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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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可以缓缓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费时间,我情愿在慢慢里被时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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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上海之秋(14)遇见美好的小杨妈妈

(2026-01-05 10:39:30) 下一个

想写这篇了。写一个疼爱我的老邻居妈妈,我叫她“小杨妈妈”惯了。以前上海人邻里间是“张家姆妈,王家阿婆,小妹阿娘”。我阿娘是“小妹阿娘”,后来,最小的表妹抢过我的风头,“阿娘“变成“外婆”了。上海宁波人邻居的口音“外婆”,和“外滩”的“外”一样,读出“牙”的音调。

想想蛮有意思,“外滩”普通话两个字读音成长中没有听到过,只有字出现在22路电车站站牌上,心里“默读”。昨天友邻从国内回来,说去过上海,游了“外滩”,逼得我说“外滩”了,也像一个游客。

我回去,竟没有去外滩看一看,走一走。友邻说外国人很多了,印度人。哦,上海黑白照片上有印度人的。他们来怀旧?我不响,去翻出那四个字,历史的沉渣。

我的微信联系只有25个“朋友圈”,小杨妈妈是其中之一。元旦那日,她写了祝福贺词给我。没有礼尚往来,昨天才发她我的博文截图。她在上海,放弃了这边的身份。

我们新移民时邻居小姜的婆婆,就是小杨的妈妈。小杨父母那时来探亲,我们没有接触过,到了他们买房搬走,我们也搬家,请他们来过一次。那时,小姜小杨的父亲都去世了,两位妈妈都团聚移民有身份。小姜是独生女儿,妈妈长住一起,小杨有姐姐,妈妈是来回住。

两亲家妈妈人都随和。我对小姜说,你妈妈脾气好。小姜答,我婆婆脾气更好呢。小杨妈妈是小学退休老师。我开始和小姜妈妈熟悉一些,打打电话。

小姜妈妈去世快五年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2019年10月感恩节后。(我借此纪念一下,因为我眼眶湿润了)那次本来我们夫妇一起去小姜家,拿着我种的茄子,校友家摘的葡萄。到了地铁站台,厨师长觉得不舒服回家了。我一个人去。

那天小姜妈妈说我请你吃午饭好吗?

2020年3月,她去世了,癌症发展的很快。小姜妈妈叮嘱过我要给小姜打电话做朋友。那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之前,两个妈妈和小姜一家四口来我家是十多年前了。回想起来很窘迫。那天是周日,厨师长上班,我说请他们吃午饭,去韩国城。那里有一家家庭小饭馆,价廉物美,可是,走到了韩国城,我竟然找不到。看见一家“半亩园”的中餐,进去了。点便宜的菜,炒饭,我惊慌,怕钱没有带足,一百元左右,那时我不会刷卡。幸好没有超过一百。天,现在回想多美好。那时的物价,八个人居然吃了一顿简单的中餐。

小杨妈妈是我龄龄妈妈开博后的读者。她一直读到回上海,还想读。

她加上我的微信,是通过厨师长微信。

小杨妈妈喜欢文学,一九四一年四月出生,光明中学高中,小学老师。

我小时候遇到的中小学老师都以“凶”为光荣,有的老师还骂学生,嘲笑学生好像天经地义。我的小学在上海郊区,乡下,老师素质真不怎么样,有时代课老师只不过读过初中,不是钱穆那样的没有学历可以上北大讲台的。

小杨妈妈却很温和。我就没大没小,她爱幼,我忘了尊老。以至于,节假日,她主动问我好,我没有及时回复,她从来不生气。

我回上海前,打电话给小杨,想他们十一回国,应该回来了。小杨说小姜不小心扭伤了脚,他们取消了行程。

那我说,我代你们看看妈妈。或许,我潜意识准备骗吃骗喝,“阴险”。

多么愉快的一天!我以小学生作文第一句来回想,就像小学生去秋游,带上塑料水壶和面包苹果那般。

那日是11月20日,是我到上海一周后,小杨妈妈早望穿秋水了,黄浦江的水。

她15日已给我微信,布置作业的节奏,告知我交通路线。我仅回复“好”,搭足“名博”豆腐架子。17日,小杨妈妈又抛出杨柳枝,提醒我她女儿后面三天要外出游,希望尽快见面。我18日接住,否则岂不是“我的老师”教鞭轻轻地落在身上了。

主要是,我得规划一日行程。

20日,我出洞。周四,晴,3至15度。前夜我吃了两粒安眠药,因来来回回见了亲戚与友人,兴奋。

七点三十六分,出门。层层叠叠穿着,气温偏低,不过只一条单裤。

陕西南路到茂名南路,清华中学到校门口,五个保安,其中两个背靠背在人行道边。手撑住长棍,比当年“红头阿三”弹眼落睛。

到上海第一次看见此状况,以为港产片银行押送。一周后习以为常,庆幸自己不必进出严阵以待的校门。校门口还是有执勤的学生与老师,看见三十年前的影子,不是哈姆雷特开场的鬼影,而是一些真实的画面,关起大门,听不见闹市喧嚣的校园气息。

洋房花园铁铸栏杆上挂着瑞金二路街道的宣传牌,我读一遍。大表姐的儿子去支边云南一年,他考取了瑞金二路街道公务员。瑞金二路街道办事处在绍兴路小洋房内。那有多难考,笔试一关过后还有面试。我读到的瑞金二路街道宣传语,都比较人性化,有格局。我简直志愿客串“大外宣”了。

“有时间做志愿者有困难找志愿者”。难道基层工作的细节进步也要被扣一个“大外宣”吗?

这句宣传体现的,就有俞庆棠先生的“民众教育”思想。

我在上海真的留意读宣传告贴,读到有意思的拍下来。不是我愿意被洗脑,而是出于对文字的热爱,看上海的变化。

宣传牌下,一只小狗,一个女人隔着铁栏在喂狗粮。明显不是主人。我问,主人同意你喂吗?她没有说主人同意,却说她每天来的。显然狗认识她。

经过旺达咖啡店,很小。我早早晚晚经过它家多次,一直没有机会进去。

又是南昌路路口,红绿灯下,红色指示牌“最美阳台”。我不知道指哪个“洋台”,我的这个系列,写到这几条马路的上海,请读者注意,用“洋台”,与张爱玲惯用的词一致。

我喜欢人行道后面那幢Art Deco的立面,茂名南路151号。多美!太阳照上去了,金黄与绿,小学生时抄过巴金写过的海上日出了,那摘录卡片还在。

一对母子经过,戴红领巾的男孩刚到妈妈肩,与我从斑马线擦过。男孩说,“妈妈,上海的马路真干净。”如此动听,如此真切,如此动容。

这是我在上海一个幸福的时刻。他说的是普通话,可是他在赞美上海,赞美我们的上海,赞美曾经梦里花落知多少的上海。

我是去乘986,过卢浦大桥到婆婆家。也就是写过的那日早上骗婆婆吃大饼油条,去了居委会。回来发现洗衣机还在洗我的牛仔裤和大学的格子尼裙。婆婆说,发现水位不够,重新洗。我要等洗好晾出才能走。我发个短信给小杨妈妈,说可能会迟到。她11点在浦东张扬路旭辉广场大门口等候。下楼,我仅有一个黑巧克力,放进嘴里。肚子唱空城计,画饼充饥的滋味比在多伦多难受,因为隔着马路望得见。可是吃了大饼油条,哪里吃得下午饭。上了六号线,我再也不顾礼义廉耻,赶紧给小杨妈妈发短信,我肚子很饿了。因为刚才去居委会谈婆婆情况,所以来不及吃早饭。你们可不可以先坐下点菜,我到了开吃。

赤裸裸地展示了一个爱占他人便宜为“最大快乐”的人的形象。

这样,避免了小杨妈妈拉着小杨姐姐在门口做迎宾小姐了,是我一箭双雕。旭辉广场,我第一次听说。八佰伴在甜甜家旁边开,是甜甜家搬过去后。文登路实在不雅,改成东方路。我们两人睡她的红木大床,吃甜甜妈妈烧的老鸭汤。甜甜去澳洲留学了。甜甜回来了,偷户口簿结婚。甜甜又去了,又回来了。一个电话,她到婆婆家接哭得涕涕嗒嗒的我,孔雀东南飞。甜甜抬头看看结婚照讲,侬过得还好的。“人要想开”,后来我从甜甜寝室的袁美眉那里学到。

北洋泾站到之前,前尘往事过一遍,觉得自己哪能价幸福,一路贵人相助。怪不得,三十年前学校教导处小马用电脑给我算命,说我工作顺利,有贵人。

每一个地铁站出口要找对,否则要绕道。估计我绕道了,过洋泾港桥。旭辉广场里面没有什么人,我直奔“滩外滩”,精致本帮菜,1号包房。

小杨妈妈与姐姐在了。果然,上菜快了。姐姐讲,姆妈非要一个包房招待侬,三个人菜不好点,只能随便点。有虾有日本蟹有烤鸭,有生蚝有养颜的汤羹,等等。怎么能不吃。

不爱放菜照片,省去贴图花时间。

说些家常话。小杨妈妈还记得那次去韩国城。她说如果彬彬(小杨小名音)住我家的地段,她会留在多伦多。小杨住的不是那么方便了。小杨妈妈穿一件米色加粉红色羊绒背心。她讲女儿给她买衣服,价往低说的,关照她不能给朋友代买,买不到的。姐姐有耐心,隔着我,照顾妈妈吃什么。看得出,母女感情很好。片皮鸭我很多年没有吃,拿起第一张饼,就露出饿相,包得鼓出,塞进嘴巴。小杨妈妈喜欢我的真实,我更放得开。草头里有凋落的什么,被眼尖的我发现。就要求换了一个芹菜炒百合。

小杨妈妈拿出一张照片,大约是我婆婆二十年前的。小杨妈妈说我婆婆来过她家里两次,拿我们托小杨带回去的保健品。婆婆第一次头发是披肩大波浪,一次扎马尾。这是小杨爸爸拍的。小杨父母也去过我婆婆家。小杨妈妈市区的房子空着,她与女儿女婿住有电梯的大楼。我说你福气好,姐姐照顾得很仔细。

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和小杨妈妈合影。我提及进旭辉广场前看见旁边有老房子。姐姐说那是李氏民宅。

包房里有独用洗手间,真是方便。边走边谈。小杨妈妈说儿媳小姜,原来外企美国公司,英文也好,移民后有两个孩子没有工作,为家庭做出牺牲的意思。小姜是五十四中学的,和王老师是校友了。

等下去走到李氏民宅前,看见了牌子,原来是袁美眉微信里发过的一尺花园“遇见美好”。

可是我因失眠不敢下午喝咖啡,只是进去看一看中西合璧的老房子,有不少顾客。

前面的空地上有跳广场舞的本地人妇女,音乐不算响。那种动作一伸一抬,总令我想到狂热年代的愚昧,反智。可是,后来姐姐给我拍的Live的照片,好像跟着她们跳。那是我正巧抬腿与她们一致了。然而又能怎样呢?这是她们的青春记忆。

小杨妈妈说,你住这附近的酒店就好了。姐姐说,人家是为了住市区酒店方便。我说明年我回来一定来看你,一早来喝咖啡。小杨妈妈盼明年了。

小杨妈妈一直希望我出纸书。我转给她看写的小说《核桃壳》,她对写“门房”的那章印象深。我告诉她出版社的朋友都说纸书不行了。我没有这个念想,写是纯粹的爱好。

我仍然乘6号线回婆婆那里,收衣服,给婆婆看照片。婆婆坐在客厅,戴上老花眼镜低头,她说,这是谁呀?她根本想不起来有这张照片。婆婆是八十周岁了。我写在本子上给她解释。婆婆开始不肯接受我写给她,不在耳边说。我说,妈,我讲话也累了,再对你大声讲,更累。她才点头。后来,她习惯了我的笔谈,用我在学校的最后一本工作手册。

早上我去之前,婆婆是要留我外面吃饭。我在婆婆耳边说小杨妈妈请我了,因为小杨夫妇不能回来。我说小杨妈妈很喜欢我的,喜欢读我的文章。婆婆记得的,她说小杨父母来过,那时小杨父亲爬上五楼脸色不好,后来就病了。

也就是那天上午,婆婆拿出一个红包给我,三千人民币。她说你外面住酒店吃饭也花钱。我塞进了小包。我也告诉了小杨妈妈,说结婚后第一次拿婆婆给的钱。2003年春节,给公婆汇款美金两三千(?),虽然我们的家具是捡的,为首付攒每一分钱。我自己早忘记,在一封未寄出给甜甜的信里发现。

我对婆婆说,外面的饭菜你又不喜欢,所以我不想和你两个人去外面吃。过两天我来吃午饭,吃你烧的。她说我怕你不喜欢了。我说吃得惯。

我拍下婆婆看照片的照片传给小杨妈妈。她感叹我婆婆老了,自己也老了,说我没有变,还年轻有活力。我怎么可能没有变?

但后来我的学生说我“内核未变”。

我希望婆婆能学习小杨妈妈,也有所爱好。我拿出书橱里的一本二十四气节的书给她。她回答,手机上的东西都来不及看。我什么也不说了。她长久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的精神支柱是阳光。婆婆语气里羡慕小杨妈妈能够和女儿住。

两三年前,一个婆婆那边的晚辈指责我们不接走婆婆。我答,婆婆不习惯我们这里的生活。

我到多伦多后,微信小杨妈妈我一个人乘磁悬浮到的浦东机场。她又是赞我“勇敢,好样的。”

如果我的小学老师是小杨妈妈,估计我早就在韩寒之前出书了。哈哈哈

我开始写这个系列,想到小杨妈妈。微信给她一大段,准备明年的继续“骗吃骗喝”。她回复仍然期待我的文章。

1月4日,周日。我与友邻喝咖啡时,看见微信里有婆婆那边的人,给我一个个指责,谩骂。等厨师长到家,他的手机里也是,对他的指责,对我们的谩骂,发在婆婆那边的微信群。

雪的清白不需自辨,更无惧他人的诋毁。

我们选择“不响”。朋友安慰我,读书,写字化解。我又想到小杨妈妈,给她写了便条,说我接下来一篇要写写我们的相聚了。

小杨妈妈喜欢我的文章的真实。

昨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小杨,告知我要开写,问妈妈的生日,太平洋战争这年出生,四月。原来小杨妈妈与我同月。再问几号,小杨说搞不清阴历还是阳历。

我记得婆婆的生日,厨师长都不记得。不记得不是不爱。

有爱好是多么美好的事。写着写着,我又重回上海。翻开我的照片,阳光重现,我站在茂名南路上的下水道盖边,都是印记。我活在遇见美好的人与事物。

我查如何微信里拉黑,删去了两个微信联系人,远离负能量。昨晚我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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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9)
评论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老皮卡。陕南村文化名人黄裳、唐弢,黄永玉回忆录写的。那天我找出书里的分享。
laopika 回复 悄悄话 呵呵!清华中学门口照片里,背景就是阿拉陕南村的标志建筑,一共16栋,一模一样的:)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希望你也喜欢上海。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沈香。感谢老邻居妈妈请我吃饭。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歲月沈香' 的评论 :
阿香说出了我想说的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觉晓,

那天你冲出洞都经过了几条路?
看见了什么?比如说什么动物?
还看见了什么人?他们说的是上海话还是其他方言或普通话?
你还看见了什么“大外宣”?

说说说,快快快

回答正确

你已经被录用了(举着塑料手枪的AI说)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觉晓回上海还能与老邻居长辈相聚,好温馨的一幕。想想我跟以前的老邻居都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想见见他们都难了。觉晓好好珍惜。写得好,平凡而美好。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猫,还在写。
不过,我也看见不文明的,也是在这附近。
城市文明需要齐心协力,但是上海真的变好多了,特别对比我们这边退步很多。
穿高跟鞋的猫 回复 悄悄话 是的, 上海干净很多, 十几年没回去了, 很高兴见到市民们的文明素质提高不少, 极少见有人乱扔垃圾, 随口吐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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