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我是一隻小小鳥》

我聽《我是一隻小小鳥》

 

這是我在大學二年級為學業重負而焦頭爛額之際聽到的一首歌。我一進入大學，學習上就很被動，與中學時的游刃有餘完全不同，當然，沒有人會認為是因為自己笨，而學不好。我從小到大在我們當地都是學習最優者，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平時出門到處都是熟人，當我和父母遇到其他家長，他們免不了先誇獎我一下，然後重點說起自己孩子——也就是我的同學，我聽慣了那些說法，「他就是貪玩，他就是粗心。」或者「他不是不聰明，只是不感興趣。」我最初對這樣的說法，完全無心，反正他們主要是和我父母在聊。聽得多了，我也慢慢開始想一想這個說法是不是有道理。我覺得問題可能不是那麼簡單。不過，我對自己大學初期學習不好，仍然採用類似的說法。我其實在高中二年級已經有點偏愛文科，理科就是學習啊，我理科學得很好，也享受學習的過程和考試的結果，但是文科學習中，除了成功的享受和快樂，還有很多複雜的情感體驗，比如有一些感動，它不是喜悅，但比喜悅更深刻，更讓人覺得可貴，甚至覺得更有收穫。所以，進入大學，發現我的專業其實屬於工科，文、理、工，三科中，理科還可以說和文科有些許共通之處，似乎從不同的角度「窮究天理」，工科則等而下之，只是理科成果的反覆應用，是科學研究中的「技工」、「體力勞動者」。我那時眼高手低，雖然別人都說我的專業很熱門，前途光明，但我不喜歡這個專業。

 

當然，客觀分析，大學里學習不好，是多方面的原因。首先有高中拚勁學習後的疲憊，這種疲憊是雙重的。也許經過一個暑假，體力上有所恢復。但是，心氣上還未恢復，高考是對自己過去近十年讀書的總結，至少是過去三年日思夢想的牽掛的一個了結，三年繃緊的神經僅憑暑假的兩個月不足以放鬆。其次，學習目標的迷失，小學、初中不用說，高中也非常明確，就是保持每門課的好成績，保持好的總分，考上好大學。那麼大學為什麼而學呢？為知識本身而學？對本專業並不了解，這些知識適不適合自己都不清楚。為以後工作而學？以後的工作是什麼呢，我也不清楚。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高中期間，一切為了考一個好的分數，許多喜愛的活動都忍痛放棄。現在進了大學，我是繼續一切為了分數，還是可以嘗試自己的愛好。比如，最簡單地說，除了與課程相關的書籍，還有好多好多非常有趣的書，我那時比較喜歡讀歷史書，進一步發展到喜歡讀各種雜書、閒書，單單一個歷史書，走進大學圖書館，我發現自己都讀不過來。那麼我該不該讀呢？事實上，我那時讀了很多閒書。最後，我認為自己的學習能力，直白說，就是自己可能確實不如別人聰明。正如，我在中學時，認為自己不只是比別人刻苦，我大概也比別人聰明。那麼進了大學，在這群全國最聰明的人中，我智商不如部分同學，是完全合理和可能的。

 

總之，儘管我那時還是比較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成績現實，但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如此境地，還是有些不適和難受，不安和自卑隨時交織心中，所以，當聽到趙傳的這首歌，恰逢其時，很有感觸，

 

A：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

想要飛 卻怎麼樣也飛不高

也許有一天我棲上了枝頭 卻成為獵人的目標

我飛上了青天才發現自己從此無依無靠

 

A：

每次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總是睡不著

我懷疑是不是只有我的明天沒有變得更好

未來會怎樣究竟有誰會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種傳說 我永遠都找不到

 

B：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

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B：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

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間奏-

 

A：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 你們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 我們註定無處可逃

當我嘗盡人情冷暖 當你決定為了你的理想燃燒

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哪一個重要

 

B：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

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B：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

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B：（和）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

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

 

這首歌的結構是，

 

（（A A B B）（A B B B））

 

顯然，A是主歌旋律，B是副歌，主歌旋律三次用了三段不同歌詞，B則是同樣的歌詞重複了5遍。其中，最核心的一句歌詞，就是標題所在，「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重複了六次。比標題更甚，連續四字疊用，強調這個「小」的意涵。單就「小」這個字而言，重複了24次，極大地撞擊心靈，把歌者和聽者心中的那點因「小」而生的自卑全力撞碎，灑落滿地，無地自容。另一個關鍵字是「飛」，一共出現了27次。關鍵詞「飛不高」出現了7次。合起來，很清晰地給出的整首歌的意象就是「一隻想飛而飛不高的小鳥」。表達這種意象的歌曲不少，比如《野百合也有春天》、《小草》等等，都有透過卑微來反襯尊嚴的意涵。

 

我初次聽到這首歌是震撼的，趙傳的聲音平凡如普通人，主歌部分緩緩地娓娓道來，把心底的委屈、難過、無奈徐徐展開，他的普通話甚至都有點像那時的我，不是那麼利索，可憐膽怯地磕磕絆絆述說。到了副歌部分，無所顧忌，放膽大喊，聲音高亢，但不尖厲刺耳，扎扎實實地向上推進，唱到「卻飛也飛不高」到達最高峰，有力竭之感，但不嘶啞。這是第一次高潮，是不甘。然後在下一句，「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再次衝鋒最高峰，再二次力竭而不嘶啞，這是第二次高潮，是心酸。連續兩次錐心之痛，久遣不去。最後穩穩地滑翔，平穩降落在「算不算太高」，聲音渾厚、自然、樸實、溫暖，回到還是那個普普通通平凡的「我」。這簡直就是在唱我，何況我的名字中和鳥有點關係，深感自己當時生活和求學中的無力感，曾經豪情萬丈，曾以為自己「馬中赤兔、人中鳳凰」，可是翻開課本，一句句讀得那麼艱難，習題課上，別的同學輕鬆解答，我一籌莫展。想要飛，飛不高，該要飛，飛不起。他城異鄉，舉目無親，甚至周遭的语言文化都觉得格格不入，無處尋得溫暖和安慰，滿腹苦楚，唯剩自怨自艾。

 

這首歌當然旋律第一，無論主歌還是副歌，都相當出色，同時，歌詞也非常出色，各個方面幾乎都是最高水準。我覺得這是趙傳演唱的最好的一首歌，也是李宗盛創作的那麼多經典作品中，最出色的一首。下面來分析主歌三段歌詞對我的震撼。第一段第一句很關鍵，開宗明義，字字重要，哪怕一些不起眼的詞比如「有時候、我覺得」都有深意，點點滴滴的細節，都是沁入人心的力量，歌曲的優秀也體現在細節中。「有時候」表達一種不經意間的感受，一種潛伏心中會時不時升騰起來的感受。「我覺得」表示很主觀，強調是自己的感受，一種強烈的自卑自微撲面而來。一開始就給出結論，覺得自己像小鳥，喔，不，比小鳥還小，是「小小鳥」。後面再述說具體感受，「棲上了枝頭」大概意指飛得稍稍高了一點，取得了一點小的成績，但會被更強大的人打擊。「飛上了青天」大概意指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但發現其實很不可靠，隨時會掉下啦。這幾句歌詞其實是我當時不太明白的，經過一定的人生閱歷，大概明白一點。讀過一點李宗盛的故事，我猜測李宗盛根據自己的一點人生體悟，寫出了這樣的歌詞。第二段是一段寫實，寫夜深人靜之時，自我懷疑，擔心自己，對前途迷茫，我那時也有，相信很多年輕人、很多奮鬥者都曾有過這樣的經歷。但是，實話說，這一段內容比較陳俗，這樣寫的人實在太多了，而且，都是大白話。簡單講，就是沒有內容，沒有文采。這一段是這首歌中最弱的部分。

 

第三段很精彩，既與第一段呼應，也似乎是第二段的延續。第二段講夜深人靜時追問如何得到幸福，第三段似乎就是思考的結果，或者說問題的昇華，即如何處理生活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這對矛盾。這也是對第一段的回應，第一段說小有成績會被人打擊，想取得大成績，又沒有根基，如何破解這個困局，仍然歸結於如何處理生活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之間的矛盾。這裡的「生活壓力」似乎指的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和幸福，「生命尊嚴」指的是不媚俗、不勢利、不諂媚，維持人格自尊。如果把「棲上枝頭、飛上青天」視為一種成功和幸福，那麼也許想維持這樣的成功和幸福，就得取悅他人，依附他人，也就是要用尊嚴為代價。這是多麼痛的領悟，當時的我並不能全聽懂。何況這一段，還有更深的領悟，你我「注定無處可逃」，只要都生活在這個現實中，就得接受這樣的現實。哪怕「我」曾經不甘，決定不顧一切地追求那個同時贏得幸福和尊嚴的理想，那不過是在嘗盡人情冷暖之後，接受了本應直接接受的現實。還有第三層更深含義，為了所謂的「生活壓力」，「我」的生命尊嚴的犧牲，我的丟人現眼的行為還必須發生在自己的最親人，最在乎、最看重自己的人面前。這裡的「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意指在乎、看重他的人，要麼是自己的至親至友，要麼是自己的崇敬者，結果「我」讓他們失望了，希望你們不會太失望、太難過，「你們還好嗎？」

 

當年我被震撼時，當然不可能經過如此繁複、曲折的分析和間接、隱晦的暗示。強的震撼總是來得簡單直接，當年打動我的其實就是主歌三段中的最有一句，「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哪一個重要？」聽這首歌之前，我已經隱隱約約觸及過這個問題，我已經正在從中學的理想社會觀念中走出，這其實是人生一個很殘酷的時刻，曾經的信仰崩塌，曾經的美好崩塌，這首歌、這一句似乎為這崩塌踏上了那個時候的最猛一擊。所以，震撼的不只是替我大聲唱出了我的卑微，更震撼的是給我猛然一擊，我的生活尊嚴也無處安放。嚴格地講，這是一首貌似勵志的悲歌，寫出了小人物的宿命般的悲哀，也正因為這種無望的大悲大哀，深深震撼人心，銘記在心。簡單說，這首歌比《野百合也有春天》更悲，相比之下，中國大陸稍早4年前的一首差不多同命題的歌《小小的我》則顯得完全不同，全曲充滿昂揚向上的「正能量」，把「小小的我」引向「大大的祖國」，於是個人的苦惱在集體主義的情懷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始終是歡快的心情和光明的未來。當然，究竟應該以何種方式來闡釋這個命題，三首歌哪個闡釋得最有意義，最符合人性，最符合現實，最能推動社會進步，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這不亞於討論那種社會制度更符合人類進步的方向，這也不是本文討論的範圍。但如果要問，哪首歌最撼動人心，最令人長思，也許並不是複雜的問題。當然，《小小的我》的處理手法，既是中國大陸那個時代背景的反映，更是中國大陸的體制對文藝作品的規範和制約。

 

天地间走来了小小的我

哦小小的我

不要问我姓什么

哦叫什么

我是山间一滴水

也有生命浪波

我是地上一棵小草

也有生命绿色

 

小小的我 小小的我

投入激流就是大河

小小的我 小小的我

拥抱大地就是春之歌

 

小小的我小小的我

投入激流就是大河

小小的我小小的我

拥抱大地就是春之歌

 

天地间走来了小小的我

呵 小小的我

不要问我姓什么

噢 叫什么

我是山间一缕风

也能燃起一团火

我是地上一朵小花

也有春天的颜色

 

小小的我小小的我

全部的爱献给祖国

小小的我小小的我

谱写一首爱之歌

 

小小的我小小的我

全部的爱献给祖国

小小的我小小的我

谱写一首爱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