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翰墨 | 钱君匋的三通手札

 

张瑞田 上海市书法家协会订阅号  Yesterday

 

榆生先生：九月廿六日手书奉悉，承示贤况堪慰。弟因公又至京师，尊石尚未得暇奏刀为歉。一俟稍暇当先为尊刻，以奉法教也。专此。即颂，秋安。弟君匋手上。十月一日。

　　榆生先生道席：在京事务较闲，尊印已刻就，兹先寄奉。印存请法教。铁笔久疏，不免手生荆棘耳。印石俟弟到沪时面奉。专此。即颂，秋安。弟君匋手上。十月七日。

　　榆生我兄：屡承手书，委刻印，今始成之，兹托人送呈，敬希教我为幸。附拓本两页，石章两方。专此。即颂，夏安。弟君匋手上。六月十三日。

 

　　钱君匋与龙榆生的三通手札，均与篆刻有关。钱君匋有“一身精三艺”的美称，哪三艺？书法、绘画、篆刻。关于篆刻，钱君匋在《钱君匋刻书画家印谱序言》一文中写道：“我开始刻印，得同里著名书画家孙增禄、徐菊庵二位长者的诱发，后到上海读书，又拜识了吴昌硕先生及丰子恺老师，从此对于刻印，便决心作为我在艺术上一种探索的对象，没有间断，直到如今。在这漫长的不平静的60年中，我先后结识了许多著名画家和书法家，他们都喜爱我刻的印，并热情地要我为他们奏刀，我也是一向有求必应的，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刻了数以千计的印章。”

 

　　著名学者、词人龙榆生也喜爱钱君匋的印，“屡承手书，委刻印”，钱君匋当然“有求必应的”。

 

　　钱君匋的三通手札作于20世纪50年代初期，那一时期的龙榆生心情尚好，对手札有“嗜痂之癖”，与学者、作家、书画家手札往复频繁，正如钱君匋一语中的“屡承手书”。可惜，龙榆生与钱君匋的“屡承手书”没有机会看到。

 

　　2015年10月，我应浙江海宁市文联邀请，到海宁钱君匋艺术研究馆参加“书卷承香——钱君匋及其同时代书籍装帧展”研讨会，得以细致参观钱君匋艺术研究馆，问及龙榆生与钱君匋的手札，没有结果。

 

　　不过，2015年秋天的海宁之行，让我对钱君匋的了解加深了。

 

　　是鲁迅，让我们知道了钱君匋。1927年10月，鲁迅到开明书店见乡友章锡琛，看到了钱君匋设计的《寂寞的国》《尘影》《春日》等书封面，以欣赏的口吻谈了自己的看法：“很好，有一些陶元庆的影响，但自己的风格也很显著，努力下去，是不会错的。”钱君匋当然兴奋。几年前，钱君匋在上海艺术师范读书，与同学陶元庆讨论鲁迅，彻夜不眠，异常激动。不久，钱君匋在内山完造书店邂逅鲁迅，让钱君匋惊奇的是，鲁迅叫出了他的名字，又把他介绍给内山完造，然后，对内山完造说：“钱君匋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在文艺界很著名，他买书较多，建议给他记账的优惠待遇，你看使不使得？”内山完造频繁点头：“当然使得。”此后，钱君匋与鲁迅越走越近，钱君匋为鲁迅的《朝花夕拾》作印刷监制，为《艺术论》《文艺与批评》《十月》《死魂灵》《死魂灵百图》等书装帧。钱君匋艺术修养深厚，想象力丰富，不仅书画篆刻有口皆碑，诗歌、散文也被文坛称道。他设计的图书、杂志封面，有视觉结构和文化内涵，在出版界影响甚远。为此，钱君匋自己说：“我在开明担任书籍装帧工作，由于章老的积极支持，可以解放思想，任意创新，用料用色完全自己做主，每一装帧完成之后，章老板总是百般赞叹，在人前夸耀我设计得新颖别致，恰到好处地反映出书的内容。我在他的这种鼓励下，自然而然地要求自己更加努力，作出特别的成绩来。”

 

　　2015年10月，我到海宁参加的“书卷承香——钱君匋及其同时代书籍装帧展”研讨会，核心议题就是钱君匋书刊设计的文化价值和艺术特色。记得出版界的资深人士异口同声肯定了钱君匋书刊设计的个性特征和历史地位，也是通过这次展览和研讨会，我知道了“一身精三艺，九十臻高峰”的钱君匋是何等的丰富与坚实。

 

　　1907年2月11日，钱君匋出生于浙江桐乡，祖籍浙江海宁。他辞世前后，桐乡与海宁分别建立了钱君匋艺术院和钱君匋艺术研究馆。他在桐乡读书，高小毕业，当了一年乡村教师，然后去上海艺术师范学校读书。后受开明书店创始人章锡琛邀请，到开明书店担任音乐、美术编辑，以书籍装帧崭露头角，与鲁迅、茅盾、郭沫若、巴金、郑振铎、胡愈之、叶圣陶等文坛重量级人物往来密切。

 

　　钱君匋与鲁迅相识以后，以书为媒，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1936年鲁迅在上海逝世，钱君匋往万国殡仪馆瞻仰遗容，看到鲁迅清癯的面颊，回味十年来的交往，哀痛不已。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文学家，他计划刻制鲁迅笔名印谱。鲁迅一百多个笔名，钱君匋一一核实，准备刻制，后由于中日开战、社会动荡，他自己又忙于公务，始终不能安心奏刀。解放后一直到1974年，钱君匋近四十年的夙愿才终得完成，在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之际，河南美术出版社出版了《钱刻鲁迅笔名印集》，其中收录了鲁迅168个笔名、别号和和斋室名，并附有考据文字，也是了解鲁迅生平的一份重要资料。

 

　　“一生精三艺”，的确如此。钱君匋一生治印两万余方，刀法灵动，字体的书写感清新质朴，开合自如，风格洒脱。他曾担任过西泠印社副社长，是印坛一位文化修养高深、经历丰富，从艺坛到文坛影响深远的一代大家。

 

　　对书法、篆刻有着高超鉴赏力的龙榆生，对钱君匋的篆刻喜爱有加，他多次致函钱君匋，求名章、闲章、藏书印，使用、把玩。钱君匋与龙榆生的三通手札，既印证了钱、龙之间的友谊，也透露出钱君匋篆刻在学界耆宿心中的分量，以及钱君匋书法的实际状态。人们对钱君匋书法不陌生，他胎息汉简的书法一度风靡书坛。在海宁钱君匋艺术研究馆，我所看到的钱君匋书法，庶几就是这样的隶书——飘逸的线条，横向取势，枯笔划过，几多沧桑。

 

　　“一身精三艺”，岂止“三艺”，书画印以外，钱君匋的诗文也庄严妙好，这是他与学者、文人交往的资本，因此，在许许多多的作家的书房里，经常可以看到他写的对联或是斋号。每每见到，都会伫立欣赏。作为书法家，他的代表性书体就是简隶，结字松弛，用笔简练，感情丰沛，人格特征明显。简隶容易写俗，钱君匋的简隶，把外在形态与自我感情结合起来，见古知今，畅达悠长。他的隶书，有行草书笔意，我猜测，他的行草书也会不同凡响。看到他与龙榆生的三通手札，印证了我的判断。三通手札写于同一个时间段。《廿六日札》是钱君匋对龙榆生手札的答复，告知请刻的印章没有完成，并表明，有时间后“先为尊刻”。《在京事务札》告知印章刻就，寄上印兑，原印带回上海面交。《屡承手书札》也是关涉篆刻的，从中可以看出，龙榆生经常与钱君匋手札，以篆刻为轴线，可感热爱手札的“嗜痂之癖”。三通手札，是钱君匋行草书的代表作，是我们研究钱君匋书法的珍贵资料。钱君匋深领魏晋行草书三昧，笔调、草法，可见“二王”意趣。《廿六日札》中的“榆生先生：九月廿六日”疏朗、简洁；“君匋手上。十月一日”，轻重缓急，错落大方，传统功力与即兴发挥浑然一体。《屡承手书札》很有设计感，“君匋”左侧钤印，红色的印泥与左下角绿色的“海月庵用笺”字样相呼应，产生了较好的观赏性。钱君匋是书刊设计的行家里手，作手札，也会有不同的想法，难能可贵。

 

钱君匋《廿六日札》

 

钱君匋《在京事务札》

 

钱君匋《屡承手书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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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书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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