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系列三：庄宗复唐之七：岐王李茂贞病故与后唐名将李存审去世

同光二年即公元924年四月二十五（癸巳），凤翔节度使秦王李茂贞病故。李茂贞本姓宋名文通，是深州博野人。他祖父叫宋铎，父亲叫宋端。唐乾符中年，镇州设有博野军，派去宿卫京师，驻扎在奉天。宋文通当时隶属该军担任市巡，经累迁官至队长。黄巢侵犯宫阙时，博野军留在凤翔。当时大臣郑畋在岐下整治官军，派宋文通率领本军在龙尾坡打败黄巢大将尚让的部众，他因功成为神策军指挥使。朱玫之乱时，唐僖宗再次前往兴元避难，宋文通护驾他前往山南，论功第一，于是升迁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洋蓬壁等州节度使，赐姓名李茂贞，唐僖宗还亲自为他书写制字“正臣”。光启二年（886），邠宁的王行瑜在京师杀了朱玫，李昌符在岐下拥兵。唐僖宗下诏让李茂贞与陈佩等人出讨。翌年，官军杀了李昌符，御驾得以返京。唐僖宗因此任命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兼侍中、陇西郡王。

大顺二年（891），观军容使杨复恭获罪，逃往山南，与养子杨守亮占据兴元反叛。李茂贞与王行瑜出兵讨平了他们。唐昭宗下诏让宰相徐彦若镇守兴元，但李茂贞违诏，上表奏请他假子李继徽为留后，坚持要求朝廷给他节度使的旄钺，唐昭宗不得已只好授李继徽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此后李茂贞恃功专恣骄横，擅自出兵窥伺皇室，颇为干预朝政，开始萌生问鼎的野心。接着他驱逐泾原节度使张球、洋州节度使杨守忠、凤州刺史满存，然后夺取他们的地盘，奏请自己的子弟出任州牧和方伯，朝廷不能制止。所有上奏指责他过失的大臣，李茂贞总是马上上奏反驳他们，言辞十分不逊。奸邪的朝臣投靠他形成朋党，朝政于是开始堕落。唐昭宗秉性英武，忍受不了他的逼迫，想出兵讨伐。乾宁初年，他命令宰臣杜让能调发军旅，然而王师尚未越过他的境内，就被李茂贞打败。李茂贞乘胜进驻三桥，京师大为震动，士大夫和平民纷纷奔走逃散，唐昭宗不得不杀了神策中尉西门君遂和李周潼等人，向他谢罪。李茂贞还不肯退兵，有逼宫的打算，上表指控杜让能的罪行，要朝廷杀了他才肯罢兵。当韦昭度和李谿拜相后，李茂贞又听信崔昭纬的邪说，再次阻扰这事，上表说韦昭度他们没有宰相的业绩，朝廷不能将他们安置在台司，恐怕会乱了天下。唐昭宗气愤地下诏答复他说：“军旅的事，朕自然会和藩臣商量，但朝廷命相，必须出自朕的心怀。”李茂贞又请求授任王珙为河中节度使，唐昭宗下诏答复说：“太原的表章先到，朕已经将节度使的职位许诺给王珂了，不能追改。”乾宁二年（895）五月，李茂贞与邠宁的王行瑜和华州的韩建举兵入京觐见，造成京师震恐。唐昭宗登御城楼接待他们，李茂贞他们居然上表杀了宰相韦昭度和李谿，向天下人谢罪，并将王珙迁移到河中担任主帅。离开长安时，他留下假子李继鹏（即阎珪）宿卫宫廷。当时河东主帅李克用上表，请求出讨三镇，好安宁关中三辅。同年七月，太原大军抵达河中，李继鹏与中尉刘景宣的儿子刘继晟强迫御驾临幸凤翔。唐昭宗说：“太原军还没到，銮舆不能马上就启动。朕与诸王固守大内，你们等人可以安抚京师。如果太原军果真到来，朕也能用方略制服他们。”李继鹏与刘景宣和中尉骆全权趁机焚烧东市，在半夜大喊大叫。唐昭宗登御承天门楼避乱，命令捧日都将李云守在楼下，而李继鹏率众攻打李云。唐昭宗凭靠着栏杆慰抚晓谕，李继鹏弯弓大喊，射出的箭矢拂过唐昭宗的御衣，射中楼桷。侍臣掖着唐昭宗下楼回宫，李继鹏当即纵火攻打宫门。唐昭宗召诸王商量该往哪里去，李云奏称：“事情十分紧急，请陛下暂且临幸臣的军营。”李云于是与扈跸都将李君庆保卫唐昭宗出了启夏门，进驻华严寺。傍晚，唐昭宗逃往南山的莎城，停留在石门山的佛寺。那月，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率军来到渭北，派副使王瑰奉表前往唐昭宗的行在。唐昭宗任命李克用为行营都统，进讨邠、岐。李茂贞怕了，只好杀了李继鹏和刘继晟，上表待罪。唐昭宗原宥了他。李克用说：“不杀李茂贞，关辅将不得安宁。”当时依附李茂贞的人奏称：“如果太原将邠、岐的人都杀了，那么他们必定会进入关辅，京师的困忧将方兴未艾。”唐昭宗于是下诏让李克用与李茂贞讲和。当王行瑜伏诛后，李克用班师回去，而李茂贞对朝廷的怨恨和骄横依然如故。

翌年五月，唐昭宗下制授李茂贞为东川节度使，并命令通王和覃王在宫阙之下治理禁军，如果李茂贞违诏，当即派他们出讨。李茂贞怕了，将要赴镇。王师到了兴平，半夜无故自惊，全都溃散。李茂贞趁机出击，官军大败。御驾仓皇出逃，跑到华州。李茂贞率众趁机侵犯京师，焚烧宫阙，大肆掠夺街坊集市后才离去。自此长安大内的宫室全都成了废墟。乾宁四年，唐昭宗重新任命宰臣孙偓统军进讨，但被韩建谏止，并让李茂贞上表请求洗雪他先前的罪行。光化中年，朝廷加李茂贞为尚书令，进封岐王，并让他儿子李继筠带兵宿卫禁宫。

天复元年（901）十月，汴帅朱全忠进攻同、华二州，势逼京师。十一月六日，李继筠与中尉韩全诲一道劫持唐昭宗前往凤翔。李茂贞于是和韩全诲矫诏向全国征兵，将要出讨朱全忠。宰相崔胤召朱全忠带领四镇兵马进驻岐下，重沟复垒围住凤翔城。天复三年，李茂贞的山南诸州全部被西川节度使王建攻陷，泾、原、秦、陇、邠、鄜、延、夏等州则全都归降汴州。李茂贞独据凤翔孤城，内外援绝，只好请求让御驾回京，向朱全忠求和，并砍下韩全诲等二十人的首级送到朱全忠那里。自此凤翔兵力殆尽，垂翅不振。他害怕朱全忠再次出讨，便请求免去尚书令的头衔，朱全忠也答应了。

当朱全忠称帝成为梁太祖后，李茂贞与西蜀的王建派人到太原要和李克用合势，希望兴复唐朝，但最终没有成功。李茂贞的地盘艰危窘迫，无法实现他僣越窃位的野心，但照样开设岐王府，署任天官，把妻子当作皇后，鸣鞘掌扇（挥动鞭梢发声和身后侍从举着大扇），宣读词令，一切都依照帝王的体制，然而还照样采用唐昭宗正朔年号。

李茂贞个头矮小，但颇多智谋，军旅的事情，一旦经过耳目，从不会忘记。他生性至为宽宏，有个叫符昭的部将，有人告发他谋反。李茂贞亲自前往他家，不用爪牙跟随，在那里熟睡了两晚后才回去。军士因为互相斗殴向他倾诉，李茂贞说：“吃令公一碗不托（一种面汤），让你们和解。”因此他部属上下臣服于他。他特别孝敬母亲，母亲去世时，李茂贞哀伤得死去活来，听到的人无不嘉许。但他御军整众，全无纪律；想吃饭时，他就直接跑到厨房去，往往席地而坐。内外掌管钥匙的人，也称为司空太保。他的军队和西汉周亚夫的细柳营和东汉冯异大树将军的威名实在相差甚远。当庄宗平定后梁时，李茂贞以季父自居，写信向他道贺。当得知庄宗到洛阳时，他很不自安，这才上表称臣，很快又派儿子李继严入朝。庄宗下诏让李茂贞继续担任旧官，还进封他为秦王，赐给他诏敕，让他朝见时不称姓名。又因为李茂贞是很有名望的元老，庄宗还特加优礼；当他病重时，也派中使带着医药前往问候。这时他去世，终年六十九岁，庄宗谥他为忠敬。李茂贞留下遗奏，请求让他儿子李继严代理凤翔军府事务。

当初，安义（潞州）牙将杨立得到节度使李继韬的宠幸。李继韬伏诛后，杨立经常郁郁不乐，想要叛乱。刚好庄宗要派三千安义士兵去卫戍涿州，杨立便趁机跟部众说：“在此之前潞州士兵从未被派去卫戍边境，如今朝廷将我们抛到边远绝塞，目的只是不让我们留在潞州而已。与其暴骨沙场，不如据城自守。事成我们都能富贵，不成也不过沦为群盗罢了。”于是他聚众喊叫着进攻子城东门，焚烧抢掠集肆市井。节度副使李继珂和监军张弘祚都弃城逃走，杨立自称留后，然后指使将士上表为他请求节度使的旌节。四月二十八（丙申），庄宗下诏任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陕州留后李绍真为副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率军出讨杨立。

租庸副使孔谦把钱借贷给百姓，逼迫他们用估价低廉的丝绸偿还，并屡次下文给州县催促民众还钱。翰林学士承旨兼代理汴州事务卢质上言说：“梁朝赵岩任租庸使，给民间放贷，接着横征暴敛，结怨于民。陛下革故鼎新，为民除害，然而有关部门却并未改正原来的作为，等于是赵岩复生。如今春霜严重伤害了桑树，茧丝非常薄弱，即使让百姓交纳平常的租税，都担心他们无法承担而流亡他乡，何况再增加催还贷款的负担，让百姓如何承受！臣只知道事奉天子，而不是事奉租庸使。陛下并未颁布敕旨，而台省的文件却不断下发。希望朝廷早降明诏！”庄宗没有答复。

这期间，南汉帝刘岩带兵侵闽，进驻汀、漳二州边境。闽人出击，南汉帝败走。

五月初二（己亥，这日期颇有疑问；一般双日不上朝），庄宗登御文明殿，册封齐王张全义为太尉。礼毕，张全义赴尚书省就职时，左谏议大夫窦专没有步下台阶表示敬意，为此而被御史弹劾。窦专援引唐朝的旧典，宰相反驳不了，只好把这事压下了。次日，太常卿李燕病故。

五月初五（壬寅），庄宗任命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当初胡柳陂战役时，伶人周匝被梁军俘虏，庄宗非常思念他。庄宗进入大梁那天，周匝在他马前拜谒，庄宗喜出望外。周匝哭着说：“臣之所以得以生还的原因，都是因为梁教坊使陈俊、和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努力。臣想向陛下乞求二州报答他俩。”庄宗答应了。宰臣郭崇韬说：“和陛下一同夺取天下的都是英豪忠勇的人士。如今大功刚刚建成，一人都还没封赏，就先让优伶为刺史。臣恐怕会失去天下人心。”所以没有任命他们。一年后，优伶们老是提到这事，庄宗于是跟郭崇韬说：“朕已许诺了周匝，见到他三人时总很不好意思。你的话虽然正确，还应当为朕委屈些，把这事给办了。”所以有了这道任命。当时跟从庄宗身经百战的亲军中还没人得到刺史的官位，他们因此无不愤概感叹。

五月初七（甲辰），庄宗进封检校太保和兖州节度使李绍钦为开国侯；进封检校太保和邠州节度使韩恭为开国伯。

五月初八（乙巳），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认为：“诸道僭越窃位的人还很多，所以征伐的谋略还不能马上停息。又有，士卒长久跟从陛下征伐，而赏赐很少，贫乏的人很多。陛下应当用各地的贡献以及南郊大礼的盈余，增加对他们的赏赐。又有，河南诸军都是梁朝的精锐，臣担心那些僭越窃位的伪国会暗中用厚利招诱他们，所以朝廷应当对之加以收编安抚。又有，流亡他乡的民户，朝廷应当放宽徭役和减轻租赋，加以安抚招集。又有，不急需的土木工程，也应当加以裁省。最后，臣请求朝廷选择空余的地方牧马，不要让马匹践踏京畿的民田。”庄宗竟然没采纳其中任何一道建议。

五月初九（丙午），庄宗任命闽王王审知照样担任检校太师、守中书令、福建节度使。

五月十一（戊申），前蜀帝王衍送后唐使者李严回去。当初，庄宗趁着李严入蜀，让他带上马匹去交换前蜀宫中的珍玩，而前蜀的法律禁止锦绮珍奇进入中原，只允许粗糙恶劣的纺织品到那里贸易，称作“入草物”。李严回来后，将这事告诉庄宗。庄宗愤怒地说：“王衍难道能免得了成为入草人吗！”李严因而跟庄宗说：“王衍幼稚痴呆，荒淫放纵，不理政务；贬斥疏远故将老臣，亲昵宠幸身边小人。专权用事的大臣诸如王宗弼和宋光嗣等人，无不谄谀专恣，贪得无厌；弄得朝廷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君臣上下专门追求奢侈淫逸。以臣看来，大兵一到，他们就将瓦解土崩。征服蜀国可翘足而待。”庄宗深以为然。

同一天，庄宗临幸郭崇韬的宅第。

庄宗因为新近潞州的反叛，所以于五月十二（己酉，通鉴作次日庚戌）下诏，要求全国各地拆除城防的器具，也不许修缮和浚通城前的池隍堑壕。他还任命京兆尹张筠照样担任检校太保和西都留守。

五月十五（壬子），新任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在幽州去世。李存审字德详，是陈州宛邱人，旧名符存审。他父亲符楚是本州牙将。符存审少年时就十分豪侠，颇多智算，喜欢谈论兵家事情。唐僖宗乾符末年，河南盗寇大起，符存审也纠集豪右，捍卫州里。刚好郡人李罕之也是群盗出身，被授予光州刺史，符存审便前去投靠他。中和末年，李罕之被蔡州叛军所逼，丢弃本郡投奔诸葛爽，符存审也跟随他到了河阳，成为小校，屡次和蔡军作战都有功劳。诸葛爽死后，李罕之被他的部将逼迫，不得不出保怀州，部众失散。符存审于是归附河东主帅李克用。李克用重用了他，让他掌管义儿军，并赐姓叫李存审。

李存审秉性严谨厚道，因此日益得到李克用的宠遇。此后李克用西征，李存审经常跟从，每到一地总会立功。他跟从李克用出讨赫连铎，冒刃死战，流的血都浸透了衣袖，李克用还亲手为他敷盖伤疮，早晚都要亲临问候。唐昭宗乾宁初年，李克用出讨幽州的李匡俦，李存审率领前军攻拔居庸关。翌年，他跟从李克用出讨邠州。当时邠州的劲旅驻扎在龙泉寨，四面都是悬崖，石壁非常险固，但还是被李存审奋力攻拔。凯旋回来后，李克用奏请他为检校左仆射。他还作为大将李嗣昭的副手到汾州出讨并生擒了李瑭，因功改任左右厢步军都指挥使。天祐三年（906），李克用授他为蕃汉马步副指挥使。他和李嗣昭在上党降服汴将丁会，又跟从大将周德威在夹城打败梁军，因此加检校司徒，被授为忻州刺史，兼领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天祐七年，李克用儿子晋王李存勖加他为检校太保，任命他为蕃汉副总管。晋王在柏乡出击汴军，留下李存审守卫太原。三月，李存审取代李存璋卫戍赵州。天祐九年，梁太祖（朱全忠）进攻蓚县，李存审与史建瑭和李嗣肱赴援，进驻下博桥。汴军夜里无故惊乱，烧营逃遁，李存审因功遥领邢、洺、磁团练使。

天祐十二年，魏博归附晋王，晋王派李存审率领前锋占据临清，等候进取。晋王进入魏州后，李存审进驻魏县对抗后梁大将刘鄩。六月，刘鄩在莘县扎营，李存审与镇、定的军队扎营在莘西三十里的地方，每日数战。八月，他率军到贝州进攻张源德。天祐十三年二月，刘鄩自莘县率领全部兵众来袭击魏州，李存审率领大军跟踪其后，然后在故元城开战，击溃了梁军，从而收复澶、卫、磁、洺等州。那年秋季，邢州守将阎宝投降，李存审因功被授任安国军节度和邢洺磁等州观察使。十月，梁将戴思远丢弃沧州，毛璋在州城投降，晋王接着授李存审为检校太傅、横海军节度使，兼领魏博马步军都指挥使。翌年，他就地加平章事。

天祐十四年八月，李存审带兵到幽州救援周德威，打败契丹部众。冬季，他又在杨刘打败梁将安彦之，诸军进驻麻口。当时梁将谢彦章驻扎在行台村，晋王勇于接战，每天都带领轻骑出巡，先后四次遇到危险。李存审每次看到他出营时，总要叩住他的马头劝谏说：“大王将要兴复唐朝的宗庙社稷，应当为天下人自爱。举旗挑战，是将校的责任，这样做无益于殿下的圣德。还请将这事交给臣。古人不将贼人交给君父对付；臣虽不武，岂敢不代君主分忧。”晋王往往因此回驾。十二月，晋梁在胡柳陂决战。傍晚之后，李存审率领银枪效节军，在土山下打败梁军。那天上午，大将周德威战殁，他的部队受挫。梁军四面涌来，李存审和他儿子李彦图拼死血战，出没敌阵，然后和晋王的亲军合势。午后，晋军复振，击败了梁兵。

天祐十六年春，李存审取代周德威出任内外蕃汉马步总管，并在德胜口修筑南北城，据守在那里。七月，梁将王瓒自黎阳渡过黄河入寇澶州。李存审拒战，王瓒退走，然后在杨村渡扎营，控制晋军的上游。自此两军每天交锋，对垒了一年多，先后大小经历了百余战。

天祐十七年，梁将刘鄩进攻同州，节度使朱友谦向晋王求援。晋王派李存审与李嗣昭带兵赴援。九月，他们进军河中，在朝邑扎营。当时河中人长久臣服后梁，所以人们都首鼠两端。当晋军大规模集结那里时，导致粮草价格暴涨，人心不稳。李嗣昭担心河中人反覆，想要速战以定胜负。十天半月后，梁军逼近晋营。刚好会看天象的人说，西南出现一股犹如斗鸡的黑气，应当会有战阵。李存审说：“我们正要决战，而出现这一气象，难道不是得到天赞吗！”当夜，他检阅部众，次日一早就进军。梁军前来迎战，结果大败，晋军追杀，斩首二千余级。此后梁军闭垒不出。李存审跟李嗣昭说：“我起初害怕刘鄩据守渭河。他的偏师既然已败，对方如果退归，一定怕我们跟踪追击。困兽犹斗，千万不要以为容易对付。应当给他们打开一条归路，然后出兵追杀。”于是命令李建及到沙苑牧马，放开他负责的一面。梁将刘鄩和尹皓知道后，保护着自己的部众从那里连夜退去。李存审趁机追击到渭河，又击溃了他们，因此解了同州之围。李存审接着攻城略地，直到奉先，在拜谒唐朝的各座帝陵后班师回去。

天祐十八年，晋军到镇州讨伐杀害了赵王王镕的张文礼，大将李嗣昭和李存进相继在那里战殁。天祐十九年，晋王派李存审率军到城下进攻叛军，张文礼（那时已死）部将李再丰暗中投诚李存审。晋军在他配合下半夜登城，生擒了张文礼的儿子张处球等人，然后用露布向晋王告捷。镇州平定后，他因功加检校太傅和兼侍中。

天祐二十年正月，他率军回到魏州，庄宗李存勖出城迎接慰劳，还到他府第设宴作乐。没多久，契丹侵犯燕蓟一带，郭崇韬奏称：“汴寇尚未平定，李继韬又在潞州背叛；北边的捍御，非李存审不可。”庄宗派中使去看望他。李存审那时正卧病在床，身体虚弱。他附上奏折说：“臣效忠禀命，怎敢找什么借口？只是重病缠身，实在承担不了这次的征役。”后来庄宗还是下诏，让李存审以本官出任幽州卢龙节度使，自镇州前往范阳赴任。同光初年（923），庄宗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中书令、食邑千户，赐号忠烈扶天启运功臣。

那年十月，庄宗平定后梁，迁都到洛阳。李存审觉得身为大将，却没得到参预收复中原的大功，所以旧病复发，并坚决请求入京觐见，同时寻找医药。他将自己的请求告知郭崇韬。当时郭崇韬十分自负，觉得佐命的大功，没人超过自己，然而自己的功名和声望平时却在李存审之下。他的权势很大后，士人都来依附于他。他不想李存审入朝后地位可能会在自己之上，所以李存审请求入朝觐见的章奏总被他暗中压抑。李存审妻子郭氏向郭崇韬哭诉道：“我丈夫对于国家，任凭驱使，驰骋效力，和明公又是乡里亲旧。明公怎忍心将他丢弃在北荒，孤零零地死在那里？为何如此无情！”郭崇韬更加羞愧惶恐。翌年春季，李存审病重，上章恳切请求，想在有生之年能觐见天颜，但庄宗居然没答应。李存审伏着枕头长叹道：“老夫历事二主，已近四十年，幸而遇上今日天下一家。远夷极塞的人都得以当面到朝廷的彤墀觐见主上，为他内外效力和射钩斩祛的人，谁不在丹陛奉觞称贺，唯独我被阻隔在千里之外。这难道不是命里注定吗！”因此病情逐渐转危，郭崇韬这时才奏请庄宗答应李存审入京觐见。四月，庄宗下制授李存审为宣武（汴州）军节度使、诸道蕃汉马步总管，想将他移到京师附近。诏书尚未抵达幽州，李存审就于五月十五日在幽州官舍病故，终年六十三岁。他遗嘱将自己归葬太原。

李存审少年时就在军中任职，所以能随机应变；行军出师时也都法令严明；决策制胜之际，从无遗憾后悔。他的功名与名将周德威相匹，都是近代的良将。他经常警戒诸子说：“我本出身寒家，少小时带着一柄长剑告别乡里，四十年间，位极将相。其中的艰危困苦，历险患难，履锋冒刃，出生入死，常历万死而无一生，才得到今天的位置，前后光身中的箭矢就有百余处。”还将从身上拔出的箭镞给儿子们看，以此劝戒他们千万不要奢侈。他还让儿子们将这些箭簇收藏起来，说：“你们出生在富豪之家，应当知道父亲是如此起家的。”

李存审贫微时，曾沦为俘虏，即将被送到郊外斩首。临刑时他指着一面危墙跟负责行刑的主将说：“我请求死在那墙下，希望这危墙倒塌后能覆盖尸体，那将是我游魂的幸运。”主将哀怜他，就让人将他转移到那里。迁延之际，主将拥着一名歌妓饮酒，要她唱歌助兴。那歌妓说：“俘虏里那个叫符存审的，是妾的旧识，以前总是让他击节，伴随歌令。”主将非常高兴，急忙派人飞骑放了他。这岂非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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