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歸鄉》

我聽《歸鄉》

 

這是我童年的記憶，大概是我記憶中的第一首輕音樂，經常哼唱，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了它的名字和來歷，而且我一直把它和《沸騰的生活》搞錯了，不過嚴格地講，我確實分不清了，我小時候幾乎每天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聽到的曲子，究竟是《歸鄉》還是《沸騰的生活》。總之，是它們中的某一首，上了高中後，安裝在家門牆上的那個縣廣播站喇叭拆了，因為電視開始普及，大家很少再聽收音機。而那些耳熟能詳的曲子，深深印在了腦海，雖然我都不知道它們的名字。高中閒暇時，我常常獨自哼唱。大學依然如此，那樣的輕音樂實在太美了，這是自我娛樂的最好方式。直到很久已後，我有了衝動，我想搞明白這首曲子究竟是什麼，首先它的名字是什麼。但是，這個旋律在我腦海中，我可以哼唱，但是無法寫出來，所以很久以來，我都苦於找不到任何線索，直到有了互聯網，有了搜索引擎，有了千千萬萬給互聯網不斷奉獻數據的普羅大眾，又過了很久，我覺得我終於找到了它，就是《沸騰的生活》，來自羅馬尼亞1977年上映的同名電影的主題曲，我小心翼翼保存了這個音頻文件，時不時拿出來聽聽。直到前兩天，我在Youtube中搜索《德朗的微笑》資料時，一個不經意打開的窗口，響起了一個曲子，非常動聽，我一下子愣住了，「這就是我從小熟悉的那個曲子。」我突然意識到它不是《沸騰的生活》，趕緊看了看Youtube顯示它的名字，「歸鄉——The homecoming」，我如獲至寶，在Google、百度中趕緊又搜了搜，令人奇怪的是，這麼動人的曲子，好像並不熱門，中文譯名也比較混亂，「歸來、回家、歸鄉」等等，最令人奇怪的是，我聯合搜索，「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歸鄉」，或者其他幾個譯名，甚至也用了英文原名，都搜不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和這首曲子的關係，按理應該有很多人談論這個話題，如果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真的幾十年天天用這首曲子做晚間結束曲。

 

 

 

不管那麼多了，既然重新找到了它，我就趕緊欣賞起來，這是一首鋼琴曲，又和我的記憶有點偏差，我記憶中是比較悠遠空靈的長笛，而《沸騰的生活》符合這個特點。看來我確實分不清這兩個曲子了，也很可能兩首曲子都被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選用，用在不同的時段，或者不同節目中。我反覆切換聆聽這兩個曲子，想做一個取捨，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最後，不得不說，我還是更願意《歸鄉》是我要尋找的那首歌，因為，雖然它們都是頂級動聽的樂曲，但是，基於我說不出來的原因，《沸騰的生活》只帶給我滿滿的回憶，回憶起小時自己的樣子和周遭的場景，而《歸鄉》一開始是回憶，很快更多地轉向情感，那些鋼琴的聲音，彷彿是直接撥動在我的心弦而發出，看來，過去我低估了鋼琴的感染力，我本以為鍵盤樂器不如弦樂，因為弦樂是連續不間斷的，可以細如游絲，可以壯如洪鐘，可以如人聲一般如泣如訴，可以絲滑無隙地進入心靈，沒想到，鋼琴的聲音不是進入你的心靈，而是直接撥動在心靈，從你的心靈發出聲音。當它撥動在我心靈中最柔軟、最低沉的那一弦時，我禁不住幾乎要流出淚，我回憶起來的不是場景、不是自己少年模樣，而是曾經的人，彷彿在輕輕地發聲問她，「你還好嗎？」這絕對是我沒有想到的，這個曲子，我以往聽的時候，我自己哼唱的時候，只覺得很美、很寧靜，很適合陪伴自己獨處學習，而今，它怎麼變成了一首傾述的情歌？

 

首先，在互聯網搜索時，一定要加上作者的名字，Hagood Hardy，因為無論是英文原名《The homecoming》，還是中文譯名《歸鄉》，同名的歌和曲很多。其次，Hagood的兩首樂曲《The Homecoming》和《Jennifer’s Song》容易搞混，Gemini很好地解釋了這種情況（順便說一句，各個大模型系統中，只有Gemini說清楚了這個問題），

 

簡單來說，《The Homecoming》 和 《Jennifer's Song》 其實是 兩首不同的曲子，但因為它們出現在同一張專輯、旋律風格極為接近，且在後來的精選集中常被「併稱」或「連奏」，導致很多聽眾（甚至音樂平台）將它們混為一談。

 

Gemini還給出了兩首歌的不同評價，

 

如果你聽到的是那段最經典、帶點輕快節奏的茶葉廣告旋律，那是 《The Homecoming》。

如果你聽到的是一段節奏更慢、更細膩溫柔的鋼琴獨奏，那通常是 《Jennifer's Song》。

 

好了，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The Homecoming》本身，它的時長約2:30分，但是如Gemini提到的那段最經典的源自茶葉廣告的旋律其實很短，樂曲結構如下，

 

C 1（（A A A B）（A A A B））C2 （（A A A B）（A A A B））C3

 

其中A和B為樂曲主旋律，就是構成那段最經典旋律的兩段基本旋律，C為配樂，三段配樂各不相同。A可以視為副歌，B為主歌，B的音調比A舒緩柔和，感覺就是對A的一個應和，或者收尾。A和B的時長都是大約4秒，A和B每次都是以 3A + 1B的形式形成一組，3個A有細微差別，兩組形成一個大段，第二組比第一組普遍音量大一些，音高高一些。大段時長約40秒，整個樂曲有兩個大段，它們之間被其他樂器的間奏隔開。因此主旋律的時長大約80秒。三段配樂都在25秒左右，YouTube的版本很多，最大的變化都在配樂，如果是純鋼琴，那麼配樂也是鋼琴，有的用長笛培養，有的提琴，等等，不一而足，但無一例外，配樂的旋律都非常平常，甚至可以說平庸乏味，但將主旋律的優美完美地襯托出來。

 

這大概就是輕音樂製作的一般方式，作曲家某天靈感來了，獲得一段只有幾秒的天籟之音，然後，以此為基礎，做各種花式變調，最常用的變調就是音高，還有變換演奏的樂器。然後，將這些變調進行有規律的編組，通常3～4個基本旋律為一組，時長大概就是10多秒，大概人類大腦能夠很輕鬆舒服地記得10來秒的音頻信息，於是得到一個10來秒的短時享受。然後作曲家加入一些完全不同的旋律作為間隔，通常這些旋律的時長比較自由，但比較隨意，因為一般比較低調，試圖以背景音樂的形式出現，因此，旋律的動聽性要求很低，有時根本不是旋律，就是一種節拍。間隔的總時長不能超過主旋律，通常是主旋律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這樣能夠保証一首3分左右的樂曲，大概每隔幾秒，聽者就能獲得一次主旋律的享受，整個過程，獲得10多次的享受，類似餐飲中的甜品，每次只有一小口，在較短時間吃上10來口。這就是為啥輕音樂令人喜愛。

 

我們來仔細聆聽這段只有大約4秒的基本旋律，大概就是「噹噹噹噹噹噹噹...」7個音符，一秒兩個音符，最後一個音符在不同的語境下適當延長不同的時間，帶來餘味。以很輕柔舒緩的節奏彈出，大概還是受到音樂標題的影響，心情馬上靜謐下來，想起故鄉所有寧靜秀美的事物，最初想起我平時讀書學習的那間小屋，黑紅色的桌子，邊緣的油漆磨掉了許多，在沒有電視機的年代，家家戶戶夜裡都安安靜靜，孩子在房間讀書，大人在廚房收拾。很快思緒飛馳到故鄉的山林和河谷，清秀的山林，清秀的河谷，想起它們溫暖溫柔的樣子，春天的田野，地上新發的嫩綠草木，初夏的河岸，江中盈盈上漲的柔和江水。最後會想起故鄉秀美的姑娘，她的清秀臉龐，矯健身姿，在河岸上走過時，陽光灑在她的髮際和裙邊上泛起的光。這首名為《歸鄉》的曲子，實際上是「思鄉」，因為曾經的故鄉是歸不去的。

 

我想一段好的輕音樂旋律，只有短短幾個音符，何以迸發出攝人心魄的威力。首先，要形成張力，相鄰音符之間要形成大的跳躍。其次，要形成起伏，要在高低、輕重、緩急等諸多變化之間多幾個來回。還有，要形成新奇，要有意想不到的音的組合。最後，要形成餘味，在音符結束之後，仍然耳間留香。當然，所有這一切還要符合人耳音樂美學規律，比如流暢、似曾相識等等。總之，一段好的旋律是諸多矛盾的最佳綜合平衡體，它們極其稀少地分佈在無限浩瀚的旋律海洋中，與其說作曲家創作了它們，不如說作曲家遇見了它們。遇見它們，單靠勤奮和努力是不夠的，還需要一定的運氣和契機。

 

 

 

除了原版的鋼琴，Youtube上還能找到其他樂器的翻版，主要是長笛、吉他、大提琴。吉他聽起來沒什麼特色，和鋼琴像，但是明顯不及鋼琴，吉他的發音不如鋼琴清晰，也不及鋼琴扎實，用人類歌手來比喻，吉他有點口齒不清。大提琴顯得很悲傷，長笛令人驚艷，可惜沒有找到小號。長笛演奏家是James Galway，它的演奏讓我似乎找到了記憶中的長笛聲，長笛很悠揚，溫婉柔美，非常抒情，可是沒有鋼琴來得空靈，鋼琴對聲音的輕重的控制比長笛更細微更自如，鋼琴輕輕撥動斷斷續續有節奏的聲音，既像對方款款走來的腳步聲，又像對方絮絮叨叨的敘舊聲。而為鋼琴伴奏的弦樂，又很好地補充了樂曲的連貫和流暢，並將鋼琴這個主角烘托得更出色。而長笛為了保持聲音沒有停頓，總體而言，音量偏大地穩定地輸出，音高總體也高過鋼琴，音色顯得過於亮麗，思鄉的淡淡哀愁表現得過於興奮。看來如同歌手一樣，沒有一種樂器是完美的，沒有一種樂器可以取代別的樂器。這大概也證實了，我記憶中的曲子確實是長笛演奏的，它和長笛演奏的《沸騰的生活》有幾分像，難怪我分不清。更因為長笛中完全聽不出情歌的感覺，它會讓我想起故鄉，但是想起故鄉仍然有的美好的東西，帶著歸鄉就能重新獲得的喜悅而想起。而鋼琴不一樣，它也讓我想起故鄉，但是更多的想起所失去的，那些不可能長存的美好，帶著傷感而想起，世界最美好的東西都是短暫，只能在記憶中永恆。也許排簫很適合，可惜沒有找到排簫的演奏。

 

 

 

還有一個驚艷的版本，台灣吳欣潓的陶笛演奏，總體質量應該還是在James Galway的長笛之下，但是有長笛不具備的魅力，比如陶笛沒有長笛那麼響亮充沛，但是陶笛比長笛空靈，更容易創造出似斷非斷的感覺。而且陶笛更接近人聲，有點像人聲發出的口哨。這讓陶笛適合表達淡淡的憂傷，這一點和排簫、大提琴不同，後兩者表達的憂傷過於沈重。另外，陶笛可以在音量不大的情況下發出很高的音，讓它聲音在保持憂傷的同時，又具備很強的穿透力。

 

香港歌手區瑞強的歌曲《The Home Coming》是對這個曲子填詞而來，也非常動聽，歌詞如下，

 

Now I know it's been a while

And people change like passing smiles

Turn their back on all they've said

And promises they've made

 

Two years have slowly passed us by

Two years that changed both our lives

But one thing still remains the same

That's the promises that we made

 

口白

Will you write to me everyday

Will you think of me everyday

When you hear this song on the radio

Will you think of me even more

Yes I will

 

And as your train pulls into view

I catch a fleeting glimpse of you

As you wave to me hello

Just to say you're home

 

And as I hold you here tonight

Everything just seems so right

As the radio play our song

Our love goes on

 

La la la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la la la …

La la la la …

 

完全遵循了原曲的旋律結構，4句為一組，兩組為一節，一共兩節，形成完整的故事和抒情，歌曲結尾再以語氣詞反覆哼唱這段旋律，將這段旋律的美充分展現。歐瑞強大概也感受到了原曲中的情歌元素，他的歌詞將歌曲變成完完全全的一首情歌。

 

附錄：思鄉是音樂中的重要主題，樂曲、歌曲都很多，下面三首歌曲，分別來自三個時期的華語歌曲，不妨做一個對比

 

1、那就是我：谷建芬，1982年

 

我思念故鄉的小河

還有河邊吱吱唱歌的水磨

噢--媽媽

如果有一隻浪花向你微笑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鄉的炊煙

還有小路上趕集的牛車

噢--媽媽

如果有一隻竹笛向你吹響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鄉的漁火

還有沙灘上美麗的海螺

噢--媽媽

如果有一葉風帆向你駛來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鄉的明月

還有青山映在水中的倒影

噢--媽媽

如果你聽到遠方飄來的山歌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

 

2、小村之戀：鄧麗君，1997年

 

彎彎的小河 青青的山岡

依偎著小村莊

藍藍的天空 陣陣的花香

怎不教人為你嚮往

 

啊~問故鄉 問故鄉別來是否無恙

我時常時常地想念你

我願意我願意回到你身旁

回到你身旁

美麗的村莊 美麗的風光

你常出現我的夢鄉

 

口白：

在夢裡 我又回到了我難忘的故鄉

那灣灣的小河 陣陣的花香

使我嚮往 使我難忘

 

難忘的小河 難忘的山岡

難忘的小村莊

在哪裡歌唱 在哪裡成長

怎不教人為你嚮往

 

啊~問故鄉 問故鄉別來是否無恙

我時常時常地想念你

我願意我願意回到你身旁

回到你身旁

美麗的村莊 美麗的風光

你常出現我的夢鄉

 

啊~問故鄉 問故鄉別來是否無恙

我時常時常地想念你

我願意我願意回到你身旁

回到你身旁

美麗的村莊 美麗的風光

你常出現我的夢鄉

 

3、思鄉：黃自，1932年

 

柳絲繫綠，清明纔過了。

獨自個憑欄無語，更難堪牆外鵑啼，

一聲聲不如歸去！

惹起了萬種閑情，滿懷愁緒。

問落花隨渺渺為波，是否向南流？

我願與他同去。

 

簡單評述，三首中，我最喜愛的是《小村之戀》中的這一段，

 

啊~問故鄉 問故鄉別來是否無恙

我時常時常地想念你

我願意我願意回到你身旁

回到你身旁

 

主要是基於旋律，其次是歌詞。我最早聽到的是朱曉琳的翻唱，她當時看上去就像是學校裡的同學，那時候，我第一次被歌聲喚起去關注女同學。所以，雖然鄧麗君的原唱明顯強於朱曉琳的翻唱，但朱曉琳的翻唱對我而言，仍然難以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