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的心声

我多么期望有一天,我们的民族能够把自由、民主和人权大写在自己的旗帜上,从而以崭新的面貌,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个人资料
加成 (热门博主)
  • 博客访问:
正文

Good-bye,我的学术舞台(视频)

(2017-05-18 10:36:34) 下一个



全世界每年召开的学术会议数以千计,与会科学家少则几十人,多则几千人。两年前我参加了一次国际学术会议;对于已届退休年龄的我,这次会议具有特别意义,它意味着我告别科学研究生涯、告别学术舞台。

学术会议如同舞台

都说艺人离不开舞台,其实科学家也离不开舞台。也许是年岁渐长、阅历渐丰的缘故,我比以前更感到科学家参加学术会议,与艺人登台演出,实在是大同小异。也许有人说:“你有没有搞错?科学家成天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怎么会与舞台搭界呢?”我说得并没有错,科学家的舞台就是学术会议。艺人登台演出,无不努力把自己多年练就的功夫和绝活展现给观众。科学家登台演讲,也努力展现自己的最新研究成果。艺人们常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谁是实打实的真功夫,谁是华而不实的花架子,看热闹的普通观众也许不明就里,同行却一看就清楚。同样,学术演讲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研究水平的高低。因此,科学家无不沉浸在实验室里,“十年磨一剑”,演讲才能出色。

学术舞台的道具

学术报告大都限制在一刻钟至半小时,要在这样短时间里把多年的研究成果讲得清楚透彻,谈何容易。为了短短的演讲,科学家往往花几十个小时来准备。艺人演出需要道具,科学家作学术报告也需要道具,那就是辅助演讲的图与表。在学术舞台上,学者们不但比试演讲的内容,而且比试演讲的道具。

二十多年来,我亲眼见到学术舞台的道具越来越精美。辅助学术报告的图表,最初是画在纸上、挂在图板上,靠助手一张张翻。后来学者们把图表画在透明胶片上,用投影仪放大到墙上。再后来,科学家们把图表制成幻灯片,放大到幕布上。幻灯片由白底黑字,改进为蓝底白字,再改进到五彩缤纷。十年前,电脑控制的单枪投影仪问世,不单画面清晰,而且能放映动态图像,还能配有声音,实可谓争奇斗艳。比起二十年前简陋的墙报,真有天壤之别。

学术舞台的新陈代谢

学术舞台与艺人的舞台同样,也有新陈代谢。每次开会我往往听到前辈科学家故去的消息;他们虽然离世,仍长久地被我们怀念。牛顿说:“如果我看得更远一点的话,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学术舞台一遍遍提及前辈科学家的贡献、映出他们的名字与照片,学术论文更一次次引用他们的著作。

每次开会我都见到一些年轻面孔。这次我见到一位意大利年轻人,身为医生却钟爱科学研究。他没有任何资助,居然能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这次他又花了一个月工资,自费来参加会议。他谈到我的论文对他的启发,并请求合影。我不禁回忆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怀着同样的崇敬之情,向老前辈们请教并请求合影。这些照片我一直珍藏着,想不到今天自己也有了“粉丝”。长江后浪推前浪,科学发展的希望,就寄托在年轻一代身上。

每次开会我都欣喜地看到,又有一些四、五十岁中生代,挑起了科研大梁。他们思想活跃,已经在学术会议上作主题报告。学术之外,他们最关心如何申请科研经费。当今经济不振,无论在哪个国家,申请经费都不是件容易事;许多中年学者不得不加班加点,更加努力地工作。

每次开会我交谈得最多的,还是年龄相近的科学家,大家谈科研心得、谈人生、谈家庭。然而这一次,我们却怀着惜别的淡淡忧伤之情。如杜甫所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供此灯烛光”。退休后大家分隔天南海北,“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能不能再相聚,还在未定之天。

学术舞台的轮转

在我的研究领域,国际学术会议每三年举行一次,以前一直在北美和西欧国家轮转。进入21世纪,中国在此领域的研究增多。我想,中国既然能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为什么不能举办国际学术会议?于是我联络浙江大学取得了举办权。经过三年筹备,国际学术会议于2011年在杭州成功举行,为此我付出了极大努力。

此学术会议第一次轮转到北美和西欧之外,就落在中国,其意义不言自明。五大洲学者都来参加,很多科学家是第一次到中国,既看到了上海的繁华,也领略了杭州的秀美,赞叹不已。最让我欣慰的是,近百位来自海峡两岸的学者与会;我特地为他们举办讲座,介绍这个研究领域的现状与展望。望着华人学者济济一堂,我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初次参加这个国际学术会议,与会的华人学者只有寥寥三人。今昔相比,怎能让我不感慨系之?

学术舞台的趣事

国际学术会议的官方语言通常是英语,我却见过靠三个英语单词就作“演讲”的趣事。二十年前一位日本学者演讲,他上台说出的第一个英文单词是“Morning”。他的助手随即在大屏幕打出幻灯片,显示用英文写的演讲题目。这位日本学者一言不发,让听众自己看屏幕。估计大家看得差不多了,他说出第二个英文单词“Next”,要助手替他翻下一张幻灯片。接下去他除了重复若干遍“Next”,就是不发一言。待所有的幻灯片都放完,他蹦出第三个英文单词“Thanks”,然后鞠躬下台。台下的学者们无缘提问,讨论更不可能,只能面面相觑。这样的趣事,我只见识过一次。不知道那位日本学者,是否还在用三个英语单词作学术演讲?

学术舞台的糗事

科学家也是凡人,即使在学术会议这样庄重的场合,也不免发生些让人忍俊不禁的糗事。一次学术会议期间,我站在报告厅门口,见到轮到演讲的那位科学家匆匆进来,又匆匆走向讲台。我突然发觉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纸带,足有十米长!不少学者既好奇又诧异地望着他,他却浑然不知,只顾朝讲台上走。我先以为这是行为艺术,再想想不对劲:严肃的科学家,不可能在国际会议上玩什么行为艺术。我赶忙上前喊停了他,只见他屁股后面拖着的,竟是厕纸!原来,他赶在报告之前如厕,匆忙间把厕纸阴差阳错地栓在了皮带上。一卷厕纸在他身后展开,差点被他拖到讲台上。

为科学殿堂添砖加瓦

每个科学家都希望能为科学殿堂添砖加瓦。我有幸从事科学研究三十多年,较有意义的工作,当属与美国同事提出的人体组成模型。法国伟大的科学家笛卡尔(1596-1650)有句名言:“一切问题都可以化成数学问题,一切数学问题都可以化成代数问题,一切代数问题都可以化成方程求解的问题。”我们应用自己的理论模型,在随后一系列研究中,把许多人体组成问题转化成了数学问题,并以方程求得解决。

这个理论模型引起了很大反响,时至今日已经成为本学科的理论基石之一。在学术会议、论文和专著中,这个模型已被引用700次以上;就一门小学科而言,这是相当高的引用率。每当听到它在学术会议中又被提及,每当看到它在科学论文中又被引用,每当得知它被译成又一种文字,我就实实在在感到,能为科学殿堂添砖加瓦,能为人类的进步做出点滴贡献,是真正的幸福。

在学术舞台上感受幸福

这些年来,我在世界各地作过多次学术演讲。按惯例,接待单位先介绍我的学经历,再表达欢迎之意。然而我到上海复旦大学和台北医学大学演讲,欢迎词却别开生面。主持者问台下的研究生与大学生:“你们上营养学课程时,学过人体组成吗?”学生们齐声应道:“学过!” 主持人又问:“你们还记得人体组成模型吗?”学生们再齐声应道:“记得!”主持人说:“那么你们一定想见见构建这个模型的科学家吧?他今天就在这里,为我们介绍他的最新研究成果。”由这个欢迎词,我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已被载入大学教科书。

衡量基础研究的成果,标准之一是看教科书采用与否;因为只有公认可信、被广泛接受、而且有意义的研究成果,才会被载入教科书。当我意识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正被传授给年轻学子,而且可能年年、甚至代代传授下去,一股温馨的暖流就涌上心头。人生最幸福的,莫过於致力于自己真心喜爱的事业。倘若又为这个事业留下了被后人长久记起的贡献,那就是双倍的幸福。

告别学术舞台

舞台戏再精彩,也要曲终人散。学术会议只有短短几天,分别时,科学家们互道珍重,互约下次会议再见。学术会议如同加油站,学者们展示了自己的成果,聆听了别人的演讲,知道了学科发展方向,明白了该怎样再接再厉。会议结束,他们回到实验室重新出发,为下一次学术会议演讲得更精彩而努力。

然而对于我来说,这次会议的落幕却具有特别意义。我们的国际学术会议有个传统:在最后环节安排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发言。老一辈科学家语重心长地讲述毕生积聚的经验,指明研究的方向。每逢此时,台下的学者们无不怀着崇敬的心情凝神聆听。

这次学术会议闭幕前,我与几位年长科学家被安排在最后环节发言。我回顾了一个世纪以来,为了耕耘这块小小的研究园地,前辈们和我自己付出的不懈努力。我指出未曾解决的难题,也展望了学科未来的发展方向。当我结束短短十分钟的演讲,台下响起了经久的掌声。我走下讲台,心头蓦然涌上Sarah Brightman的歌词:“It’s time to say Good-bye”。是的,是到了向学术舞台道别的时候了。站在这个舞台三十多年,我奋斗过、挫折过、成功过、欢乐过;自己尽力了,这就够了。今后,我仍将时时关注这个舞台,但不再是作为演员,而是作为忠实的观众。

别了,我一生挚爱的学术舞台!        

 

[ 打印 ]
阅读 ()评论 (1)
评论
古龙 回复 悄悄话 掌声!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