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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草原之夜》

(2026-02-15 21:23:23) 下一个

我聽《草原之夜》

 

這是我小時候聽的歌,我所謂的小時候,主要指小學和初中,大約8年的時間。這段時間基本上還完全沒聽過港台歌曲,只有中國大陸的歌曲,聽歌的主要途徑是廣播電台、電視,還有我爸的唱片機,以及學校、城裡經常舉辦的活動。電台、電視、活動總喜歡播放的歌就是那時的流行音樂,雖然那時沒有「流行音樂」這個說法。記得我爸有時會哼唱歌曲,有時還會評論幾句。

 

那時聽得最多的歌有兩個,《歌唱祖國》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尤其前者,不但唱,一般是合唱,而且它的曲子也廣為流傳,各種活動的暖場音樂、背景音樂、間歇音樂,電台、電視各種節目的開場音樂都選用它。下面我再列一些曾經很流行的歌,

 

《南泥灣》

《歌唱二小放牛郎》

《團結就是力量》

《我的祖國》

《英雄贊歌》

《讓我們蕩起雙槳》

《我們走在大路上》

《我愛五指山,我愛萬泉河》

《祝酒歌》

《中國,中國,鮮紅的太陽永不落》

《邊疆泉水清又純》

《我愛你,中國》

《美麗的草原我的家》

《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愛你,塞北的雪》

《太陽出來喜洋洋》

《鼓浪嶼之波》

《大海啊,故鄉》

《共和國之戀》

《血染的風採》

《十五的月亮》

《姑娘生来爱唱歌》

 

2019年,中國大陸官方發布《「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週年」優秀歌曲100首目錄》,可供參考。

 

我記得我爸那時最推崇的女歌唱家(中國大陸不說歌手、歌星)是郭蘭英,男的是李雙江、蔣大為。我平時閱讀,覺得最常提到的作曲家是施光南、王立平,詞作家是喬羽。但是,所有這些歌中,我當時覺得最好,現在也覺得最好的是《草原之夜》(居然不在官方發布的100首中),歌詞如下,

 

 

 

A:

美麗的夜色多沉靜     (8 字)

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聲 (10)

想給遠方的姑娘寫封信 耶 … (11)

可惜沒有郵遞員來傳情(10)

 

A:

等到千里冰雪消融  (8)

等到草原上送來春風 (9)

可克達拉改變了模樣 耶 … (10)

姑娘就會來伴我的琴聲 (10)

 

B:

來 …… 來 …… 來 …… 來 … 來… (1)

姑娘就會來伴我的琴聲   (10)

來 …… 來 …… 來 …… 來 … 來… (1)

姑娘就會來伴我的琴聲  (10)

 

非常簡單的歌曲,基本上就是一段旋律,兩段歌詞。最後那一段「來......」,我覺得是很有中國大陸特色的作法,很多歌都加大段的語氣詞,尤其喜歡用「來」字。首唱孟貴彬,翻唱不斷,著名的有李雙江、費玉清、李健、刀郎、廖昌永、騰格爾等等,都非常好,如果非要比較,我個人覺得李雙江最好。這大概是我聽到的唱得最慢的歌,12句,96個字,唱了4分20秒,即260秒。平均一句唱22秒,一個字唱2.7秒,而通常平均一秒可以唱1.5~2字,這首歌比正常的歌慢了幾乎3倍。

 

260 / 12 = 22 秒

260 / 96 = 2.7 秒

 

歌曲創作於1959年,作詞張加毅,作曲田歌。(順便提一提,發現一個現象,中國大陸,給出一首歌的創作名單時,總是作詞排在作曲之前。這或許說明中國大陸官方認為,對歌曲而言,歌詞重於旋律。在歌曲的傳播中,表情達意中,起到宣傳鼓舞中,歌詞是第一位,是主角,旋律是輔助性的,是配角。)2014年11月27日《人民日報》上登載了記者楊明方採訪田歌後的文章「《草原之夜》:經典名曲是怎樣誕生的」,以詩情畫意般的語言講述了這首歌的創作過程,

 

「一天傍晚,夕陽西下。張加毅導演約了田歌,兩人騎馬來到一片雜草叢生的草甸。忽然,一幅如詩如歌般的『立體畫』呈現在他們眼前:一抹晚霞斜倚天邊,叢叢蘆葦在夕陽下閃爍著耀眼的光亮,縷縷青煙從蘆葦叢中裊裊升起,一群年輕人把打來的獵物挂在木架上,一個維吾爾族小伙子彈奏著民族樂器在輕聲歌唱……

 

『尤爾答西(小伙子),你唱的是什麼歌啊?』

『我在歌唱勞動,歌唱愛情,歌唱幸福的今天和明天……』

 

『小田,我想寫一首歌,一首關於愛情的歌,我要寫出來,你敢譜嗎?』

『張導,你敢寫,我就敢譜!』

 

張加毅掏出一個紙煙盒子,不到一刻鐘,就寫出了歌詞,轉身把紙盒交給田歌。約40分鐘后,田歌跑到張加毅跟前:『張導,詞作家,您來聽聽吧!』田歌打開隨身背著的琴盒,邊彈邊唱了起來。剛開始,張導演靜靜地聽著,后來,他不由自主地跟著打起了節拍……」

 

這一段生動地記錄了中國大陸歌曲創作的典型過程,現作詞,再作曲。港台相反,因為好曲難得,需要長年的準備、等待和突然間的靈光閃現。比如羅大佑的《童年》、《光陰的故事》,熊美玲的《哭砂》,童安格的《其實你不懂我的心》等等,有了好曲之後,再慢慢想辦法配上好的詞。這首歌詞曲俱佳,達到完美融合的境界。這其實相當不易,首先,詞在當時非常罕見、大膽,上級交給的是政治任務,寫出來的卻是愛情,難怪張加毅要問田歌「敢不敢」。其次,曲調相當舒緩,完全沒有當時要求的革命歌曲的氣勢。這首歌是中國大陸的《壟上行》、是當代的王昌龄《从军行》。

 

先分析歌詞。促動張加毅創作熱情的是小伙子回答的三個歌唱,「歌唱勞動、歌唱愛情、歌唱今天和明天」,而張加毅似乎只抓住了「歌唱愛情」。但是,讀罷全文,就能發現,張加毅很好地完成了「三個歌唱」的任務。而以「愛情」為著力點,是妙處所在。歌詞第一段寫了草原的美麗和荒涼,除了「我的琴聲」,什麼都沒有,連最基本的郵遞員都沒有。但是,草原、夜色、琴聲構成了多麼美麗的畫面,而在沉靜之中思念起的遠方的姑娘,能和這美麗景色相配,不知該如何地美麗動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遠方的美麗姑娘,真實的,或想象的,總之都有,成為每個人生活中的勇氣和意義的一部分。這是在歌唱愛情的思念和等待,也是在「歌唱今天」,歌唱大自然。

 

第二段暢想未來姑娘來到身邊,嘗到愛情的甜蜜。用了很巧妙的寫法,「姑娘來伴我的琴聲。」比起「來伴我」或者「來伴我的琴」,詩情畫意勝10倍。還是從自然風光入手,「冰雪消融」、「送來春風」,那該是多美的草原風光,那該是多麽富饒美麗的可克達拉,那該是多麼美妙動聽的琴聲,而到來的姑娘那該是多美,在琴聲的伴奏下,她的歌喉該是多美。這是在歌唱愛情的果實和享受,也是在「歌唱勞動、歌唱明天」。明天的可克達拉美麗富饒,像美麗姑娘一樣令人嚮往,通過戰士們辛勤勞動,一定能夠實現。思念的姑娘一定也願意來到這樣美麗的地方,琴瑟和鳴,一起唱最美的歌。

 

這其實就是一首歌頌戰士戍邊的歌,唐代詩人不知寫了多少這樣的作品,但是,大都是荒涼和悽苦,而這首歌感覺就是「美」,舒緩輕柔的旋律彷彿是歌者陶醉其中,哪怕唱到「沒有郵遞員來傳情」,也沒有絲毫的難過,只有一點點「可惜、惋惜」。歌詞中用千里冰封隱含草原的遼闊,但是旋律中處處可見的長調,是最直接的描述,來自音樂律動的感受比文字更直接、深刻。李雙江、費玉清等聲音的純淨,補充了草原的乾淨、寧靜,甚至還有一點愛情思念中的純淨,而刀郎聲音中的一點沙啞和醉意,補充了歌者在草原上的孤獨和對姑娘思念的沈醉。各得其妙。就連「可克達拉」這個突兀的非漢語詞,小時候聽不懂,都是忽略,現在不僅覺得發音很美,而且覺得描述了一個美麗烏托邦,意象也充滿美感。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這首歌,從來沒有把它當作情歌,因為情歌根本特徵是「以情動人」,而這首歌是「以美動人」。描寫愛情的目的也是為了寫美,用愛情之美、姑娘之美、人性之美作為整個美麗畫面中的「點睛之處」。於是草原、夜色、琴聲,所有自然之美突然就被賦予了靈性,變得美有所寄、美有所值。

 

想起來很有意思。小時候聽這首歌的時候,對其中的「遠方的姑娘、郵遞員、信」毫無感覺。現在再聽這首歌,最有感覺的就是這部分,這恰好是自己最難忘的經歷之一。數十年過去,那個「姑娘」還時不時出現心中,但遠方已經換了好幾次,有時近處變成遠方,有時遠方變成更遠方,有時遠方變成近處,現在已經分不清遠方近處,而且無須分遠方近處。信件能不能送達也和是否遠方沒有關係,與任何空間都沒有關係,而是時間壁壘築成的無形的牆。我們有能力改變空間,但是沒有能力改變時間。

 

田歌,25歲,初出茅廬,創作了他一生最偉大的作品,此後,他高齡到90歲,在漫長的65年裡,他的知識更豐富,地位更高,條件更優越,但再沒有寫出能夠媲美的作品,甚至稍微接近的作品都沒有。這是非常可惜,又非常令人遺憾。一方面有的時候,人確實難以超越自己,另一方面,社會的大環境是不是窒息了藝術家自由發揮的空間。中國大陸的音樂創作水準一直不高,能不能從中分析得到一些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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