喜欢吃这种袋装的,你以前买过的,吃厌气了,软绵绵的。上海的糖炒栗子才好吃。
赵老师给我快递过两次,后来老友林也给我叫过。……
我曾经丢失过几本工作手册,那些小字,是被学生模仿过的。
赵老师是我的学生。
记得她1993年9月初,坐在分部大沽路教学楼五楼礼堂第一排,预备年级一班傅老师送来的大队候选人。她初一是大队主席,我任命的,少代会民主选举后。不是根据票数决定,而是差额选举后,评估当选的学生能力分配职务。她有点跳级的意思了,不是初二队干部担任,好像是我带出来的“嫡系”了。她后来直升高中,学校团委委员。
不是我当她“嫡系”,是我们一起进校,一起成长。
1998年夏天,我生女儿,没有取走办公室抽屉物品。等我半年后回来,发现办公室被调整后,办公桌里的物品被民工撬开,遗失了历年写的工作手册与学生给的贺卡。
我的办公室原来在一九二二年“上海大学”创办的旧址,瞿秋白做过教务长。办公桌像被白色恐怖捣毁了,黄色封面的工作手册上那些开会记下的学生干部名字永远失去了。虽然,我抄写过的名单有档案留校。
怪不得夏衍回忆在茂名南路遇到瞿秋白。从大沽路到茂名南路,只要从石门一路经过延安中路,往西第一条,便是。没有法租界,哪里有新天地。革命就是崇洋而来的,至少我小时候看着办公室里的马列画像觉得“洋气”。电影里八路很土,地下党很洋。
如果你有兴趣去上海历史博物馆,看看我们小时候知道的被76号暗杀的茅丽瑛烈士。她穿旗袍,烫发,修细长眉毛,女明星一样。
为了准备写这篇,我问了与赵老师的合影,那是1996年4月或5月,我带学生去电视台摄影棚录一个节目,斜土路上影棚。我的那张夹在某本书里,这次回去没有看到。她从父母家里找到了,带去公司扫描给我。
我穿着那条背带裤,她穿牛仔夹克。我的黑色帆布鞋,石门一路上的外贸店淘的。

“赵老师”,按她说的,是高中同学给起名。因她负责升旗仪式,常穿一件大概是表姐的小西装,藏青色,同学说她像老师。
赵老师,一张小脸蛋,娇小玲珑的身材,瓷白的肤色,小宇宙的能量。
把她放在“跟屁虫”后面写,因为我在她面前,除了没有老师的架子与威严,恰恰有“仰仗”她的情节。她在小学就是大队长,比我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当年去团区委开会,我都要和她小学辅导员聊几句,给我送了如此得力的助手。
1995年初,寒假刚结束,校长要求我承担原本两个人的工作量。如果没有那批“嫡系”小干部,我肯定会把工作搞砸了,哪里来后面的成绩。
有所回报的,我后来听其它学校的团委书记说起我手下“嫡系”到了他们学校后的得力,听得我有些得意。好似我们学校是个“摇篮”了,晃一晃,飞出去的都是雄鹰展翅。
11月15日周六下午,赵老师说来酒店看我,一起下午茶。
那天一早我已经从陕西南路的Mia走到安福路,再到常熟路地铁站乘1号线到莘庄姨妈家午饭。回到酒店等她。
大堂里接了她上去。我说没有想到马路上人很多,从陕西南路地铁站走回来路上,不习惯。
她给我带来一些文化用品和一个大礼盒里面是肩膀电垫。她说想你那里冷,用得上。我一阵心暖,她到底是大队主席,考虑周全。我没有退让。她说还要给你配一个电源插座。
她做学生时,送过我一只卷笔刀,她用过的紫色,计算机形状,几毛钱,不算受贿吧。我弄丢了,或许是断舍离。有些东西哪怕丢失,脑海里的幻灯片存在。
我看着精致的故宫日历什么,发愁。很重,我的行囊很小。她说没有关系,你可以转送。
她依然善解人意,人缘一直好。她上次微信贴与老闺蜜合影。她闺蜜都以为我不记得了。我说哪能忘记,你进办公室,李倩常在操场等你。那一年范志毅红遍申城,连我们隔壁的威三小学生因与他同名,被全小学仰望。和范志毅女朋友同名了,也被记得。
我说,昨天老同学送我笔,现在又有文化用品,(后面还有陆续且搁下)。她笑道,这就是你给人的“人设”,读书人。
啊,我终于明白如何理解与用“人设”。这个词前两年看见,向尹冬讨教,仍然生涩。
她说你怎么找到这家酒店。后两天发她咖啡馆照片,她称上海的宝藏小店都被你找得到。朝南的窗口满是太阳。我请她坐在唯一的凳子。她说周末外地牌照的车进来,堵车厉害,所以她是乘地铁来的。她穿一身黑,为了“不适”日子。我建议不出门了,就给她泡杯热水,一块巧克力。
她用手机给女儿叫了外卖下午茶。我不用,早上喝过咖啡,下午不喝,不能影响睡眠。
她有我微信一年了,洁给她的。
国庆节时,她带父母一家去了欧洲。她说她父亲出游还舍得。说起了小时候,她父母在厂里,收入不好。外面吃小馄饨,她吃,父亲在边上看着。她说现在上海还有这样的。
我晓得九十年代初上海工厂开始有下岗职工,学生里有困难家庭。他们那几批学生的父母基本是插队知青陆续回上海,几年后层次拉开,住老洋房,新大楼,一家三代挤一间房,都有。可是,我从来不主动询问,象牙塔,学生蓝校服,平等。
她父亲工作调到街道之后,分配房子到铜川路。高中两年,她从铜川路骑自行车到学校,单程45分钟。高三才就近暂住。我去过铜川路一个男生家家访,很远。
仔细观察,重点学校学生和普通学校学生,同样的全市统一校服,仍然有点不一样的气质。我站校门口执勤,区分得出。
她有两套房贷,父母那套是她的主意,两间朝南,父母卖了旧房,付了首付。
她能做主,不简单。可是,她父母一定是信任她的,从小不让大人操心的女孩子,学习,学校工作一样出色。
她说父母那套房子,七百多万,卖主是区委的孙,后来做区政府组织部长。我答认识她,一起做过基层辅导员。那幢楼是区政府分配的商品房,我们原来的徐校长后教育局局长也住里面。
“一流城区,一流教育”,我记得上世纪末的年初工作计划要响应的口号。当然,一流房价,哈哈哈。
我跟她说,孙人不错,没有太大架子。她之前的组织部长也是少年部上去的,谢,认识我的。那时候的干部架子都不大,不像后来听说的。我们只知道做实事,没有“潜规则”三个字。
或许千禧年是分水岭了。至少,我出来,我不见,我不征服。
我送她出去,散散步。给她什么小礼品?竟忘记了,塞给她一张二十的加币说纪念。后来都给我买糖炒栗子了。真是纪念。
回来后,发现那天下午我们散步经过的照片仅三张,连散步路线都记不得了。我不好意思拿着手机拍街景,羞怯回到上海像个游客一般。请她帮我一起回忆。
我们从陕西南路出发,走过文化广场,复兴中路,襄阳南路,到永康路,嘉善路,又回到永嘉路。总之,记得永康路很热闹,人行道上是时尚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我看得有些激动,想只要他们活着,熬过了疫情的封控,需要释放。一个店挨着一个店倒是像橱窗,展览着青春。他们不是我们,他们是看手机长大的。我忽然感动自己对年轻人的宽容了。
上海的花店窗口,在这秋日下午,都变得春色撩人。我请她给我按了两张,一张是靠着自行车。我们经过两家店的窗口有猫,一只凶,不耐烦行人,一只很友好。

友好的那只是在一家小卖部。旁边是配钥匙的窗口,配钥匙的上海男人看上去很愉快,搭着上海话。我也很愉快,他的店铺是这样普通,夹在时尚的咖啡馆茶艺店街上还能生存。

赵老师回去后,我一个人回酒店。走累了一天,晚上想找最近的店吃点什么。去丰裕吃了。又担心身边没有食物,早醒肚子饿。
前一晚,我从父母家带回一包糖炒栗子,开口的,很好剥。我吃了一半,一半给前台。
我不想麻烦亲人,只问到了哪家店的糖炒栗子,发一条微信给赵老师。她给我外卖了,机器人送上来。
很兴奋,机器人在门口。一个人剥开糖炒栗子当夜宵。又是早起的点心。
看着晨曦吃冷的糖炒栗子和热水,用我后来送爱瓷的老友的一百年英国骨瓷碟装。


就是这个牌子我认定了,琦王。剥起来毫不费劲。我像坐在自家窗口前吃,又糯又滋生香甜。我敢说其它的冷了就不好剥,用牙齿咬,生气一样。
慢慢吃,窗外,是上海呀。最近的对面,是老卢湾区图书馆。我最近距离接近文化了。
后一晚,她问我,“今晚夜宵想吃撒?”我回答,不想。因为没有吃完的,放小冰箱了。
再一早,我去龙华,地铁上看见她发微信提醒我降温了。我回她一张我穿上外套的照片。
也就是那晚,她送邻居老太急救去医院。
本来,她还想陪我去一个男生开办的美术学校。我想她忙,没有去。后一周她出差去了北方城市。
插头送到的那晚,又想吃糖炒栗子,告诉她,还要一只柚子。
我在浦东整理时,擦一只意大利水晶花瓶,学校行政组送我的结婚礼物,一尺高,沉沉的。本来我想给住的近的高中同学茵,常买花。茵说家里花瓶多,没有地方。
我想为什么不给赵老师呢?她七年在校,做了很多很多。虽有奖章,但这不同,是我给她的感谢的奖了。为此,我微信了她,让她收下。我不会考虑带回多伦多。
我的婚姻不会因为一只花瓶而锦上添花。而我们的师生情,会因它,晶莹通透。
传给她花瓶照片,还无病呻吟,说,觉得是“托孤”。等回到多伦多,都和厨师长说了花瓶送出去了。他根本不在意形式,睹物伤情在他是毫发无伤的。于是,被赵老师称之为“神圣的花瓶”将在2026年交接了。
最后一晚茵来替我整理两个小行李,刚打开,说有中药味,她拿出我去了包装盒的电垫肩,一闻,果然。我担心违禁,留下了。厨师长早春回去用。
落地多伦多,过海关,根本不查我的随身行李。
做老师的乐趣,在彼时。在多年之后,仍然有一种亲近。不是爱这个多,而是,看见她们各自的闪光点。
我爱九十年代,整个的十年。因为遇见,遇见那些现在还能回忆起来亲切的人与事。
如此,码字,岂止是为写作或分享。那是秋阳一样的金色染在上海的梧桐树叶,风吹过,它们尽其所有带出优雅的弧度坠落,给墙面留下刹那的影子,欲说还休。
那大概是1995年6月前。
这个大队长初一就去访问朝鲜人民共和国了。哈哈哈,我还得听她回来做报告。
@龙华先生
我蹭过林肯房车,黑色长的,带冰箱酒柜什么。
如果你索要,可以给大家一起看看吗?我不想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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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是看到你这行字而临时想到:
我曾对儿子说我爱我的九十年代,一生中最爱的90年代
1.我考上了国家最后一批国家花钱的硕士研究生
2. 遇见:遇见了爱我30年的导师师母。遇见了恨我30年的泰德……
3.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被深圳华为录用,电话号码还是师弟给我的
4.整个90年代我被桃花包围着,我保证我不愿意这样,哈哈哈呵呵呵
谢谢觉晓,看了你的这段话,又觉得记忆是美好的,或记忆发生的事件是美好的
赵老师回复。
我在这里码字,你在那里读字。我的上海假期已过去,追忆却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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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俩一样啊,现在我也不吃这种袋装的了
恩朵,今晚我们包饺子,是北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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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好啊,什么馅儿的呀?
你写的没错,是便条
但我却给打错了,我发现错的时候我没有改,我觉得是天意:
现在咱们远隔万里,而且又隔着的是网络,可是真真的就像在我面前的条子一样
送给我的面条看到了
高级高级真高级
容我慢慢写。先放几节开场,好鼓鼓自己士气。
容,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