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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郑老师

(2015-06-28 11:50:56) 下一个
小郑老师


郑老师是邻村的一个青年,好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没有任何故事,就做了我们的班主任。这,多么不妙!尚若我们犯了错误,没有什麽可以拿得出来与他相抗衡的---不好。郑老师刚刚高中毕业,长的很白净,穿得很齐整,头上戴了一顶黄军帽,用硬纸壳撑得高高的,看上去帅帅的,就走上了我们的讲台。他的“文凭”在我们学校的老师中算是比较高的,因此直接教了四年级。

第一节课,小郑老师就弄出了破绽。早读时,校长带他来巡视过,我们猜想他可能是我们的新班主任,因为我们原来的班主任回城了。早读过后,第一节上课的钹声还没响,小郑老师就早早来到了教室的门口等着。(我们学校用从前庙里留下的钹做铃用,烧开水的大爷用拨火棍敲击它,发出清脆的声音做我们上下课的信号。)钹声一响,大家照例开始唱歌,小郑老师在门口晃呀晃,半天找不准歌曲之间的空挡,踩不准该哪个节拍走进来。我们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歌,一首接一首地唱,坚决不喘息,越唱越觉得好玩。别的教室都安静下来上课了,我们还在大声地歌唱。最后小郑老师硬是走进来了,但他已脸色发白,我们好不窃喜。

学生可以在教室外早读,我们常跑到校外池塘边的树下朗读。只要出大声,老师们一般是不太管的。我们一边高声背书,一边顺便抓了几只没蜕壳的知了,还折了几根柳枝。早读结束后,我们把柳枝带进了教室里,别在窗框上,让那几个知了继续在上面蜕壳。上课了,我们的目光就在黑板和窗户之间切换。小郑老师讲课没到几分钟,就发现了这个东西,他要查出这是谁在捣蛋。问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吱声。小郑老师生气地在课桌间转了几圈,树枝和知了又不会做证。当然做这事的人不是一个,谁会第一个站起来,连带出卖朋友呢?小郑老师恼怒地把这个东西没收了,拿到讲台上。一般被没收的东西都会被收在讲桌下的抽屉里,但这个东西太大了,装不进去,小郑老师只好把它放在桌上。我们心中暗喜:这下全班同学都能看到知了蜕壳了,比上课可有意思多了。小郑老师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但他硬着头皮不想改:第一堂课就出错,多没面子呀!小郑老师硬撑着,恼恨地讲着课。但他毕竟有一双人类的眼睛,有一颗怜惜生灵的心,当看到一只知了爬下了树枝,沿着讲桌边沿爬,晃晃悠悠,快要掉下课桌时,小郑老师说时迟那时快,一伸手,把那个知了接住了!看得我们个个都凝神屏气不出声。但他突然又反应过来了,恼恨地举着个知了,围着讲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他终于没有说出什麽话来,也没有对那只知了发气,而是轻轻地把那个笨知了重新放回到柳枝上。。。

没过几个月,一天傍晚,我们发现小郑老师在校外的池塘边漫步,旁边还走着一个漂亮的姑娘。“月上林梢,柳枝相绕,水光旖旎,佳人妙好。。。”多么浪漫的场面!我们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某某和某某”,便悄悄地摸到树后,大叫一声:“郑老师!” 吓得那个姑娘转身就往学校里跑,郑老师赶紧追。我们在后面猛劲地喊:“郑老师加油!郑老师加油!。。。”把郑老师气得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他想回头制止我们,我们扭头就跑。他只好又跑向姑娘。我们看他不追我们了,就又猛劲地喊:“郑老师加油!”。可怜的郑老师,夹在我们和那个姑娘之间,在池塘和教工宿舍之间的大操场上,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第二天上课,我们可是什么都没有说,使劲憋住笑。郑老师哪能也装呢?他很快就受不了了,张口想给我们讲道理,可话到嘴边,却没法说出来呀。

我们是什么都明白的,不是么?

下了课,郑老师夹着课本,离开教室走向教工宿舍。教工宿舍是一栋两层筒子楼,两个教师共享一个房间,那即是他们办公室,也是他们生活休息的地方。课间时,老师们站在自己门前的楼道上喝水闲聊,孩子们在楼下乱跑。

小郑老师一离开教室,我们就大喊:“郑老师加油!”他停住了,我们也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迈步走向宿舍。他一动,我们就再喊:“郑老师加油!”我们的喊声,吸引了全校的注意,学生们都跑来看热闹,把郑老郑围了个水泄不通,教工们在楼上哈哈大笑。郑老师走回来想制止我们,那我们就不出声了呗。。。下一节课,他惩罚了几个叫喊的,叫他们站到教室外面去。其实呢,几乎全班都参与了,只罚那几个人,相当地令人不服气。课后,这几个人就跟在郑老师身后,做对地大喊:“郑老师加油!”全班都来起哄,喊得震天响:“郑老师加油!”。。。我们从窗户里朝教工宿舍望去,郑老师狼狈不堪地快步走向小楼,他的前后左右布满了嬉笑的目光。

随后的几周里,郑老师想出各种办法来制止我们:他不让我们喊:“郑老师加油!”,我们就只叫:“郑老师!”或者集体咳嗽;他不让我们在他身后发声,我们就跟着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嘛,他难道忘了?。。。每堂课开始的时候,每个班级都照例唱歌,这些歌大都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北京天安门”,或者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在郑老师的围追堵截下,我们开始在这里做文章,一起合唱:“浏阳河”, 或者“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甚至于 “康定溜溜的城耶”。这几支歌本来是独唱歌曲,曲调婉转,集体唱出来很难合拍,要多怪有多怪。尤其是“浏阳河”,虽说歌词是“毛主席呀”,可怎么听着都像是:“曲里拐弯的什么地方,有着什么人哪。。。”郑老师便罚站起歌的文艺委员。歌是大家唱的,我们和文艺委员又是好朋友,便站起来和郑老师抗争,于是在一段的时间里,我们班上有六七个人,天天被罚站在教室外,后来连郑老师都觉得不雅观,让我们进来,站在黑板前,也能听课。下课了,有时,我们还是不服,郑老师就对我们说:“有本事,就一直站着。”下一节课可是别的老师的课,人家看我们站成一排,自己罚站自己,很是奇怪。渐渐地,我们觉得自己又傻又委屈,不太好玩!

有一天,我经过老公社的土墙外。老公社的建筑是不是那所古庙的一部分,我不确定,它是挨着我们的学校的,但有围墙与学校隔开。老公社的建筑也很古旧,比我们学校的老房子还要高大,房顶上长着瓦杏鸟窝,院子里也有一个花园,长着各种花树。公社建了新房子后,这些就被遗弃了,荒草淹没了花园,厚厚的泥土墙也开始坍塌残缺。但这里毕竟还是公社的院子,锁闭着,因此很少有人进去。那一天我走过墙外,看到院里的杏树倚在墙头上,便想摘几颗杏。那时候杏刚长出来,酸的不得了,没什么好吃的,可杏核正好用来“孵小鸡”。“嫩杏核孵小鸡”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曾经花过很多年来做实验:摘下嫩杏来,小心地剥去毛毛的,薄薄的,酸酸的外壳,敲开脆脆的杏壳,取出里面充满汁水的杏仁,用老棉花包好,小心地塞到耳道里,过几天,据说就能听到还未孵出的小鸡的叫声。“鸭抱鸭一十八,鸡抱鸡二十一”。鸡蛋要被暖上整整二十一天才能变出小鸡来,而且并不是每个蛋都一定能出小鸡,这让我们的实验充满了变数。放到耳道里的杏仁,睡一夜觉,往往第二天早上就找不见了,实验总是半途而废,这越加使我们对那个神秘的小鸡充满了向往。长大一些的时候,心中的疑惑依然不能释放。动物和植物之间的神秘的转化,就同人与鬼魂的之间的演化一样,有着那么绵长的传说,贴的生活是那么的近,兴许是有道理的。大一些的时候,人就不会再公然地,傻乎乎地把那些毛杏仁再放到耳朵里,但依然有人偷着做实验。一看四周无人,我爬上墙去摘杏。公社的老院子里,荒草滋生的花园的边上,大树干下,有一个大姑娘在抽泣,看上去很伤心呢!偷看别人的尴尬不好,我悄悄地离开了那堵围墙。沿着公社,医院门前的大道,走向学校后边的池塘。走着走着,就看到失魂落魄的小郑老师沿着学校的围墙走过来。他隔着池塘看见了我,立刻板起脸来,做出师道威严的样子。我们离得很远,也就没打招呼错过了。四周静悄悄的,天很热,村民们都在睡午觉。郑老师这是去干啥呢?我扭头又看了看郑老师,他急急地朝公社门前的大路上走去,拐过围墙的转角,来到十字路口,左看右看,失望难过极了。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大姑娘,赶紧跑到老师的身边:“她在公社的老院子里!”郑老师楞了一下,没有搭腔,就朝那里跑去。

有一天,郑老师对全班说:“。。。就让那些。。。过去吧,一切从头来!我结婚的时候,请你们都去。。。!”我们学生们就没有再与他在作对。

结婚那天,郑老师真的告知了我们,大家都去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尽量地躲在远处。我们看到郑老师穿了一身黄军装,披了一朵绸子做的大红花,戴了一顶崭新的军帽,硬纸壳撑得高高的。他大大方方地给那个满身红装的新娘一个大大的红信封,又给压车的小孩子们每人一个小红信封。。。突然有人悄悄地说:“把新娘挡住!”

我们那里有个迷信,新人入洞房的时候,谁先进去,预示着谁将来就是一家之长。双方家庭在这个时候都会拦截对方,让自己的孩子先进去。我们一拥而上,挡住了新娘;再一看,我们班的男生,全都过去推挡在洞房门前的女方的亲友。等新娘好不容易推着我们来到洞房门前的时候,郑老师已从洞房里走了出来。他到门前给小孩们散水果糖。尽管我们都躲得远远的,糖还是不断地打在我们的身上。

我们离开小学上初中后,郑老师当过我的弟弟妹妹们的班主任。他已经长成为一个老练的教师,成了学生们都很喜欢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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