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共剪烛

同坐西窗下,尽听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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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照黄昏》 (28)

(2021-02-20 17:11:40) 下一个

 

高妈妈洗完锅,在海绵洗碗块上又倒了滴洗碗液,拿起奶瓶,正要伸手进去洗,猛然意识到奶瓶得用专用刷子,就放下洗碗块,拿起刷子,按小雪说的,只能倒一滴洗碗液,把奶瓶、奶嘴、盖子反反复复里里外外刷得干干静静,再用手背抬起水龙头开关,打开热水,按小雪说的,仔仔细细冲了一分钟。这是高妈妈能做的最大妥协了。

若全按小雪说的,所有东西都要放进洗碗机,得浪费多少水和电,刚来的时候,她听见洗碗机在那不停地运转,里面的水不停歇地哗哗流,心想国外的人怎么这么懒,非得把每顿饭用的那几个碗一起攒到晚上,再浪费水电,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要不这里的人都这么胖,就是太懒了。

小雪出国这几年,虽说没少回国,可这次长时间住一起,高妈妈发现小雪也变了不少。先是人懒了,能用机器的绝不动手,家里的活好像都交给了机器似的,开始几次她跟小雪好好说过,小雪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让她接下来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旭东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跟从前一样,别管她说什么,都笑眯眯地满口答应,可旭东成天不在家,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让高妈妈心里最不舒服的是现如今小雪白天总睡觉,不干活不说,连话都不和人说,她心里多少有点说不出来的不满,可跟自己的亲闺女,她没法计较。本心来说,这次来没赶上小雪在医院里生孩子,她心里一直觉得挺对不住闺女的,明明是亲妈该守在身边的时候,她还在飞机上坐着呢!唉,一想起来就觉得对不住唯一的亲闺女,只能尽可能多地干家务活,让闺女多休息,女人生孩子最辛苦,她不疼孩子谁疼孩子,虽然她在国内的家务活都有小时工帮忙,可给自己闺女干活,多累她都心甘情愿。

高爸爸拧着门锁,慢慢关上房门,再轻轻放开门锁,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下楼,到楼下见老伴儿还在厨房里忙,就从门口壁橱里拿出大衣和帽子,穿戴整齐,跟老伴儿打了个招呼,出门抽烟。

快四月中了,在国内J市早就是花红柳绿的春天了,这里地上还盖着层薄薄的雪。小雪从前每次回国,都把这里说得天堂样子,可来了一看,高爸爸觉得也就是国内稍发达的县城水平,除了住房条件比他们在国内强些,吃穿行样样不方便。

高爸爸下了台阶,站到车库门前的太阳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红色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把烟慢慢吞下去,让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再从鼻孔里缓缓散出来。

高爸爸抽烟很多年了,说不上有多大瘾,三五天一盒,习惯罢了,可来了这里,最多一周一盒,倒也说不上省着抽,好像每天忙起来,就顾不上抽烟了。旭东开玩笑说,烟抽完了,肯定能想办法给他续上,让他千万别省着抽。老伴儿在旁边说,让旭东千万别给他续上,正好把烟戒了。从前在国内,小雪一定会站在他这头,说,“爸就剩抽烟一个不良嗜好了,戒了多没劲,妈你可不许欺负我爸。”可现在的小雪,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基本不和他们聊天,他们老两口每天除了面对个只会哇哇哭的孩子,就只能等旭东晚上回来陪他们说几句话。

老伴儿说是小雪生了孩子,跟他们撒娇犯懒,高爸爸不这么看。

要说干家务活,小雪从小到大都说不上是个多勤快的孩子。家里条件一直不错,除了为人处事,知书识礼和基本的卫生要求,他们从来没要求小雪必须要如何如何,都21世纪了,哪能按100年前对女孩子的要求来,那不是社会倒退是什么?小雪跟他们撒娇是常事,家里就这么个宝贝闺女,人人捧在手心,旭东也是好脾气的孩子。可小雪从来不是个犯懒的孩子,从小到大,就是流着眼泪,也会把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到,难道就因为生个孩子,反倒犯上懒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他跟老伴儿提了好几次,想跟小雪好好谈谈,可老伴儿一直拦着他,说女人生完孩子脾气古怪点,是荷尔蒙变化,正常,让他别跟自己闺女计较,他们要能早点来,哪怕早来三天,也不至于让闺女一个人在医院孤零零地剖腹产生孩子,更倒霉地赶上手术感染住进ICU,说不定闺女心里还在埋怨他们没早点来呢。高爸爸觉得老伴儿说得有几分道理,就暂时放下了跟闺女谈谈的念头。

高爸爸抽完一支烟,正要转身进门,见老伴穿着大衣出来,正在锁门,知道老伴儿家务活儿干完了,该是俩人一天里唯一出门遛弯儿的时候,就站在原地没动。

高妈妈下了台阶,抬头看着湛蓝湛蓝的一角天空,先吸了口清新冷冽的空气,跟老伴儿说,“走吧!”

小外孙吃饱了,一觉能睡3、4 个小时,他们绕着小区走一圈,一个小时就回来,女儿在家,总归出不了大差错。

高雪盈听着门锁咔哒响过,房子里恢复了寂静,知道爸妈出门遛弯去了,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心里某个一直绷得紧紧的地方,又狠狠抽搐着,连带着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转过脸,白色的窗框和白色的宽条百叶窗让她的心又抽了几下,她索性闭上眼睛,这种感觉她不知道能跟谁说。

刘旭东至今都没敢跟爸妈说实话,她不怪他,妈的心脏不太好,爸的血压高,俩人来这里都带了一年的药,刘旭东要是见面就跟俩老人说,你们唯一的亲闺女生孩子得了羊水栓塞,这病在哪都是九死一生,最后切掉子宫才保住性命,说不定爸爸妈妈现在跟她一样,也在床上躺着呢,让她还活不活?

回家躺在床上这些日子,她闭着眼睛听刘旭东装出笑脸哄爸妈,心里挺感激他的。换做是她,假如刘旭东在ICU里躺着,她要顾着孩子,哄着老人,她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一定比现在的刘旭东做得更好。

她不想开口说话,是她压根想不明白,不就是跟其它要做母亲的女人一样,去医院生个孩子,她高雪盈怎么会遇到个百年难遇的羊水栓塞,被切掉子宫,还在ICU躺了那么久,到底因为什么?为什么就她高雪盈倒霉赶上了?这个问题她想了这么久,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是她呢?究竟是谁的错?

刘旭东?怎么可能?

她的孩子?只想了一下,她立刻否认了,之后再也不敢这么想了。

医院?嗯,她的产科医生在病房里和她谈的时候,一直都在强调她有多幸运:幸亏她在城南大学医院生孩子,本地产科头牌手术医生的诊所就在医院后面的小楼里…幸亏手术医生当时没有急诊,接到医院的电话,5分钟就进了手术室…幸亏当时产房里的老护士有经验,意识到她的情况只在教科书里才有…出院前,手术医生特意来看她,是个穿戴打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头,走在大街上她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老头,这老头和医院里的人救了她一命…

难道是她高雪盈自己吗?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听爸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听朋友的话,甚至连刘旭东的话,她也是认真听的…小时候她考试从没做过弊,没抄过几次作业,长大了没害过谁,对谁都礼貌周到…出国以后,更是努力…她没干过什么错事啊!自问不可能是圣人,可她肯定是个好人啊,小时候给同学辅导过功课,长大了一样乐于助人,在国内,该捐的钱她一分都没少捐…到这里,她对师姐,对潘翠花,对Tina 都是能帮就帮,从不推诿的,可她高雪盈为什么就摊上这样的病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

“吭吭吭吭…”床头柜上的监视器里响起了孩子的声音,他要醒了。爸妈为了让她好好休息,白天一直把孩子放在他们床上睡觉,晚上刘旭东把孩子抱回婴儿床上睡,让爸妈休息。

高雪盈坐起来,下了床,穿上妈从国内特意为她做月子带来的厚绒拖鞋,拿过床尾厚厚的紫色长绒袍子,穿在灰色立绒睡衣外面,系上带子,打开卫生间的门,穿过卫生间去爸妈的房间。

卫生间的窗子开了个小小的缝,肯定是妈为了透气早晨开的,可能刚才忘了关。她出院以后特别怕冷,穿多厚的衣服都不行,盖上家里最厚的被子还要加盖一层最厚的毯子,她探身关上窗子,回过身,正看见洗手台上的大镜子里有一抹紫色,她认真看向镜子,镜子里有双她异常熟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向她,那是怎样的眼睛啊,黑得跟她拈在手里的棋子似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这是她高雪盈的眼睛吗?她的爸妈,她的孩子,她的爱人,这段时间以来就是看着这样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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