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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知三十载,重返北大荒---(3)北去的列车

(2006-08-22 20:07:52) 下一个

 

歌曲:到农村去

老刚对时间从来都是算得很准的,到了北京站,正好开始检票。因为是软卧,所以也不用乘电梯上楼下楼,直接就从一楼大厅的贵宾入口处进了站台。

上了火车,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乳白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车厢里,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空调散发出的幽幽凉气,立刻把人们赶火车的疲劳和紧张消除了。厚厚的地毯,软乎乎的,走在上面,没有一丝声响。老刚觉得,到目前为止,自己对这次旅行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正确的。软卧包厢里是四人一间,上下铺,席梦思床。床单,毛毯干干净净的铺在床上。每个床脚的墙上都挂有一个液晶电视。在床上躺下,电视开关,床头灯开关就在手边,换电视频道,开灯,关灯都十分方便。儿子爬到上铺,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放成龙的电影。儿子马上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也难怪,在美国考大学一点也不比在中国轻松。SATEssay,申请表,成绩单,推荐信,少了哪样都不成。儿子也有将近半年多的时间没看电视了。

老刚无心看电视,也不急于躺下。他靠着车窗,静静地坐了下来。看着外面的站台,暗淡的灯光,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放松。北去的列车,他记不清坐过多少次了。这次,是心里没有任何负担的乘车。老刚觉得一下子找不到适当的词来形容了。以前乘火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过。

老刚拿过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红颜色的小塑料皮夹子。在手里抚摸了半天,然后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张大约两寸宽三寸长的粉色纸片。它一下子把老刚带到了三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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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乘车证。上面写着:

 

最高指示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然后是,第1车厢62号。

下面清楚地写着乘车的日期,19698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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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证的背面,是注意事项。今天读来又好笑,又苦涩。

1.  来车站上车的知识青年必须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突出无产阶级政治

2.  听从指挥,有秩序地凭乘车证上下车厢,开车前十分钟上下完毕。

3.  开车前五分钟,不准站在车厢门口,不得再与家长握手,要挥动毛主席语录,高呼革命口号。

4.  每证只限一人,不得转借他人。

老刚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一天,老刚他们全年级的同学们,在永定门火车站,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到底去哪里,那儿叫什么名字,老刚他们根本不知道,而且连问也没问。那时候,谁想那么多。只记得当时在托运行李时被告知,到达地点要写上“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建字106号信箱。等到了那里以后,才知道,106号信箱代表一师六团。

那时,多少中学生连和父母商量一下都没有商量,就把北京户口给注销了。然后,凭着领来的一张上山下乡证,可以买一只帆布箱子,在学校领一套黄棉袄棉裤,和一件绿色的棉大衣。

 等老刚从黑龙江回来时,棉袄早就穿烂了,棉裤因为太肥不合身,穿的年头少点,不算太旧,送给了当地的老乡。只有那件绿大衣,老刚到现在还留着。它的绿与真正的军队国防绿颜色不一样,有一块褐色的栽绒领子,人们管他叫兵团绿大衣。偶尔,现在北京大街上还可以见到有人穿它。甭问,当年他们家里一定有去过黑龙江兵团的。老刚看见那绿大衣就格外亲切,特别嘱咐家里人,卖破烂,谁也不许卖这件大衣。于是,那件大衣,至今还放在家里。老刚对儿子讲过,这件大衣,比你还要大十几岁呢。

 还有这张乘车证,老刚的父亲自从有一次收拾东西发现了它之后,就一直把它精心的保存着,文革期间全家五口人,去了三个地方,几次搬家,都保存的好好的,一直到老刚的父亲来美国,才把它给老刚带来。老刚把它视为文物,一直珍藏着。这次,为了故地重游,才把它带在身上。就是这张乘车证,让老刚他们那一代人在农村整整呆了八年,甚至十年。说来,今天的人都不相信,一个抗日战争才八年啊。

 不管今天的人们怎么看,那时的青年,没准可以算得上是热血青年了。只想着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似乎只有到了农村,才真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现在品味“知识青年”四个字,实在是徒有其名,甚至觉得可笑。知识二字,不知怎么落到了这帮十六七岁的孩子头上?说是中学生,文革开始那年,还在上小学或者刚刚进初中。文革中学了什么?每天揣着一本毛主席语录上学。 除了学了点毛选,写了点大批判稿,还学了什么?后来,慢慢的,知识青年变成了知青,省了两个字,味道也变了。人们也知道了要有识不容易。

 想想那年头,倒是可以算是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充满理想的岁月,那时的人们有的大概只是理想。人一旦有理想,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到为这个理想的奋斗中去。不同的时期,都有不同的理想。

 二十多年以后,有一次,老刚和母亲讨论过这个问题。老刚的母亲解放前中学上的是北京的一所教会学校,贝满女中。现在,贝满女中还在北京灯市口的同福夹道(再以前叫佟府夹道,大概是哪个姓佟的大户人家的房子)但是早已经改成166中了。母亲上过的史家胡同小学,现在倒还在那儿。母亲中学时就参加了由地下党组织的反饥饿,反内战的游行。老刚还看见过贝满女中校庆纪念文章上的一张照片。反饥饿,反内战的游行队伍里,走在贝满女中旗子下面的一个女学生,就是母亲。那时,母亲也就十七八岁。老刚以前从没见过这张照片,母亲也从来没和他讲过这件事。


话题是由老刚挑起的。老刚问母亲,早知道现在这么多腐败,您当初何必去参加游行,参加地下党呢?

母亲回答老刚,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人的追求。我们当时那么做,是因为国民党太腐败了。你不能因为现在有些人腐败,就说我们那时错了。就像你们当时上山下乡一样,尽管今天看来幼稚,你们当时不也是为了你们的追求和理想吗? 我当初若是拦着你,不让你去东北,你能听吗?  母亲的这些话深深地印在了老刚的心上。是啊,谁能说上山下乡绝对是件坏事呢? 它曾经确实是那一代人的追求。它对老刚他们那一代人的成长,性格,处事之道乃至一生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老刚不知道,现在十六岁的孩子们有理想吗?应该有吧。他们现在的理想是什么呢?老刚说不出来。老刚又问自己,我呢?我现在的理想又是什么呢? 似乎也一下子说不出来。而三十多年前,似乎人人都有理想。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老刚觉得火车轻轻地动了一下,看了一下表,他知道,火车正点开出了。站台在慢慢地向后移动。火车现在开得真是平稳,人们不注意的话,都感觉不出来。以前可不是这样。火车一开动,都是惊天动地的。先是汽笛长鸣一声,然后是咣当一声,车身猛晃一下,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咱们要出发上路了。

69824号那天就是这样。随着一声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动,所有的人这时都明白了,分手的时候到了。知青们似乎这时才彻底明白,他们要真正离开家人了,要真正离开这座城市了,他们从此不属于这座城市了。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去,真正是十年八载以后,才又回到这座城市的怀抱。刚才的激情,化为一片哽咽,淹没在高音喇叭播放的革命歌曲和送行的人们高呼的革命口号声中。老刚看见父母在人群中,强忍着泪水,跟随着别的家长们,挥动着手里的毛主席语录。

 文革是从1966年开始的,那时在初中和高中上学的中学生,按理应该在666768年这三年中毕业,人们称之为老三届。由于文革,这些人大部分都中断了学业,经历了上山下乡运动。而在这之后的697071直到75届的中学生,都有上山下乡的。北京的69届,大部分去了黑龙江和内蒙兵团,他们中许多人,和天津,上海等其他城市的知青,在那里呆了长达十年。

老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躺在上铺看电视的儿子,他现在十八岁了,嘴角都长出毛茸茸的小胡子了,可在自己眼里,还是个孩子,许多事情,还要老刚替他料理。而老刚下乡那时,还不到十六岁呢。等两年多以后,当十八岁的老刚第一次享受探亲假回北京时,他已经是个能扛着装满两百斤小麦的麻袋,走上四五米高的跳板上囤的东北壮汉了。那时候,当父母的都自顾不暇,孩子们只好随他们自己去闯了。也许,真是管得多了反而不好。没人管,说不定独立生活的能力会更强些。如今当父母的大概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儿,只是一到实际当中,又放不下了。事情其实都是逼出来的。

 老刚自己有时就很矛盾。到底怎样教育孩子?让他们像自己当年那样去吃苦,有必要吗?自己那时是个不正常的年代。可有时看见他们贪玩,不珍惜这么好的条件,又担心他们长大以后吃不了苦,应付不了竞争这么激烈的环境。

有时老刚又想,此一时,彼一时。时代在进步,莫非今天还让他们唱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吗? 有一阵子,老刚开车送儿子上学,儿子听一盘ShaggyCD。老刚乍一听,这是什么玩意儿? 跟念经的似的。可听着听着,老刚也觉得满好听的,那歌还真有点独特的味道。有时也跟着瞎哼哼几句。

You're my angel, you're my darling angel

Closer than my peeps you are to me, baby

老刚也越来越想得开了,管尽要管,可不能动不动就讲我们那时怎样怎样。毕竟时代不同了。

火车缓缓地驶出站台后,开始加速。以前,火车晚上开出北京站几分钟后,就进入夜幕中。现在,十几分钟后,铁路两边还是灯火辉煌。北京现在真大。以前,丰台就是郊区了,现在,北京已经大得让你分不出哪儿是郊区,哪儿是市中心了。老刚望着铁路两边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广告,马路上的汽车,一个一个向后飞快地掠过。他忽然想起来,该再试试体温表了。

 五分钟后,老刚看了一下体温表,365  哈,太好了。老刚的心情一下子开朗了。以前,搭乘北去的列车,都是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而这一次,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就是去看看,有个大方向,即兴发挥,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行就停下,这感觉真是不一样。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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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闲人淡语 回复 悄悄话 博主你们68年下乡时可能大部分还是自愿的热血沸腾的,但是到了我们72年下乡时,几乎全部是别无选择被迫去的了。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前几批插队和到兵团的苦累和前途无望,但不走也不行,因为有当届毕业生的家长单位会不让家长工作办学习班,直到家长答应一定让子女下乡为止。现在我看到一些老知青说神马“青春无悔”就好笑,不管有悔无悔,当年没门子没路子的人都得下乡,你能选择吗?没有自主选择被破随大流的东西能跟“无悔”挂上钩吗?你既然觉得当年下乡上山是“青春无悔”那干嘛后来千方百计的折腾回城?
路三歌 回复 悄悄话 连文革乘车证都收集了,真棒。
dreams 回复 悄悄话 读你的文章就想在读自己!我也是不满十六岁就唱着同样的歌,于69年9月9日从永定门火车站出发,开始了我人生的重要旅程。。。我的目的地设字207(二师十四团)。
唵啊吽 回复 悄悄话 看到你那张车票就落泪。。。
晚风拂柳 回复 悄悄话 贝满女中就是文革前的女十二中吧,我姐就是在那上的初中.

我也觉得挺亲切的. 听着这首歌还挺激动的,我虽低几届,没有去东北内蒙,但也是那个年代长大的,听着这首歌,眼前就出现了那个送人的场面.


糖葫芦 贝满女中就是文革前的女十二中吧,我姐就是在那上的初中.

我也觉得挺亲切的. 听着这首歌还挺激动的,我虽低几届,没有去东北内蒙,但也是那个年代长大的, 听着这首歌,眼前就出现了那个送人的场面.
天理 回复 悄悄话 城里人上山下乡几年就叫苦,农民一辈子如此。
zneteng 回复 悄悄话 真亲切,我爷爷以前是贝满女中教务处的。另,史家胡同是否安定门内的?我小时候就在方家胡同和前萧家胡同,记忆中有很多人上山下乡,包括我最小的叔叔。
zneteng
无题 老刚问母亲,早知道现在这么多腐败,您当初何必去参加游行,参加地下党呢?

老刚同志, 您到现在还想不通这个问题? 孔子说四十不惑,在美国这么多年就没时间梳理一下?

另外帮学生做题在美国是作弊。希望您谨慎言之。
白鹤泉 回复 悄悄话 下次回国一定记得带孩子坐次火车。没想到现在火车出站都不鸣笛了。
龙鸟 回复 悄悄话 东北受益于上山下乡还是颇多的,个人之于国家,有时难说对错,但是的确很多城里人受了些苦,其实这些苦对于农村人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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