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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沙粒》三则---邹静之

(2008-07-20 01:17:48) 下一个

<风中沙粒》三则

 

 

合作就是坚持和妥协,一味的坚持那是就不想成事,一味的听认也不是合作,是唯马首是瞻。想成一件事是很难的,很难很难。但你就是要以办成一件事的心去做的话,再难也得抗着,这抗着包括一些人的小动作,很笨的小动作。

 

风中 沙 粒(三则)

 

一 只 茶 杯

 

    我有一只搪瓷茶杯,22年了,一直没用过。上次搬家从箱子深处翻出来,崭新的,杯子上印有“上山下乡光荣”6个红字,旁边一朵大红茶,红花下有绿色的梯田。

 

    看着杯子,耳边就响起很热闹的锣鼓声,还有红色的布告、草绳、木箱、新发的军绿棉衣、兴奋或悲伤的眼泪、血书、母亲深夜缝褥子时的灯光……

 

    火车站。父亲从站台的圆柱背后移出来,他顶着“反动权威”的帽子,从牛棚中告假来送我。父亲眼镜片后边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悲伤,他夹了把小提琴来,说是可以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余,搞搞娱乐。我接了那琴,没有太多的话想说。我一直盼着离开北京,离开家,离开那个岐视我的楼区。

 

    父亲在车开之前就走了,他说只请了一会儿假。父亲走了,他可能忍受不了开车前的铃声,我把窗口让给其他同学。开车铃响时,车上车下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一生中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么众多的哭声,像一条河流崩溃了。我没哭,我端坐在椅子上,觉得没什么可哭的,我把北大荒想象成能使我畅快呼吸的地方。

 

    我第一次坐火车,一直兴奋地看着沿途不断变换的风景。同学们彻夜不眠,交谈,打闹。我再想不起来一群16岁左右的大孩子们,一天一夜说了些什么。我们都把这当做一次短暂的旅行了。

 

    北大荒,这名字真准确。头上是天,脚下是地,站起是个人。在这里一个人的呼吸很微弱,你更多感觉到的是土地、云朵、星空、那是个自然的世界,人只是个附属品。

 

    1969101,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六团所在地德都县下雪了。这像是来得太快了点,没来得及拿出冬衣,没有炉子也不会生火的三三班的同学们,拥卧在一座未竣工礼堂的寒冷舞台上,在听天安门的国庆庆典。那些熟悉的声音被窗外的雪花隔开,被半导体中不清晰的声音隔远了。20来个大男孩子,被寒冷和怀乡搞得很消沉,没人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拿出提琴来,想拉个曲子(其实我就会拉三四个简单的歌),我拉了,是俄罗斯民歌《茫茫大草原》。这歌是讲一个马车夫将死的故事,很忧伤,与窗外的雪花构成清冷的情境。我拉了一会儿,放下琴时,发现大部分人都哭了。有人躲避着,用胳膊盖着眼睛;有的人张着泪眼,无声地看着我。我把琴放进琴盒,瞬间,有泪流出来,打在躺倒的琴身上,发出空洞的声音。

 

    那是我们三三班集体流泪的唯一经历,以后再没有过。眼泪有时比火更有力量,经它冶炼的情感会更接近铁。

 

 

一 支 牙 膏 皮

 

 

    1971年,我到北大荒已经一年半了,大部分人已回过家(不请假,逃跑)。我因父亲的问题没解决,就忍着不想回去。4月,父亲来信说,他已被放出牛棚,问题正在澄清,希望我能回趟家。去请假,连里不准。我就和一个同学商量好了,准备一起逃跑。

 

    5月,北大荒的雪刚化。一天早上,我俩踩着泥泞从水库工地跑到了火车站,为了躲避警卫的检查,等火车要开了,我们才分头爬了上去。

 

    我们没买票,不是没钱,有三十多块钱,想带回北京去花。那时知青回家大多不买票,把两天一夜的旅程,当做锻炼能力的机会(这话听着不真实,不过确实是这样想的)。

 

    钱要藏好,否则被检票的搜出来,要全部没收。临走时,我把一支牙膏挤掉了一多半,然后,把牙膏尾部撕开,把钱折小后塞进去,再把牙膏皮从后向前卷起。

 

    平安地到了哈尔滨。

 

    换车,再走,火车刚到双城堡,我们就被赶了下来。是半夜,下着冷雨。候车室,又脏又冷,没什么人。一个脸上有伤的大胡子总围着我俩转,有点怕。就出了候车室去外边等。外边黑极了,没有一点亮光,过了一会儿,看清楚外边站了一地的牛,差点撞在一头牛的屁股上。冷雨中的牛静静站着,更觉恐怖,就又返身回了候车室。大胡子再过来,告诉我们:“别买票,下趟车来了再混。”我们没听他的,买了张短途票,黎明时上了车。

 

    那车是到天津的,我们一路躲躲闪闪终于到了。用了一个小时也没有出车站,最后发现个厕所,我们从厕所窗户跳了出去。

 

    快到北京了,出来两天两夜的我们已很疲倦,很脏,也很兴奋。在天津悠闲地看了半天市容,再想进火车站已没那么容易,站台票不卖,想进进不去。

 

    我现在已想不起来,是他坚持不花钱回北京,还是我坚持的,总之我们没动牙膏皮里的钱。

 

    第二天一早,京津公路上就多了两个步行的“青少年”(别笑话这是个傻主意,那年月干的傻事多了)。我们边走边拦车,没有一辆车停下,没有一位司机愿意让我们搭乘。就那么一直走到当天深夜,天下着小雨,我傍晚就走过了杨村。又累又困,像两只影子在路上飘着。最后,他靠在一棵树上说要睡一会儿,我也就在他身边的泥地上半卧半躺地睡着了。

 

    不知多久,有人在摇晃我们。

 

    “嘿!醒醒,醒醒!你们去哪儿,怎么在雨里睡觉。”

 

    是个司机,路边停着辆卡车。

 

    “回北京,走不动了。没钱坐车。”

 

    “从哪儿来的?”

 

    “北大荒。”

 

    “几师的?六九届的吧?”

 

    “六九届,一师的。”

 

    “嘿哟!我那小子也在一师,你们怎么走着回家呀?上车!快上车,我拉你们回去。”

 

    我们湿漉漉地要爬进后边的车厢里去,他说进驾驶室吧,后边太冷。

 

    碰到好人了。他一路问着北大荒的情况,说一看见我们就想起他儿子来了,他真怕儿子也这么往家跑。

 

    汽车很快地过了通县,到了大北窑。他把车停下,说不能送我们回家了,掏出一块钱给我们,让我们坐车回家。我们不想接那钱,他说没钱就拿着吧。我们接了,装得像确实没钱的样子,用那钱坐汽车回了家。

 

    这事一直使我耿耿于怀,我们骗了一个好心人。骗好心人的滋味不好受,后来牙膏皮里的三十块钱,我们始终有一块钱没花,盼着能再碰见他,把钱还给他。

 

  

一 个 脸 盆

 

     不知从什么年代起,塑料开始包围我们了。塑料地板革、塑料墙纸、塑料脸盆、塑料菜板、塑料书包、塑料假牙……也许永远不会出现能吃的塑料饺子或塑料汉堡包。塑料那东西让人觉不出一点历史感。它像个暴发户,使人觉得厌倦而无奈。

 

    我的生活中已挤进了很多塑料,但脸盆我一直拒绝用塑料的。我用那种最普通的搪瓷盆,稍不留意,它会掉下点瓷来,也会掉下点旧事。

 

    刚去北大荒那年的初冬,三三班的男生从寒冷的舞台搬出来,挤进一些原本很挤的小宿舍里。说小也不算小,每屋有16人左右,上下铺,不过比起邻近连队80人一个大屋,还是小的。

 

    宿舍小,早晚洗脸成了问题,每次只能三四个人蹲下洗脸,常有屁股撞脑袋的事发生。宿舍小可有个不小的脸盆架,16只新盆,三三两两地叠放在上面。一次检查内务,当地老李说:“都是小子们,整那么多盆干啥?有一个就够了。”不想他这话以后倒应验了。

 

    我们连,井房挨着酒房,酒房有一座草舍,草舍是堆料的仓库。那天夜里就是这座草舍着了火。

 

    救火使我们这些半大小子们感到了责任和正气,大家一人抄个脸盆往外跑。水井的辘轳不停地摇着,一盆一盆地往房上传着水,水接不上了就去雪地里装雪。脸盆上下飞传着,扔上去又扔下来。房上的人勇敢地接近火,泼水、催促、叫喊。水泼湿了衣服,一会儿又结了冰,我们就穿着冰的铠甲来回奔跑传递。那种兴奋、忘我、团结的精神,使人感到了力量。亏了人多脸盆多,火就小了,要灭了。这当头,先上房的一个同学不小心从房顶漏了下去,被烧红的木头烫伤了手。

 

    火灭了,大家带着一身的烟灰回宿舍,依旧被救火的紧张兴奋着。想起洗脸时才发现脸盆全扔在火场忘了拿回来。盆架上只剩下一个盆,就是因救火被烫伤了手的那个同学的。他因最先跑出去,没想起拿脸盆。

 

    第二天一早,各宿舍的人都去火场找自己的盆。我平生再没有见那么多破脸盆,一夜的扔、摔、踩,脸盆全都没了模样,或瘪,或漏。据说有个别稍好的,早被女生们捡回去了。我们宿舍的人一个盆也没捡回来。

 

    在火场上,当地的老李说:“破草房,烧就烧了,烧光了也不值俩盆钱,看这一地的盆,还烫坏了个人。”

 

    这话听着挺扫兴,可我们都不这么认为。我总觉得昨夜显示了一种精神,脸盆事小,精神事大,没有一个人为失去个脸盆而沮丧。事后,老李因为说怪话而受了批判。

 

    再后来,那位烫伤的同学,在做讲用时,曾狠斗私字一闪念。说他也有私心,他没有拿自己的脸盆去救火,致使全宿舍只有他一人的脸盆完好无损。这曾使我很久疑惑不解,我不知道他真这么想过,还是为了生动、深刻,为了效果。我知道他的盆是偶然被留下的,因为那天大家拿盆是胡抄,并不是自己拿自己的。

 

    事后,我对很多事不再单纯地看了,我总觉得有出乎意料的言语来粉碎我的自信。我开始觉得老李的话也并不错,尤其邻近连队有位同学为救一个柴禾垛把脸烧伤之后。

 

    青春是个大词,不好把握,把握这个词不如把握住每一段时间、每一件事。我确实不能靠这两个字回忆起特殊的东西来,也许要到常说“过去”的年龄,我才能真正理解这段时光。


注:在美国的人或许不大熟悉邹静之的名字,在大陆,他可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如果你不知道邹敬之也没关系,知道《康熙微服私访》,《铁齿铜牙纪晓岚》,还有《夜宴》吧?邹敬之就是这些作品的编剧。其他的作品,上网古钩一下,就出来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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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dreams 回复 悄悄话 回复钟鼓楼豁口的评论:

"告别北京“这一段,我好像在这里的留言中讲过。那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场面。

我突然觉得我至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大概和我没有扛过大麻包,没有蹭过车密切相关:)) 不过,我也有不规规矩矩的时候!明天再给你讲吧。今天太晚了。
钟鼓楼豁口 回复 悄悄话 开车铃响时,车上车下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一生中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么众多的哭声,像一条河流崩溃了。这段话,我太有震动了,这样的场面已经载入历史史册,我认为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看见作者写蹭火车那段,好像记得候哥的文章里面也有写,看来男女在那个时期抗麻包平等,蹭火车可是不平等噢,看见dreams 大姐在这里说的,一看以前就是规规矩矩的毛主席的好孩子,俺说的对吧?
还有我觉得作者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绩,也是和他在北大荒抗大包的经历是分不开的,他抗大包也是很出色的噢,有毅力能吃苦的人,走到哪里都会优秀的.
dreams 回复 悄悄话 邹静之原来是著名编剧。我只知道那些演员,忽略了这个大编剧了!很喜欢他的文笔,作品很有深度。

说起回家,逃跑,蹭车。。。都觉得是很遥远的事了。大概因为是女生,我是规规矩矩买了火车票回家探亲的。记得在火车上,还一直学雷锋,帮列车员给旅客送水什么的。。。

作者对“救火”的思考挺耐人寻味的。那时的教育使每个人觉得生命诚可贵,国家财产价更高!哪怕是为了保住一个草垛,就是搭上几条人命也在所不辞!到了美国以后,经常听美国人讲,家庭是第一重要的!人的生命是最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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