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曾是男高音及散文和诗《图画展览》---邹静之

(2008-07-20 01:48:23) 下一个

 

我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八一年正正经经地学过十年的声乐,练声时可以唱到HC,在台上唱的时候可以唱到AB(我曾经在北大荒一师六团的舞台上唱过很多年的独唱。美声,男高音)。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可以唱得更好。之所以为有唱好,是太想唱好了,劲使大了,太用功了,也太爱投师了。结果越来唱得越不自然,做作,一张嘴就想着位置,呼息,喉结,上腭,鼻腔等等。那时每个老师教的也都不一样,假行家也很多,我都听,都学着做,最后反而不知所措了,完全不会唱了,(中间还有一个老师说我是高的男中音,结果又唱了一年男中音)那时我没有听过帕瓦罗蒂。有过几张东欧的男声的唱片视为珍宝。改革开放后听到了许多的男高音,发现那些好的男高音,他们首先唱得是自然,且方法全都不一样,从那我坚信,方法并不是适合所有的人的。

在后来写作的日子里,我最大的经验是自已悟,自己读,自已写,按自己的领悟和意愿去做。关键是要真的热爱。北京有句老话是“不迷不成家”迷恋,你要是真正全身心的迷恋进去,一定不一样,我说的迷恋是不带旁枝别叶的,专一的投入。

     

图画展览会

 

    五十年代的印象,有一部分是发黄的,有着草棍的纸印成的书。这些书页上的繁体字,朴素的封面,刻意的美术字体的书名,以及内文中人名地名不厌其烦地加有的横线,这一切组成的一本书比我现在拿到的所有的书更像书。

    在黄纸上读黑字,有那样的一种感觉:黄昏将至,景色快隐去了,所有的一切比任何时候都吸引你,使你凝神。这样的书,读起来很缓慢,有农业时代的气息。

    我就是在那样的一本书中第一次读到“穆索尔斯基”这名字的。这样的一个名字与后来我听到他的音乐非常相合----穆索尔斯基的音乐就应该是穆索尔斯基的名字那样。

    读到他的名字时,我和唐渡(这个人现在美国,他的名字与我另一个朋友的名字只差一个字)正在北大荒的火炕上喝烧酒。他有一本音乐辞典,还有一本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讲和声的书。在1971年有这样的两本书,足矣使一个16 岁的人以音乐家自居了。实际也是那样,他负责为宣传队的乐队作曲。虽然在真正的作曲的时候,他会把这两本书抛得远远的,而借鉴一本叫《战地新歌》的歌曲集,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闲暇的时候,告诉我“强力五人集团”是哪些人。

    那时,我觉得这五人的名字不大像作曲者,像龙骑兵或机关枪手:鲍罗廷、巴拉基列夫、居伊、穆索尔斯基、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后来验证了,我的对名字的想象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穆索尔斯基就是一个军官——职业的。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当到了海军中尉。居伊因攻读的是军事工程后来竟做到了陆军中将,而他的父亲是个法国军官。居伊的作品我没听到过,据说他对“五人集团”的贡献主要在于他的卓绝而风趣的理论文章中。鲍罗廷是俄国亲王的非婚生子,想想吧那个时代所有的贵族不都是穿着白色军服的吗,虽然他不是军人。巴拉基列夫也不是,他们俩的名字不像。

    当唐渡谈着“五人集团”和那些乐曲的名称时,我们得到的只是些文字,没有任何声音。我们没听过《伊戈尔王子》或《荒山之夜》再或者《在中亚的草原上》,对音乐和那些音乐家的想象是那夜火炕上的烧酒制造出来的。我们觉得五个男人形成一个集团,并叫作“强力集团”,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坚不可摧的么?我们为这样的一个名称而觉得自己也伟大起来了。(在三十年之后,我看到了电影《美国往事》,那感觉也没有那天我们的想象更有意思。)我们曾为这一名称,而盼望着能组成个男性的集团,一起干想干的事,三、五个人结成只弟,这个世界就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冰冷,坚固了。

    唐渡喝着酒,说自己将来肯定会写出几部交响乐,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最其码他有一本《和声学》和一本《音乐小辞典》,当时我想有这两本书再加上决心就足够了。现在看,这样的想法对上过音乐学院的人来说,也许很可笑。但如果穆索尔斯基还活着的话,他也许会出来做证,说这并不可笑,是可以实行的。

    穆索尔斯基从来没受过专门的音乐教育。他凭他的天才写出了那样独特的作品,音乐这东西,也有可能是学不会的。

    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更是个例子——在写出了《萨特阔》、《安塔尔》和歌剧《石客》、《普斯科夫女郎》之时,还从没有学习过和声与对位,在此之后彼得堡音乐学院请他任作曲与配器应用课的教授时,他才私下边自学边进行授课,现在看这真难以至信。

    在火炕上边喝烧酒边谈穆索尔斯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穆索尔斯基可以说是喝酒喝死的,他只有42岁就死了,这早逝跟酒有关系。穆索尔斯基是挥着马刀,端着伏特加,背着贵族的名姓,作出了那些曲子的。  军队,酒,贵族——19世纪的俄国文化,大概都离不开这三样东西。俄罗斯的文化之所以与欧州的有区别大概也在此,他们宏大的而有力,更多地能体现了生命。

    到现在我可以说,我喜欢“五人强力集团”的作品(主要是穆与鲍)不仅是因为他们所竭力昭扬的“民族性”(我对俄罗斯的民族性也无从把握)。他们并不是要当音乐家而热爱音乐的,他们迷恋音乐,这更近于音乐的本质,音乐是他们的生命和身体,这样写出来的音乐是不一样的。像良麦种会哀退,总要与野麦种相结合一样,所有生命的延展,都要吸收非文明及不太规范的东西,新鲜的总是来自于自然。穆索尔斯的音乐更接近身体的,自然的世界。

    最早接触到穆索尔斯基是他的《跳蚤之歌》。1978年左右,文革刚过,这样的一首歌依旧带着政治的观念,被最先解放出来了。广播文工团的王凯平每次总会以这首歌邀得热烈的彩声。我至今都不喜这支歌大概是因为他那样地机械式的找发声位置的假笑。如果把《跳蚤之歌》演绎得更为轻佻,那样的穆索尔斯基并不可爱。

    听到钢琴曲《图画展览会》是很后来的事情了。第一次听,并不知道这是一组为十幅图画而写的音乐,也不知道那很容易让人熟悉的重复了几遍的乐句是“漫步”的段落。只是觉得它们散漫着,描绘着。至于描绘的是什么并不清楚,就是现在听过数十遍之后,也分不清。每一段落都有固定的名称,我一直以为这在音乐中不重要,实的东西在音乐中永远是不重要的。这儿在描述河水,那儿是“命运的敲门声”我从不这么听音乐。听它们的起伏就够了,听它们的轻重,舒缓带来的情绪,听它们新鲜的处理的方法。干吗让什么河水或敲门什么的来束缚。穆索尔斯基说这段叫“鸡脚上的茅屋”,你把它听成别的,又有什么关系,关键是那些音符与音符之间带给你的宁静或不安。

     《图画展览会》是一组非常多姿多彩的乐曲,听了多少遍也无从把握。它的结构是随意的,如果说到“漫步”,它有点像“漫步”的随心,走走停停。它自然,像春天草就绿了那样,该生长的东西都在生长出来,刚开始还有相似的被叫作“漫步”的旋律的段落连接,在1358 重复了几次之后就不在进行下去了。我想作曲家在后来的行进中去掉了那被叫作漫步的乐段,让乐曲自然地连续下去,越到后边越让人觉出,这乐曲多么凝神而松驰,像最平常的农民一样变化着又不着痕迹。

    这是穆索尔斯基为纪念自己的画家朋友哈特曼而作的组曲,在第12段,穆索尔斯基曾在标题下有段注:“一句拉丁语,和死人在一起,说死人的语言。用拉丁语很对,亡友哈特曼的创作,精神带着我向骷髅发出呼唤,骷髅里开始发出暗淡的红光”。如果根椐这段话,我几乎把这一组乐曲看作是穆索尔斯基与哈特曼的共谋,活着的大脑与发出暗淡红光的骷髅的共谋。也许就该这么看,人界与灵界的共谋才能出现这种常听常新,却极为丰富的作品来。

    拉威尔后来把这一钢琴组曲改写成了管弦乐作品,世界上给珍贵艺术品涂一遍青漆的例子很多,这算一个。

    我在1996年以《图画展览会》为题写了一组诗。这是一组与穆索尔斯基的音乐毫无关系的一组诗。这组诗大概用了我所理解到的反讽,没有什么结构,就那么写出来,也就那么排列了。写完了这组诗一直没有发表,我没寄出去。这是一组说心里话的诗。说心里话的诗写出来就够了,让不让人看并不重要。这组诗写完了之后,发现也正好14节,(后来我删却了一节)这是一个从没有任何人为因素的巧合,诗与我大多数的诗不同,我很珍视这种不同。但它确实与那组钢琴曲也没有什么关系。

 

 

 

附录我的诗歌《图画展览会》

 

图画展览会 (十三首)

 

 

 

                  邹静之

 

       一

 

 

 

把油纸打开

 

他不知道苹果的内部

 

是一座化工厂

 

他不知道塑像的

 

眼睛,凹下去的是黑

 

他不知道在光洁的大厅中

 

那些画正专注地走神

 

 

 

她被看见了

 

被自己编织的绒线衫罩紧

 

他们看她时外边是冬天

 

她在这儿走动

 

世界在偷梁换柱

 

 

 

那些没来的画儿还在赶来

 

路上羊群吃尽阳光

 

拉出的黑夜,旋转滚圆

 

 

 

       二

 

 

 

 

在参观时喝水

 

咕咚的声音想起自己

 

当菜农的日子

 

 

 

你的手已经被另一双

 

换去,就不能怪

 

这些苍白已足够熟悉

 

 

 

抬眼时正对着她

 

美丽的双膝

 

吞咽的水声使得世界默契

 

 

 

       三

 

 

这里不许喊叫,

 

但你别把心也当成

 

金羊毛,她愉快的时候

 

你应该戴上听诊器

 

 

 

有一些东西只能被沉默收藏

 

但交换要靠议论的铁皮

 

那些人和塑像的距离

 

使走动变得没有意义

 

 

 

你该在这里一下一下地

 

举起锤子把木桩

 

钉在栓马的地方

 

然后是铡草

 

然后是拌上麦子,黑豆,黄豆

 

然后公鸡发现陈旧的黎明

 

依旧会大声喊叫

 

 

 

       四

 

 

 

我是开完会才来的

 

路上很累,有一个胖子

 

把他的肚皮当作

 

拼贴街道的材料

 

这几乎使我提前进入展览

 

 

 

没有一个熟人

 

那些画也累了

 

我看着一只画布上的手

 

特别想拿桌子后边的苹果

 

 

 

夏天,颜色奔跑到画布上

 

因为热,它们宁愿去打仗

 

为什么这些人也知道放枪

 

 

 

有些东西要把它还给画布

 

比如那个没有目光的女人

 

真要带走,大家将愁怅

 

 

 

       五

 

 

我想到今夜这里没人

 

一把凿子就可以改变

 

因此我没有在登记薄上签名

 

 

 

有人在冰天雪地展览坦克

 

还有一些人占领了海豹浴场

 

我在饥饿时看见过饮烟

 

有一些人已熬不到今天

 

 

 

他准备修改那块灰色

 

他想今夜悄悄地进入

 

保留修改别人的权利

 

 

       六

 

 

 

整理那个最不愿让人

 

看见的颜料盒,你吹

 

口哨,嘴像一枚蜜饯

 

现在它不能笑

 

 

 

这时的乐曲在上升

 

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

 

它不停地晾晒蜜糖

 

尽量使自己不一样

 

 

 

真是危险,秋叶飘零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想到了死

 

 

 

       七

 

 

 

有一个人他有胡子

 

他吃多了青玉米

 

他的眼睛像一颗杏

 

 

 

他走过一切,从很远的地方

 

来到角落,吃着一片

 

更远的面包

 

 

 

他的大餐前挂满了图画

 

假如在淮扬菜馆,他会

 

点一道芙蓉仔鸡

 

 

 

他的手上有颜色

 

他已被天使抓住了双肩,虽然

 

来之前,他换过干净的内衣

 

 

 

        八

 

 

 

从天窗漏下来的光

 

照在画上,人要站在暗影中

 

 

 

我不打算走过去,为一个

 

笔触睁大眼睛,它没什么

 

在此之前,画家们

 

背对着画,看着参观的人

 

 

 

(一些文字在厕所里流失

 

我指的不光是报纸和书,是

 

真正的尿,一生中的尿只有

 

极少数可以被严肃地摆在显微镜下

 

得出结论)

 

 

 

我把自己抛到这里

 

借天神的右臂

 

和大卫投石的动作

 

注定了,我说是无法避免地

 

要把什么击伤

 

 

 

        九

 

 

 

 

春天在春天里

 

你曾许诺不描述生活

 

为什么又升起了饮烟

 

 

 

知道在知道里

 

那锅里其实没有米

 

想不到你在煮颜料

 

 

 

所有的白

 

都被羊群洗脏

 

可以用一枚镍币

 

把枪眼堵上

 

 

 

能在颜色的补丁上

 

找到什么。马在雪地上

 

喷出的响鼻,是愉快

 

也是紧张

 

 

 

       十

 

 

 

这些来看画儿的人中

 

你能认出一个

 

他是永安里的摊贩

 

 

 

       十一       

 

 

 

在世界以外的世界

 

那里也存着一张画

 

他非常遥远

 

几乎经不住一次运载

 

它细微,它也浑浊

 

 

 

可以在大厅安放

 

但不是在这些颜色上

 

有一些人攥紧了手

 

他们已爬到了泄密的咽喉

 

这时一切都已脆弱

 

 

 

        十二

 

 

 

挽紧肩膀的人并不是冷

 

是因为重量的需要

 

你也曾抱紧过自己,这动作

 

比抱一块石头容易

 

 

 

咳。不。哦。别。是么。

 

这声音像赶车翻越山岗

 

你没有驾过全套的马车

 

那其中往往有一匹更加用力的骡子

 

 

 

这没什么,凭着它

 

我们才能从更高的地方

 

冲下去,那样的速度

 

是狂喜

 

 

 

     十三

 

 

 

要在黑色中挖出透明

 

你这样说时

 

我想到淘洗淀粉的过程

 

还有人类挖宝的游戏

 

你那样警觉地

 

指着一只公鸡,短时

 

我想到很长时间城市没有

 

为一个女人去战争

 

 

 

大多数安慰已经从怜悯中

 

羽化出灿烂

 

我突然为中午的饭菜而感动

 

这些都被你看在眼里

 

 

 

当雪成为无法超越的白

 

安徒生拥紧了大衣

 

他在暗中布下的世界

 

是因为镜子和消瘦

 

 

 

我多想找一枚图钉

 

把那个画角安放停当

 

不平衡时,我感觉到

 

这世界又有一个相似的人正死去

 

 

 

我不能因为油彩就脱离

 

那些可以摸到的丝织品

 

我也不能抛开青这个字,对

 

青楼的联想。

 

 

 

我们在梦中把道具破坏

 

所有的独白都变成了

 

堂会演唱,你面对一个

 

大胖子,挣他的钱

 

你那样地自信,像吕布

 

骑在枣红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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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dreams 回复 悄悄话 回复钟鼓楼豁口的评论:
谢谢你的鼓励!你没看见这里都是大师啊. 俺一看见他们写,就吓回去了。我就在这里给你讲讲故事吧:)) 还有,我太佩服这帮人的记忆力了,居然什么细节都能记得住,绝啦!
钟鼓楼豁口 回复 悄悄话 dreams姐,你为什么不写篇文章给这本文集啊?你的经历和他们都一样,而且文笔那么好,真为您惋惜,你要写文章一定会很精彩的,真的!
dreams 回复 悄悄话 回复钟鼓楼豁口的评论:
对邹静之的感悟我也挺共鸣的!热爱,迷恋,沉醉其中,是成功的依托!俺也得好好学习:))
钟鼓楼豁口 回复 悄悄话 看见dreams 姐笑俺也开心喽!
您说这个,邹静之老哥怎么这么厉害啊!好像没有他不会的,描写他怎么学唱歌都把我乐死了,下面他的这句话够得上经典了
“我最大的经验是自已悟,自己读,自已写,按自己的领悟和意愿去做。关键是要真的热爱”得俺把这句话搬回家好好学习去了。
候哥,有没有邹静之这为老哥的歌曲啊?俺想听听哎.
马大新 回复 悄悄话 邹静之当年在六团独唱《越飞山》的台风和旋律,至今在我脑海中仍然是清晰的。
dreams 回复 悄悄话 哈哈哈!这回真的忍不住笑了!!给男高音鼓掌!但我不喜欢这些诗,不知道说什么呢:))不过这些诗要是在80年代初发表,一定一鸣惊人!记得那时特兴朦胧诗。像一场新文化运动。印象最深的是一首顾城(?)的诗:
一条小巷
又细又长
我拿把钥匙
敲着厚墙

当时是在学校里读到的,我和我的同学笑了半天,觉得这也叫诗的话,十亿人民九亿都是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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