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是30年前的一篇文章,文中的故事距今已经半个多世纪了……
“旺火不旺多加柴,朋友不对多担待……”每想起这句秧歌词,我就想起家乡那扭秧歌、踩高跷的正月,想起秧歌队的领队张宽宽。
那年,我被学区下放到天盖村当教师,正赶上闹正月。村里秧歌队的领队正是和我一起搭伙教书的民办教师张宽宽。所谓领队,也不过是能顺口编几句台词,领着大伙挨家挨户地垒起旺火,然后围着旺火随便地唱起来。踩着鼓点,宽宽能顺口编出许多风趣的秧歌词,我都记不起来了,眼前这一句却30多年了也始终没有忘记。
过了十五,学校就开学了,村里的秧歌队也就散伙了。那天,我从公社开会回来,正赶上刮七八级大风,气温一下降到零下20多度。学区的王老师见我身单体薄,只穿了一件薄棉袄,临别时便把他的皮大衣披到我的身上。多亏了王老师的这件皮大衣,要不然真不敢冒着严寒走完这40多里山路。
过了清明,队长派大车送七八个妇女到公社卫生院做节育扎结手术,其中有宽宽的老婆,他也陪着去了。我托他把皮大衣送还王老师,谁知他到了公社就忘了这事,不知把皮大衣撂在卫生院了还是什么地方,就忘了送还王老师这碴儿了。第二天宽宽从公社回来,我问起这事,他才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天到卫生院做手术的有二三十个生产队的一二百号人,你到哪里去寻找?
我很恼火。我说:“宽宽,得赔人家,这件皮大衣值30多块钱,可我每月工资才20多元,你说怎么办?”谁知宽宽却笑着说:“把我身上这件皮袄扒下去吧。”这人真赖,我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又脏又破满是油腻简直该扔了,这皮袄连两块都不值,怕扔在大街上也没人拣。真拿他没办法,我只好叹了一口气,暂时不理他了。
又一次去公社开会,我赔了王老师20块钱。看得出,王老师心里很不高兴。我非常尴尬,心想这事不能就这么和你张宽宽了结,一定得和你讨回个公道。从此,我和宽宽结下了疙瘩。
我让宽宽赔,他总是那句话:“那就把这件拿走吧!”我一看,他家确实也很穷,破柜上连个闹钟都没有,只有一把旧暖水瓶,大概还是从学校拿来的。他当民办教师只有工分,没有现金补贴,他老婆又常年有病,拉巴着三四个都需要吃饭的娃娃,除了口粮是生产队分来的,怕连买咸盐、煤油都困难,你让他拿什么来赔?可这人不值得让人可怜,而凭什么我就该白白扔出一个月的工资?就这样,我不知要他赔过多少回,他总是那句话:“我家就那一件皮袄,你要拿就拿走吧。”真拿他没办法。
看看冬天又来临了,这天,我又催促他赔我皮大衣。这次,他可不那么痛快了,不再说“你想拿就拿走吧。”我早就明白他的心思,气不打一处来。我不知当时自己哪儿来得那么大的火气,失去理智似地大嚷着,从他身上扒下那件破皮袄扬长而去。其实我要这么一件破皮袄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很解气。
这年冬天,正赶上清理阶级队伍,张宽宽因为是邻村一个富农的儿子,便被大队给精简回家了。从此,我便和他很少来往,渐渐淡忘了那件事。宽宽虽然不当老师了,可他仍是秧歌队的领队,这不是上级任命的,但上级也不会连这点脸面也不给他。又是大年,又是十五,小村里的“四旧”没有破除,村里又办起了秧歌队。我见他又带着乡亲们扭起秧歌,唱起那信口诌来的歌谣。冰天雪地里,远远地见他只穿一件薄绒衣,颤颤歪歪地在唱着什么,紧接着便是一阵震得人心跳的锣鼓声和鞭炮声……
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对不住宽宽。忙乱中我找出那件破皮袄,赶紧追了出去,可是宽宽他们已经敲着锣鼓转出村去了。晚上,我想把那件与我并无多大用途、但确如宽宽贴身性命一般的烂皮袄还给他,但是我那所谓的自尊却让我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以后,我又有几次动了念头想去敲他家的门,但仍然是始终也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柴门。我,我到底害怕什么?
就这样,我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差不多过了一个冬天,正在我忐忑不安莫衷一是的时刻,上级来了调令,让我到另外一个公社去任教。临走那天,我整理行李时又翻出那件破皮袄,心想立马给他送去,解开这个疙瘩,拉拉手道声“再见”,也算了却这桩心事。谁知送我上路的车倌儿拴牢子告诉我,宽宽到公社卫生院给他老婆抓药去了,并催我赶紧上路,说走晚了到日落就赶不到那个公社了。我也不知他说的是否属实,要是真到天黑也赶不到目的地就麻烦了。于是,匆忙中我把皮袄交给去送我的队长,嘱咐他一定交给张宽宽,并代我说一些道歉的话,说日后我定会回来看望他。
谁知,这一别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张宽宽。文革以后,命运又安排我来到北京这座大城市,与那小山村就更远了。可是,我始终没有忘记破皮袄“事件”。偶尔一个人没事了独处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那件往事。也不知队长把那件皮袄送还宽宽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起这件事来更觉得不是滋味。蒙胧中,我好像又看见宽宽在塞外高原那冰天雪地里只穿一件薄绒衣颤颤歪歪地唱着“旺火不旺多加柴……”
是啊,20元钱算什么,一件皮大衣又算得什么?有什么能有朋友之间的友情更珍贵、更难得的呢?
1996年夏天,我又回了一趟乌盟后山。在旗镇小住了几天,我便决定前往200多里外的天盖村去探望宽宽和乡亲们,无奈老天下雨砂石公路翻浆,交警严禁通行,我又不能久等,只好做罢。又听一位曾认识宽宽的旗镇老师说,天盖村那边的地越种越薄,没得种头了,宽宽早去呼市打工去了。我也只好死了这份心思,再次怀着忐忒不安的心情离开了小镇。
记得诗人汪国真曾说过:“宽容不但表现为一种胸怀,也表现为一种睿智!”如果时光能倒流30年,我还会做出那种绝情于朋友的蠢事吗?宽宽,你还能原谅我吗?
“旺火不旺多加柴,朋友不对多担待……”呵,这刻骨铭心的秧歌词!
(写于1997年春,发表于1997年6月号《三月风》杂志。发表时题为《天盖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