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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散记

(2021-05-26 09:05:28) 下一个

巴黎散记

 

今年四月,我住到了巴黎,埃菲尔铁塔脚下的巴黎。人们常说只要你去过巴黎必定对她念念不忘。这个念念不忘在我身上的表现是,据家人抱怨,自从离开巴黎回到家以来,我一开口必定是:quand j’étais à Paris…(我在巴黎的时候。。。)语气不由地让人想起“围城”里那个提倡“导师制”的官员,“兄弟我,在英国的时候。。。”。 可是,我这个住巴黎近郊二十多年巴黎通勤十多年的人,去了趟巴黎,居然有了“皇恩浩荡”之感!我想,那是因为新冠疫情,它把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都变成弥足珍贵的了。巴黎的一个月是闲散的,偶尔拿笔来记录一下。下面就是我的文字涂鸦。

 

住在巴黎

午饭后睡了一觉,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楼里有人一直在钻钻子。大概还是睡着了的吧,有醒来的感觉,也比睡前有精神多了。给屋子里的橡皮树浇了水,还有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对面人家窗台上的茶花还在开放,大朵大朵的艳丽,也是种在盆里的。从我的窗户望过去,对面客厅好暗,他们看我这边更加如此吧,朝北。对面房子的外墙是小红砖,两条嵌有长条型的马赛克图案,从上至下,到一二层处就停了,给房子赋予了某种局部纪念牌似的派头。每扇窗户下的砖饰各不相同,但整体看上去又有着某种说不出的规律。这种无规律中透着规律就是神秘的来源。

 

巴黎这些老房子,外表气派,内里也可以装修得舒适得体,但上下的隔音效果就太强差人意了。楼上木质地板一天到晚都在嘎吱嘎吱作响。对面的房子就隔一道窄街,10米也许还不到。晚上屋子里开灯,如果窗帘没拉上,屋内陈设在悠懒的灯光里尽收眼底,就像演员离场后的舞台剧里的背景,也像家居展览室。偶有抱婴儿的妇人走到厨房拿孩子的奶瓶。靠窗还有一架钢琴,琴盖是开着的,黑白键在柔和的灯影中泛着象牙色。与厨房相联通的客厅,没有亮灯,但厨房处溢出的光暗暗地弥漫开来,客厅于是不可捉摸起来。显然那是一处大屋子,兴许就是l’élégance du hérisson 中有钱人家的房子。住在巴黎,就是住在她厚实丰满的历史空间的某个点上。在这老浓汤精里浸泡,是不是最终也成为其中一味?

 

埃菲尔铁塔

好多年不看电视,电视依然有种网络无可替代的亲切感。电视里的世界比网络似乎更加真实,或者说有着我曾经熟悉的,我的时间记忆里的真实。V 街有着巴黎普通街道所具有的一切特征:走几步就有带喷泉的小广场,各种特色小店,各具风格的橱窗。关在家里开着暖气还觉得冷,而走到浸润在阳光下的街道,很是温暖,更有种朝气。虽然行人都戴着口罩,虽然绝大多数店都紧闭着,但活力还是从川流不息的车辆与悠闲散步的人中领略到了。我这只乡下的小老鼠,因为疫情,2年后才回到繁华的巴黎,就如一辆几乎快没电的汽车。身在其中,巴黎给我充电。虽然不再有博物馆画廊可以去,也没有餐馆可以吃,但街头都是让我惊喜的发现。

 

就这么走着,埃菲尔铁塔也近了。战神广场朝街的一端又在大兴土木,原来是在建造grand palais éphémère 。原定2021年1月开放,现在还是一派工地景象。原来是为2024年奥运会准备的一处临时场所,可以举办各种manifestation 。看了效果图,坐落在战神广场正中央,半圆型的巨型入口,很流畅的线条,缓和了广场硬朗的直线。孩子们骑着自行车欢呼而过,草坪边上住宅楼前的judée开的盛大,我们家里的还是羞答答的花苞,看来巴黎的地气要早一些。理应如此,人气旺的地方地气肯定也要暖一些。象牙色的墙前一树紫色的judée。广场草坪上都是人,三三两两,或坐或卧,打牌,聊天,晒太阳。还有女孩在吹气球,奶白色和金黄色的,已经像母鸡下蛋似的一窝了。想必是在给在坐的某个朋友过生日。路旁有矮马队走过,小小的孩子端坐马背上,鼓鼓的白嫩嫩的小脸,表情严肃神色欢快地握住缰绳,妈妈们在马肚子边紧随。另一边有青少年在两棵矮树间拉了根绳,你来我往地打着巨大的吹气球,西瓜图案。于是一只巨大的西瓜在在两人手间来来回回地腾起降落。我在长椅上坐下,看草坪上的人。太阳不知何时又不见了,感觉风的寒意。于是背包里的书也就没有拿出来。坐了片刻,见有非洲小伙拿着一串大大小小的铁塔向草地上的人兜售。上次看电视才知道铁塔自诞生以来已经换过几次衣服了,所以,那些纪念小铁塔,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玫瑰金色的都是铁塔曾经的颜色。现在又在重新漆刷,准备2024年巴黎奥运会,届时铁塔就是黄金色的了。有了黄金色的铁塔,黄金时代呢?却永远过去了。

 

离铁塔越来越近,铁塔于是越来越硕大。人多么喜欢建造高耸如云的东西啊!在它们面前人的形体何其渺小,但通过建造它们,人又觉得自己何其之伟大?铁塔终究要在远处高处观看才觉其拔地而起之势。母子三人,男孩子明亮的黄色外套好惹眼,是弟弟。边上的姐姐背包里的东西似乎是上过什么课的。穿着土色风衣的妈妈看上去1米4的样子,长风衣下露出两寸裙子,黑丝袜黑便鞋,三人匆匆而过。如果不是妈妈的穿着,从个子上看就是三个小孩子。妈妈迈着细碎的脚步,感觉他们不是大陆人,也许是日本人,也可能是台湾人。

 

过马路来到河边,有人从背后问:讲不讲国语?问话人自称“欧洲时报的”,要采访路人关于quai de branly 改名为“希拉克码头”之事的看法。男人,戴眼镜,个子不高,穿着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说话浓浓的广东口音。有点突然,这个事情我并不知道。他于是拿出手机要给我看,我推说看不清楚,能否给我念。原来是巴黎市府议会全票通过命名“希拉克码头”。我一听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个人觉得这个没有必要,虽然我很喜欢希拉克。但政客,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借助国家的力量,是纳税人的力量实现的。如果为了纪念可以有别的方式。给街道命名还是用文化艺术上的人比较好,因为那是文明的一部分。再说希拉克创建branly博物馆已经是一种纪念了。再命名希拉克码头似乎多此一举。我说完了。我问他关于他们的报纸,他一概推脱,问他哪的人,他却反问我,我坦然回答后再问他,还是闪烁其词。也许有职业规范的约束?算了,这样别扭的交流就不用继续了。我接着走我的路。

 

走到beaugrenelle ,街角对立两幢一模一样的玻璃幕墙建筑,看得出是shopping mall,不高,很漂亮。Grenelle整条大街都有种中产气息,虽然店都没开,但商业味还是十足。那种感觉不像是巴黎,更像亚洲的某个城市。街道也宽敞,说不出的某种东西让一切显得匆忙又拥挤,没有巴黎街头那种随意,疏离和大方。对了,那是一种小气,一种被设计限定了的小气。在上海,这种小气处处能够感觉得到。而那里的人们会说那是精致。

 

万神殿

我们从公园出来又去到了panthéon。边上的Sainte Geneviève 教堂里居然埋着Blaise pascal, jean racine的遗骨。在那个chapelle的长椅上,一个秃顶的老头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出教堂时发现外面居然下过一场豪雨,而我们正好躲了过去。巧也!随意漫步在拉丁区,还是转到了la Sorbonne ,跟Mia讲我学法语时的事情。而二十几年都过去了。看广场喷泉边亭亭玉立的女儿,而昨天我还和她般大的年纪。。。

 

我们去Gilbert Joseph书店, Saint Michel 广场,在桥上望了望眼前的圣母大教堂。2年前她着火,2年后的今天人类在遭难。

 

 

蒙马特

下午要去蒙马特。几乎从地铁12号线起点到终点,整整20站路。原以为要晃荡1个小时,结果,只有30分钟。巴黎的地铁还是很快的。凭着记忆往高地上走,原先热闹的市井,现在都关门闭户了,只有地铁出口的广场上,转转马在悠闲安然地转着,人间发生了什么,似乎与它无关。经过rue des martyres,Mia说莫泊桑小说“项链”中的Mathilde 就住在这条街上。“什么?真的?”突然间,不知道是想象进入了现实还是现实融进了想象,这条街一下就生动了起来。这就是文学的魅力,它成就了不朽。

 

圣心教堂的台阶上坐满了人,年轻人居多,边上草地上也是。有表演杂耍的,有弹吉他唱歌的,反正阳光明媚的很,警察只在最高处的一角注视着下面的一切。地摊上摆满了女人的包,造型都挺漂亮。并不见摊主守摊。有阿拉伯母女走过去,刚拧起一个包,非洲大个男人就出现在她们身边。原来摊主都跟游客一样坐在喷泉宽大的边沿上。闲时晒太阳,生意来时照顾生意。这些小摊贩是有管理的吗?执照应该不会有,警察在边上也不管。

 

我们进了教堂,见有女人,非洲服饰装扮,低着头,一手抚着高处某圣徒大理石雕的脚,背朝旁人,默默地站着,很久。我想她是在祈祷。她必定有着自己的故事甚至不为人知的痛苦,而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背负,承受,消化,遗忘,都是她自己的。就这样,一生。

 

去了高地上几乎所有的看点,我意识到几年前与BB的游历成了这次的指南,我们只是在找上次到过的地方。然后回忆就浮现,那么的鲜活。那面长满爬山虎的墙,秋天是酽红的,而今天是嫩绿的正在生长的小叶子。而它的根须纵横交织,给石墙罩上了密密的网。蒙马特广场上还有驻守的街头画家,大多数都闲着。而画家们大多已经上了年纪。

 

在lapin agile小屋旁,见解说牌上写“当时艺术家们在小餐馆里,弹唱,真实的声音,真实的乐音,用纯粹的人的方式。”,“用纯粹人的方式”!现在呢,或者说,在技术无处不在的时代,艺术是人与技术一同创作,机器的成分越来越多,人的存在越来越少。如果某一天,机器有了自主意识,甚至有了情感,那人就不再存在了。那才是艺术真正的死亡。情感,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彼此需要。机器之间也会彼此需要吗?

 

这时Mia说到她与朋友去到现代艺术博物馆,“ça nous a donné vertige et mal à la tête. (让人头晕头痛)然后我们买了冰激凌吃,然后就离开了。” 现代艺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最好还是无数多个这样的个体体验收集起来再展示,那就更加的现代艺术了。所谓现代艺术,理解作品是次要的或者说是不必要的,重要的是要理解自己的感受,从而理解自己。还是多看看乱七八糟的现代艺术之前的东西,至于现代,只要偶尔关注一下“它又冒出了什么念头?”就行了。等待等待,等待这个时代被超越。

 

Les Marais

下午我们去了les marais。 出门在外总能遇着有趣的事情。只要是公园就是人头攒攒,人与人之间也没有太多的间隔。就这样了吧,活着的人们享受珍惜的是眼前的生活。过去已经过去,未来本不存在,有的只是现在。浮日广场,长椅上坐着一女人,麦粒色长发从浅驼色的贝雷帽垂下来,深蓝色针织衣,紧腿牛仔,运动鞋。年纪不轻了,低头在拨弄手机。她的气质,或者说她那身打扮非常法兰西。后来一男士在征得她同意后在边上坐下,女人拿出书读了起来。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公园的长椅上读书,多么的惬意!我们也随步来到了rue du temple。我讲起了Louis XVI, Marie-Antoinette在行刑前几月庙街的生活。我提到王后的镇定安静,命运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中的安然,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却没有任何波澜。问历史课上怎样讲法国大革命的?怎么评论的?Mia说没有评论,没有观点没有结论。任何人都可以根据史实作出自己的分析判断。

 

来到蓬皮杜,Mia要喝台湾奶茶Tao,她选的是果味的。吸着莫名其妙的珠子,女儿跟我说“此生”(她的确用的这个词,小小的年纪居然还“此生”)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就是在英国时吃的一种绿色的果冻,那个味道让她作呕,甚至想起来都作呕。

 

 

犹太艺术博物馆

Musée du Judaism 里有Modigliani展,但是不对游客开放。是的,巴黎街头广告牌上都是Modigliani的女人肖像。我看过Modigliani 的画展,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喜欢他画中女人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拉长了的形体就像是给了看画人给了这个世界无数的问号。

 

Modigliani的人物,那些女人,美,却不可企及。裸体女人姿势自在,表情有时非常纯净,而画面却非常sensuel。(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翻译sensuel/sensual,性感?风情?似乎都不是。)人体的颜色特征太明显,温暖的肉色,让人感觉到丝绒般的触感。面孔似乎有面具感,但人物的个性一目了然。画家是带着自己的感情画这些自己生活中的人物的。莫迪的画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一眼就能认出。

 

莫迪出生在意大利富裕家庭,11岁时就立志成为艺术家。21岁来到巴黎,除了贫穷还是贫穷,为了低廉的房租在蒙马特与蒙巴纳斯之间奔波。35岁死于肺结核(1920年)。他钟爱的妻子jeanne三天后在自己父母家跳楼自杀,还怀有8个的身孕。一生贫困潦倒,而生后,一幅裸女画,christie拍卖行以160M$成交。艺术作品最终成为了追逐金钱游戏的一部分。

 

我很喜欢莫迪的人体画,温暖的肉色,带情欲,不带情欲的风情,心不在焉的美丽。画面简单,略去了细节,却更显生动,非常耐人寻味。人物的神情体态充满神秘感。看着莫迪的画,我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愿望,我在莫迪画笔下会是什么样子?而莫迪也是第一个让我产生如此愿望的画家。我想,那是因为他画的女人是凡间的,是普通的人。相对于神来说,是一个个小小的“我”。于是贴近了我的内心,让艺术与精神的真实融为一体。于我而言,这就是艺术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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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umia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沉鱼' 的评论 :

沉鱼,你好!你住在巴黎,真好啊!那些文青小资语言文字中的logo只是你生活中的日常,你日常生活的背景:-)

你女儿好可爱,她的话真实又有道理。谁能够描写自己的呼吸呢?巴黎就是她,她就是巴黎。而人往往要借助别人的眼睛才能看见自己。关于写巴黎,我看过的东西不多,但在看过的寥寥作品中,我最喜欢的还是Calvino的“Ermite à Paris ”。他写出了我自己的巴黎,她的光?影、色泽、声音、味道,以及这些在意识深处的印迹。
沉鱼 回复 悄悄话 在巴黎住了19年,唯一的感觉就是疫情没有游客的巴黎真是特别惬意。

铁塔是孩子们刚刚学校出游看马赛的地方。beaugrenelle是孩子们生日会打laser game的地方,蒙马特是我女儿在那边跳了6年舞的地方,等她跳舞结束的时候我儿子就喜欢去圣心教堂看玻璃。les marais是我女儿跟着一个俄国老师跳了一年舞的地方。每次我老公开车接送女儿跳舞,就穿过巴黎各大景点。les halles 是crr因舞蹈房装修而因此女儿在那边度过了两年了的地方。巴黎的景点,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个生活场地。美丽不隔音的奥斯曼建筑,我们住了十一年。

我女儿写命题作文:要求写一段巴尔扎克illusions perdues里面lucien 在巴黎的一天生活包括他对巴黎的感触。差点没把她憋死:巴黎对她就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啥稀罕没啥感触的地方。我只能引导她:那你想想咱们家乡下跟巴黎的区别,想想你从阿姆斯特丹住校结束回到巴黎的感受。然而她回答我:感受就是回家的熟悉。。。。。。
Luumia 回复 悄悄话 那是当然的啦!放眼望去都是狮子老虎绵羊,雄鹰画眉知更鸟,还有白雪公主阿凡达。。。
土豆-禾苗 回复 悄悄话 心想:巴黎逛街,假如不知道各种典故,逛街还会那么有趣吗?
Luumia 回复 悄悄话
朋友前些天从中国回来,讲在中国隔离的事情。坐标:南方某海滨城市。一下飞机就送酒店。一进大堂就扫码入群。然后开始了足不出门的14天隔离生活。朋友说:“你不能想象整整两星期除了刷手机什么都干不了的生活!更不能想象整整两星期一个人都看不到的生活!”我问:“不至于吧?送饭的人总能见着吧?” 饭送门口,定点送定点拿,手机通知每餐拿饭时间。“时间安排的是那么的精确,甚至非常的科学,因为整整两星期,取饭时都没见着别的旅客。除了一次。”朋友喝口酒,接着说:“那天,我没在规定的5分钟内取食,耽搁了就那么一小会儿。等我开门时,斜对面的门也开了。那一刻,我好高兴,十来天都没见着人了啊!刚要说“你好!” 那人却像见着鬼了一样,惊恐万分,“啪”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又呷一口酒,朋友感叹:“这就是科学防疫!”

谢谢留言,回赠故事一则。
diaoerlang 回复 悄悄话 写得精致。看过几十年前巴黎老照片,感觉现在街景风情除交通工具外与那时没啥太大变化,而上海原法租界几条有名马路几经风雨全变样,高架干道临空而起,最新的是港版现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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