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共剪烛

同坐西窗下,尽听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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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青山》 (19)

(2022-03-18 11:12:38) 下一个

两个表妹紧紧握住张垚的手,跟他一起来到纸门边桌前,大表妹在白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上三人姓名,站在桌后的中年人底气十足地大声唱出姓名,张垚听来,觉得那人声音高得足能压过身后的乐队。

张垚领着两个表妹穿过灵棚外纸门,门和棺材之间跪满了哭灵的男女老少,个个浑身缟素,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除了表舅两个小儿子,他谁也不认识,两个小儿子一个烧纸,一个回礼,见三人进来,立刻收起脸上百无聊赖的神情,直起身点头致意,哭灵的见主家表情,哭声立马高了两度。

棺材正前方用黄白两色新鲜菊花做的花圈正中央镶了张大舅公的黑白照片,老人家面色严肃地看着来哭灵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像从前的慈祥温和,也不像生病后的心事重重。照片两侧分列着同样用黄白两色新鲜菊花做的花圈,每幅挽联上都写满名字,张垚扫了眼,挽联上的名字除了县上村里的各类头头脑脑,白家所有公司,包括他和两个表妹都赫然在列。花圈外面放着红色条案,西瓜大的香炉放在中间,香炉边点着两根胳膊粗白蜡烛,白蜡烛底下结了甜瓜样两堆烛泪,案上堆满瓜果,米饭,馒头、点心、还有乳猪和全鸡。

小表妹最怕全鸡全鸭这类头脚齐全的禽类,进了灵棚就没敢抬头,只死死攥住张垚的手,生怕张垚把她留下。

张垚看着脚下铺的三个看不出颜色的垫子,轻轻握握两个表妹的手,示意两人跟他一起鞠三个躬,他长到28岁,没给谁磕过头,实在难为他,至于让他放声大哭,嗯,又挑战他底线了,他也没当众哭过。

表舅儿子们倒也没计较他们的行礼方式,依旧恭恭敬敬回礼。

三人从灵棚出来,正快步向外走,坐在另一边桌子后面的人叫住他们,“过来领下钱。”那人用三根手指捏着白信封,笑眯眯示意他们去拿。

大表妹胆子大,伸手接过三个白信封,问,“咋还给钱?”说着,踮起脚,探头看了眼桌子后面。

那人看兄妹三人装束不像本地人,得意地解释,“主家说了,来哭灵就能领钱,你们城里人没见过这阵仗吧?”

离开灵棚,张垚被大表妹一路拽着穿过人群,来到拐角墙边人少的地方,大表妹挥着手里白信封,扬起下巴,问,“猜猜里面装了多少钱?”

张垚想都没想,说,“100”

小表妹白了张垚一眼,“我猜就10块,大舅公可抠了,我妈说每次去看他,他给我妈拿的苹果都是放好久没法吃的。”

大表妹对着太阳举起信封,三个脑袋凑到一起,能清楚看见薄薄的白信封里面装着大大的红票子。

小表妹发出痛苦的嚎叫,“大舅公这回咋这大方?”

“不是大舅公大方,是表舅大方!刚我看见,桌子下面好几个纸盒子,有满的有空的。”大表妹说完,意味深长地笑。

小表妹不满地哼了声,“路上我妈跟我抱怨,说表舅总跟她哭穷,一个哭完另一个也来哭,都说没钱给大舅公办白事,哼,照他们今天这样子撒钱,咱舅也得哭穷!”

张垚不好跟着两个表妹说表舅是非,对小表妹说,“我那份你拿着吧。”信封里的钱若来自白家,谁拿着都行。

小表妹立刻推着大表妹手上的白信封,恨恨地说,“我才不要呢,姐,你先拿着,给谁都行,我又不是来拿这钱的,是我妈非让我来的。”

大表妹到底大几岁,两根手指捻着信封,嫌弃地皱着眉头,“要在市里,拿到这钱我扭头就捐了,在这我谁也不认识,你让我给谁去?”

小表妹嘟哝着,“你爱给谁给谁,我不要,也不管。”

张垚从大表妹手里接过信封,取出里面崭新的红票子,装进棉服口袋,把白信封团了团,扔在地上,说,“既然都不要,我拿去送人。”他正好周一全都给青山。嘁,人和人之间可以用金钱表明态度,金钱本身有啥态度?

“快点,快点!再晚赶不上了!”墙边猛地转过几个人,一溜烟向着灵棚方向跑去,脚下踩出道道烟尘。

两个表妹捂住鼻子,退后靠向院墙,张垚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几人背影。有人穿了双白色高帮运动鞋,红色装饰线做得很有特色,从前他穿的时候,识货的都要问问鞋的价钱,再用羡慕的眼神看看他。有天李燚喝多了,失手撒了半碗辣椒油在鞋上,家里保姆刷了几遍都说刷不干净。他有很多双限量版白色高帮运动鞋,这鞋说不上多贵,买了几年了,更没啥特别意义,他就送给了青山,感觉青山的脚应该跟他差不多。

“哥,走了!”小表妹拽了拽张垚衣袖。

张垚回过神,苦笑着摇摇头,鞋子做得真像,远远看去,连他自己都吓一跳,除非看到鞋里面的限量版编号,他也分辨不出鞋子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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