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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民间艺人,给自己码的字找一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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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豫记(5)

(2015-09-11 09:08:38) 下一个

五 入南阳记

除了每天与猴子们相互折磨,对我来说,在赵湖村最大的挑战恐怕是没法天天冲澡。刚到村子是八月份,浑身一层层往外冒汗,两天不冲就馊了。在小张指导下,我只好脱光衣服,战战兢兢地站在猴子们住的小屋中间,拎起水泵的笼头往身上冲。小屋里的猴子们该干嘛干嘛,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过了半个月才适应这种半文明半原始的洗法。

 

然而这洗法并不彻底,而且一入秋从地下泵出来的井水就变得像铁棍一样冰硬。小张见我委实可怜,便指点说十里外的镇子有“人民浴池”。

 

那镇子曾我去过,有农贸集市,东西便宜得令人乍舌。我跑步经过,也曾骑三轮车去买过货。在镇子里我找到了小张说的“人民浴池”,其实就是一个大棚子,外头拴了一头黄牛。很便宜,成人两块,不满一米高的儿童半价。没有莲蓬头,两根黑铁管子,一根冒开水,一根冒冷水。我只好又在集市上买个塑料盆,接半盆冷水,半盆开水,兑成温水,脱光了往身上浇。听起来固然凄惨,毕竟聊胜于无。一个冬天午后我甚至洗的有点高兴,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荒郊野外的河南,可外面那头黄牛突然怪叫一嗓,把牛脸塞进窗子,一双大眼盯着我,嘴嚼干草,鼻喷白气。我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牛又冲我叫一声,把牛脸从窗子挪了出去。

 

为了彻底解决洗澡问题,我决定要搭车进南阳城。一开始想每星期进城两次来着,可我发现村里的男女老少好像也不怎么洗澡,因为我去过他们的家,我没见过谁家有能洗澡的卫生间。可这帮姓赵的人都活的挺滋润,一到日落黄昏,每人就会捧着一大碗热乎乎的面条,猴场门口挨排一蹲,像是在开会,一边稀溜稀溜地吃着,一边用河南土话张家长李家短。时间一久,我也盛了碗自己煮的方便面,蹲着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我用刚刚学会的那点河南腔问大伙:

 

“恁们都咋个洗法?”

 

老乡们就嘿嘿笑了。原来他们也是进南阳城去洗。有人两个星期去一次,有人一个月去一次,不一而足,具体情况视年龄及贫富而定。但从来没听说过谁会因为洗澡而一星期进两次南阳城。老乡们不会,小张不会,连整天骑着越野摩托四处鬼混的赵场长都不会。所以我觉着他们这样好几天不洗澡活的也挺健康也挺快乐,心下便释然不少。我尽量入乡随俗,改成一星期进南阳城洗一次澡了。

 

每次进城,我都会穿上破破烂烂的迷彩服,还有变了形的大头皮鞋,也不背包,把百十块现金往袜筒里一塞,就出门了。之所以这么打扮,完全是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来河南之前,老大还有家里人都叮嘱我要小心,河南如何如何可怕,好像有谁吃过河南多大亏似的。我本来很烦这种糊涂话,他们根本都没来过河南。然而谎言讲了一千遍,也就成了真理。我也开始觉着河南真的可怕,于是便有了倒霉的迷彩裤还有大头皮鞋。

 

我浑身透着股汗酸味,长发及肩,叼着白鹭牌香烟,睡眼惺忪地站在国道上,向远方的中巴挥了挥手。我总是赶早上五点钟头一趟的短途客运进南阳城,再坐晚上六点钟的末班车回赵湖村,这样就可以转悠上个一整天。所以记忆深处中那趟短途客运总是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来,再往黄昏的暮霭缓缓开去。所以那辆超载时能塞六七十口人的中巴客运,根本就是川端康成的一段俳句。

 

我登上中巴,塞给售票员十块现金,一高兴发票就忘要了。车里是挤点,但都乡里乡亲,随随便便中透着股亲热。甭管是土路还是国道,只要有人喊一嗓撒尿,车里就一阵哄笑,司机便把车停下,有尿没尿的都下去溜达溜达,他就歪在驾驶座上抽烟。

 

可我上车没多久就开始心情低落。倒不是太挤,也不是别人抽烟。他们抽我也抽,有什么好怕。主要是因为满满一车的人,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大叔大妈,就没一个年轻姑娘,一个都没有。

 

我一血气方刚年轻小伙,进城不为办事也不走亲戚,就为洗趟澡跟几十口人挤一中巴,颠簸烟尘一上午,却没一个姑娘,能快乐起来么?

 

我开始想念自己那部不知失落何方的Walkman随身听。两只耳塞,她一只,我一只。

 

好在颠颠簸簸也就到站了。下车先去小吃馆。早上五点上车,已饿的发昏。两大碗羊肉烩面,一碗充饥,一碗解馋。然后就找地儿洗澡。我通常去火车站旁的洗浴中心。火车站,或洗浴中心,总是那种会发生点什么的地方;两者加一起,我二十岁的心没理由不有点期待。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每回一脱光衣服,等待我的只是一个搓澡为生的少年,瘦巴巴的沉默寡言,也不知是哪里人,双腿细长,手劲奇重无比。

 

洗完澡就去网吧。这么心急火燎,其实也还是为了远在东北的单身母亲。

 

单身母亲的头发很短,比王菲在《重庆森林》还短。她总是在她老爸开的校园仓买柜台后面对我微笑。和她热恋那阵,我一下课就跑过来跟她说话。她家这仓买很小,下课时赶上人多又挤,上课时就很安静。我问她,要是我上课去了,剩下你一个人会不会没意思。她用手指了指一个黑色录音机,还有纸盒箱里的旧磁带。可那录音机老是绞带,她又不会弄。每次都是我拿她女儿画画用的彩铅笔把带子重新卷好。可你知道,带子虽能卷好,音质却没法复原。

 

我当时还没正式录取读研,但进老大的实验室有一阵了。我颇读了几篇医学文献,连抄带编写出一篇关于不孕不育的小专述,发表在专业期刊上,得了几百块稿酬,外加老大奖励的几百,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块。心头一热,就买了款当年最时兴的Walkman随身听。我告诉单身母亲,我去上课时你听,咱可甭浪费这一千块。下课若赶上店里不忙,我就和她一人一个耳塞听,坐在柜台后面,两支手在底下轻轻握着。

 

说到底,就连那不知丢落何处的随身听都和单身母亲纠缠不开。

 

我本想用直板Nokia给她发短信,结果被告知应该上网聊,她手机打字太慢。我就坐车进南阳城找网吧跟她上网聊。结果人家又不在线。当下拨了长途过去,她也不接。再发短信给她,半天才回,说刚才有事,还说长途漫游,两边都贵,谁都接不起。我听着就来气,连发好几条短信催她上线。她还是半天才回一条:

 

“要不改天吧,咱俩有的是时间。”

 

百分之五百她的措辞,残酷里透着暧昧。谁让我死心塌地这女人。我一边鄙夷着自己,一边乖乖回了短信:

 

“嗯,有的是时间,等你。”

 

没有回复。我忍不住又给她发了一条,向她四岁的女儿问好。

 

关于生这孩子的波折,她小腹上的那条疤痕,她曾在枕边跟我讲过。那原本是一段惊心动魄,可在抚摸着她的脸的我听来却温柔旖旎。不知为何,我到河南之后她就不大理我。难道又和别人好上了?难道她也会把这段往事讲给别人听?

 

直板Nokia仍在沉默。我彻底死心,赌气把它关了。

 

网吧里还有一群南阳城的中学生,大呼小叫地玩着游戏。里面几个女孩,手拄下巴,眼睛盯着屏幕,大声讲河南话,互相抢着鼠标,都是来陪自己叼烟卷的小男友的。按说我在村子里呆久了,好不容易放出来,应该看几个小电影才是,可我不好意思在女中学生面前干这事儿。

 

有个女孩时不时往这边瞄上两眼。我解开胸前迷彩服的扣子,露出那件印有大门乐队主唱头像的棉T恤。她好像笑了一下。

 

这般胡乱逗着,男孩子们呼啦站起来,那女孩就头也不回地跟这帮小痞子走了,就当我在这网吧从未出现过一样。

 

离回村的末班车还有段时间,我打算专心看部电影。在这小网吧选择有限,我点开了时下热播电影。彻头彻尾的枪版《无间道》,连梁朝伟先生的那两撇小胡子都瞅不清。要在省城,我对这种片子不屑一顾。可村里待久了,从那几张香港人的脸上,我到底没能忍住去寻找城市的痕迹。不过你知道,全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片子没看完,肚子又饿了。我离开网吧,又吃了一碗烩面。说实话,我独自一人以东北民工形象出入南阳城半年有余,除了洗洗澡吃它几碗烩面,好像啥也没干过。面馆旁有个摆满各式旧书的小摊。至今没搞清是村上春树还是渡边淳一写的《且听风吟》,是在那里淘的。逛省城医学院地摊的积习被我移植到了南阳城。

 

日落黄昏前,我把鲁迅先生头像作封面的《朝花夕拾》塞进迷彩服,贴在我大门乐队主唱的胸前,大步流星往客运站走去,仿佛那是省城医学院公交车横行的大门口。

 

趁末班车没发,我去候车室的小卖部买了一包哈德门。假若没记错,那是单身母亲她家仓买最便宜的一个牌子。哈德门的味道依旧那么冲,比她偷偷塞给我的进口骆驼烟还冲。回村的末班车上,还是早上来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依然没有一个姑娘。车子开出南阳城,上了国道,我摸一摸怀里的《朝花夕拾》,舒服,踏实,心里总算有了点着落。打开车窗,我的长头发已经干透。尽量摆脱惆怅。我这趟南阳城不能白进。至少,澡是确乎洗了的。

 

回到国道边的小屋,第一件事是拾起床底那截砖头,在墙上一排排的“正”字上边再新添一道。

 

第二件是启动Nokia,给单身母亲发短信:

 

“回村了。一切都好,只是少你。”

 

第三件则是跑后面去看猴子。南阳城逛了一天,我把这帮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彻底忘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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