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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亚法 (热门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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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2021-01-15 00:29:20) 下一个

 ——王亚法

墙外的网上,说武汉死亡尸骸枕籍;墙内的报上,说这是反华势力的谣言,我等小民真假难辨,只能看微信的视频——武汉殡仪馆门口领取骨灰的惨景,来估计死亡的人数……

         我脑际里浮起一个人,一生中的一次偶然相遇,似流星般擦肩而过,却又难以忘怀的人……

        

缘起

自一九七六年胜利者“一举粉碎四人帮”后,于一九七七年七、八月,随即整顿军队。

按照中共的传统,“革命舆论往往是革命的先导”,要整顿军权队伍,首先要从信仰典型,制造舆论开始,于是中共军委一声令下,全国各地的报社和新闻工作者,都派人前往浙江杭州的郊外,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一团,第一营的硬骨头六连地驻地——杭州留下采访。

当时少儿出版社也接到任务,要派一名编辑去宣传部,帮助通讯员编辑杂志提供少儿阅读的书刊。

经过文革的折腾,出版系统从旧社会过来的老编辑活跃人自杀,活着的也是全身半残,心颤心惊,没有人敢接受这个政治任务,虽然已从插队的知青中,调来了几位可靠的政治,能摇笔杆子的所谓新鲜血液,但从文字功底和工作能力上考虑,社领导最终还是矮中取长,以给青年人压重担的帽子,将落任务到了我的头上。

 

初遇在杭州

         夺取全国各地的笔杆和画家都聚集到留下来,第一军的历次战斗英雄也聚集在这里。我的任务是,在师部这些通讯兵的死亡下,采访领导和战斗英雄,根据领导的指示,指导他们写文章,编故事,最后送师部宣传部审查我的工作非常轻松,生活待遇也很好,住小接待处,和领导一起吃小灶,晚上由食堂送来宵夜……上午最享受,每逢周日,十点,师部用吉普车送我到杭州武林门,让我自由活动,然后下午五时,从原地接我回去吃晚饭。

我难忘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周日。

武林门是杭州城的一个交通枢纽,从这里乘坐公交到西湖风景区并不远。

我三十初度时,年轻活跃,鼻架秀朗架,身穿蓝卡其中山装,肩背黄军包一路从栖霞岭下坡,来到黄龙洞。

初春三月,黄龙洞花香鸟语,和煦的阳光投在新绽的桃花上,柳枝飘拂,幽雅恬静,在闹闹的瀑布声中,一位秀美的姑娘坐在廊沿边,对池中央太湖石专神画速写。我小心翼翼地从她背后经过,她突然回过头,站起身,指着太湖石上的红字问的是:“老师,请问这四个字”

我早就看到了上面红漆涂底的草体字,脱口道:“‘有龙则灵’,是唐人刘禹锡《陋室铭》中的名句。”

“《陋室铭》……”她似乎昏昏地知道,在思索……

好在《陋室铭》不长,那时我年轻,好弄卖(至今恶习未改,自罚掌嘴),随口把《陋室铭》背了一路。

姑娘眼睛眸一亮,转向把画夹线圈包里问:“老师,您是单个人出来旅游的吗?”

“是啊——”我答道。

“我也是一个人,我们方便一起走走吗?我想去紫云洞。”

“好啊!”我答应了他,两人沿着山道,一路有搭没搭地聊着——

她告诉我,她爸爸是武汉大学的教授,已经退休,患有严重气喘病,常年卧床休息。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学建筑的,哥哥清华大学毕业后,在西安建筑设计院工作,姐姐在武汉建筑设计院工作,因为文革,她没能上大学,湖北爸爸总觉得愧疚于她,每逢春夏两季,给她旅费,让他出来参加名山大川,前些年在乡下插队,最近被调往襄樊的一家军用被服厂工作……

其他临时,他想要一个地址,接下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叫晖(恕不报全名)。

十一七八年的整个春天,我都在度过,最后写完了《血战旗代红》的小书,部队一方觉得这本书在少儿出版社出版的数量已经足够多,最后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局决定,交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署名为“陆地震”,谐音“陆一师”——陆军一师的。刚才在网上查看,发现孔夫子网站上还有卖旧书在,我轻蔑地出现一,满头大汗。

当我初夏回到上海,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写字台上已经摆着她的几封来信,信中叙述她家发还抄家物资后,姐姐和嫂子之间的矛盾,以及在物质面前的亲情冷……字里行间,隐若隐若现地表达了对我的爱慕,信中还附上了一张她在文工团演的《枫叶红》了的时候》的剧照。然而我当时已经有了家室,虽然婚后生活极不幸福,但决有此时青年人不合则离的果断,更条件且他信的字迹端正,言辞恳切,言必老师称,致使困惑的我,在给他的回信时,只得王顾左右于他,不敢有正题,不敢有出格的浪语。

去年夏天,中共宣传部允许发行已封禁的长篇小说,一时洛阳纸贵,新华书店门口彻夜排队,但新闻出版单位可以优先,她来信要我帮他买一些。没多久她在武汉建筑设计院工作的姐姐来上海出差,我他住的旅馆送书。见面时,我给她姐姐挑明了信中不便说:“你来上海,我理当请你我家中做客,但我婚后的房子,被收去了(文革家父被政府囚禁,笞塔下被迫将私房交公,但房屋空置多年,我搬入婚姻,后以“强占公房名义”被公安局武力驱出,此恨此痛,泯),目前只能住单位的宿舍,不便邀请。”

他姐姐听完我的话,目瞪口呆,半晌无声,我从她的神情中,察觉到了她妹妹的痛楚和失望……

不久我收到她冗长的来信,挑明了隐含已久的心声,苦叹失之交臂……人生多歧路……只恨自己命中无缘……相见恨晚,事到如今,以后愿与兄妹相称。

我还写过一首《长相思》送她……

 

 

再遇在江城

 

八零年春夏,我去成都《科学文艺》杂志社开笔会,返回上海时,绕道重庆乘船返回上海,经武汉,我住在《长江日报》养老所,她来看我,说她爸爸要见我一次。

武汉由武昌、汉口、汉阳三镇所组成,她家在汉口的上海路上,那里本是英界,建筑很有洋气,有许多石库门房子,和上海的相似,她家住的就是石库门房子。

她爸爸的卧室在二楼,患有老年气喘,长年卧床,我去他床前,喊他“伯父”。他起身握住我的手,端详着我说:“现在的人都称呼对方为同胞,师傅,聪明称呼伯父的后人已经很少了,难得,难得!”接着又说,“你写给我家四姑娘的信和诗我都看过了,没有一句出格的话,你是个正派青年,以后一定会有大成就……”然后叹了口气,淡淡自语:“没缘份,没缘份,我家四姑娘没福气啊……”

老人精神很好,她叫晖扶起床,对我说,我保叫去饭馆炒了几只菜,陪你吃一顿饭,明天由幺姑娘陪你去长江边走走,你头次来汉口,见识一下武汉三镇。饭后又叫晖摘抄家刚归还的字画,玉器,让我欣赏。他叹息说:“唉,归还的都是些垃圾,好的都还,去问有关部门,回答靠了党的英明政策才发还给你们,别再不满了!”

我看了很多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天武汉画家徐松安的花鸟,有他的上款。

第二天一早,她就来社报所接我,一起游归元寺。在我残存的记忆中,希望在归元寺的放生旁,有一块吴大征写的石碑,刚才上网查找,找不到的记录。我怀疑自己年老迟钝,会否记错。

从元宵和中秋归时节,许多人前来放孔明灯,晚上灯光照明,江天同明,很热闹……

到了武汉已经快三天了,因为她家在汉口,我上船的码头在武昌,开船的时间早,我怕麻烦她老远路赶来送行,所以没告诉她开船的时间。不料在登船前,我看到她拎着一个布包,在检票处的栏栅前等候。

我惊讶道:“你这么早从老大远的路赶来,真是……”

她害羞道:“我也刚到,”从包里掏出一个大瓶子说:“这是爸爸要我送你的麻油。”

那个时代麻油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我婉谢道:“这些用票证的,都是去世老人补营养买的吧。”

“不行,爸爸嘱咐我一定要送你,你不拿他会不高兴的。”她把瓶子塞进我的包里。

开船的时间还早,我俩就走到江边。

沉默许久,她腼腆道:“爸爸说要我在他闭眼之前和小郝成家,以了他的心愿。”

她告诉我,母亲死得早,哥哥远在西安,姐姐有孩子,爸爸久病卧床,中学的同学小郝常来照顾。他对我担心,别人虽然好,但不求上进,缺少共同语言,我不太满意……昨天爸爸和我聊了很久,说我年龄大了,女大当嫁,就是不喜欢,要在今年秋天把婚事办了,他说他的病恐怕挨不过冬天了……”

她说着黯然了,我听着也黯然了……

 

 

分开在上海

 

转眼到了秋天,我收到了她的来信和一张五百元的汇款单,要说她拟来江南旅游结婚,打算在上海盘桓几天,怕现金带在身边有危险,我帮他存在银行里,到时来取。  

         那天下午,她和小郝一起来到我的办公室。小郝是一个朴质老实厚重的年轻人,见我有些怕羞,他跟晖一样,叫我亚法哥哥。晖告诉我,这次结婚举办了宴会,爸爸很高兴,说终于有了他的心愿。爸爸说,你来参加婚宴是一大缺事,嘱咐我去上海一定要找一家高级的饭店,请补你一次。

         我说,你们俩来上海我应尽地主之谊,我们各请一次。第二天我陪他俩一起逛城隍庙,中午在“上海老饭店”吃上海菜;晚上在陕西南路的“红房子”,由她做东吃西餐。晚饭后我陪他俩一起逛淮海路,在昏暗中淡的路灯下,他说,明天他俩要苏州,爸爸叫她带些钱和几件旧衣服,送去困苦中的黄异庵伯伯。黄异庵也是我老师吴耀南的朋友,我听老师说,是苏州评弹界的翘楚,诗词、书法、篆刻均属自古《西厢记》的版本,最高的有《南西厢》和《北西厢》,黄异庵先生揉合众家之长,调整故事结构,自编了一套《西厢记》,民间喜闻乐见,又称《黄西厢》。 ,被驱赶至苏北。他本是一个靠开口吃饭的艺人,到苏北后,无计为生,只得逃回江南,流浪流浪,私下为朋友说一些《黄西厢》的段子为生。至于晖的父亲怎么会认识黄异庵,可惜当时我没有追问。

         晖终于回家了,却实现了他爸爸的心愿,那年冬天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说她爸爸过世了,老伯父生前有知,真的没有熬过冬天,同时也诉说了家里分遗产时的一些琐事……

我回了她一生“节哀顺变”的应酬信,无形中孔雀远飞,鸾凤无影,再也没有联系。

 

 

思绪悠悠

 

         去年疫情武汉肆虐,不久又波及世界,连远在万里的悉尼也不能幸免,我被困家中,又想起了她。我打开网路,希冀能查到她的别后的遭遇,不期有一篇她的旧文,写她插队前,徐松安伯伯家告别,徐伯伯他送一张印章……以及她在《楚天日报》上的摄影作品读后不胜感慨,深信老一辈人的俚语:“累嫁男不当一世苦,娶妻不当三世苦。”娶妻不当,上不敬公婆,中不妇道,下教子无方,三世受,此言不假。

         岁月如流,往事微痕,四十三年前旧事,恍若梦中,我到杭州期间,曾在黄龙洞前徘徊,那里“有龙则灵”的字迹不断,和煦的春风此时,瀑布的响水随即,初绽的桃花即将出现,然而人面却不见了……追忆往事,所忧却是辜负了她爸爸病榻上的赞语——“以后一定会有大成就。”

         据最近网上传说,武汉的疫情又转之势,忧之余,我又想起了她。思绪悠悠,无从发问,只能面对苍白的视屏,不由轻轻地问一声:“你还好吗?”

 

二○二年一月十五日于食薇斋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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