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辈齐全的一张旧照片。之后父亲这支的后辈堂兄妹再也没能聚齐过。后排右一为本人。第二排左一是堂姐,我二伯的女儿,二伯出事后由大姑养大;前排左起,二伯小儿子和我从小在一起长大,后来换为他哥来家被我父母养大,右手一就是我的这位堂哥。李、崔(外公)两家的宠儿,两家的长孙,长外甥,堂兄妹中的老大。
人说一表千里的,古代君王灭族,也是连表的,那是母族旁系的一带;堂也是,连着父族这一脉,牵枝系根地无以切断。今天说及我堂哥,固然涉及了“堂”的相关,似是简单,也很复杂。想说他,是因为近期我这位堂哥连续发出了“旧址”的相关,连同我所记得的,也是个人故事、家庭历史和社会变迁的一串。
熟悉上海的人都知道旧时上海有两处极负名声的地段,一个是霞飞路法租界,一个便是号称“华人法租界”的静安区愚园路。如此说法也是说,远东第一繁华城市最富裕的城市区域,一在上海西边的法租界,集聚了当时外国资本和商业巨头,包括身价等同的买办,比如周家(我哥们的外公,时上海旧时最大的地产商);愚园路则聚集了当年上海许多“天字一号”的华人巨贾,远东顶流,实力和名声非同一般。另类的则有愚园路上汪精卫的公馆,日伪时期臭名昭著的“魔窟”76号及远东第一舞场的”百乐门舞厅“。
上海茂名路一带有个太和坊,名气虽然不能和愚园路上的建筑和名人相提并论,但是也算是一些各自一方的大佬居住在其间。又如上海的四明村,渔光邨,模范村,淮海别墅,永嘉别墅,古柏公寓,兴国宾馆(我一朋友的祖业),丁香花园,彭家花园等,不一而尽地散落在各处,那里也有着十里洋场当年的顶级富商或是他们的家人们。
上海理工,则是旧上海时的沪江大学,是我父母教书的地方,也是我和我堂哥一起生活长大的地方。
蚌埠,蚌埠运河,蚌埠火车站,蚌埠肉联厂也被我堂哥在近期一一提及。那年从上海出发去安徽五河插队,后来被调离,就是去了蚌埠肉联厂,安徽大学执教的亲戚帮了忙,堂哥算是含泪脱离了苦海。为啥是含着眼泪?因为之前工农兵上大学他考出地区第一,被安徽大学录取,可是外调的结果出来后因为父亲和家庭背景关系,他被“枪毙”了。更惨的是,空出的名额给了他心仪的女朋友,那位漂亮的上海姑娘,活拆了两人。这成了他俩一生的懊恼。那个时代里这样的事情非常多。这也就是为啥在我从农田里考进大学前,死活不谈朋友的原因之一,弄哭多少人我还是依然是“心坚如铁”。
说起这位堂哥,得稍微提及一下相关的家庭历史和传承。多了不能说,家里老人不让说,怕他们伤心,我基本尽量不说或少说。
我的这位堂哥是我二伯的大儿子,而我二伯夫妇是当年愚园路和百老汇无人不知的“李家少爷少奶奶”,同时二伯也是当年上海滩诸多富家公子们的领头大哥,报业、金融、五金、面粉、颜料、四大(百货)公司等龙头老大的公子都以他马首是瞻。八十年代,流放各处的那些人终于在上海退休后碰面,我总算看见那些人对我二伯依旧的“毕恭毕敬”,这包括改革开放后从国外赶来的永安公司,大新公司的”公子哥儿少爷们“。
愚园路上有很多中国当年首屈一指的人物。我的上辈人住在愚园路上的有三家:我祖母家直系之胡家,胡家出了个胡笔江,上海总商会会长,交通银行实际首位掌门人,西南银行老板,发行了中国最早的期货和股票。本家家在那里因为是上海纱业的关系,那是从盐商、钱庄、米行、桐油坊资本转入上海的商业盘子(我只在网上看见过唯一正确的说法,荣家其实主业是经营棉布的,而本家才是纱界的老大)。我姑婆(父亲的姑姑)是李荣两家世交的联姻,姑婆是嫁给荣家德字辈的,我公公荣家排行德字辈,和荣德生一门同辈,是荣毅仁的长辈,我父亲这位姑姑的父亲曾被邀作荣家申兴一到九厂的总经理。胡笔江后来搬出了愚园路,因为丧妻的缘故,之后的续弦为王氏,是家里佣人总管出身,香港王家人曾经试图为之与我联系,但我说不上,因为已是枝外旁系了,我只告诉他,我的祖母叫胡仲英。非常不幸的是,1938年代表上海商界为国军买完战斗机由港返沪时,胡笔江在空中连人带机被日军八架战斗机围攻击落。毛、周、董、蒋、宋、孔等都公开发文悼念这位爱国商人领袖。胡笔江外人不知的对上海的贡献还有主持筹建了四行仓库、国际饭店等诸多项目的建造。算是插话,更多细节不说了。
其实,愚园路和荣家联姻的还有杨家,和李荣两家同住在荣家院区。杨家和荣家联姻的便是荣毅仁的姐姐荣淑仁嫁给了杨家的杨通毅,我去过他家,作为工作的翻译人员被他拖上了饭桌是因为他听了秘书苗先生跟他说了我的一些家庭背景介绍,知道原来我们多少还有些连带,算把我当成自家人吧。不巧的是,那段时间,荣淑仁去了北京。我这算作一拐,说到了一些连带的相关。
一样外拐跑题了,也就顺着多说几句。我很敬重杨通毅教授的,且不说愚园路上二伯、我公公和荣杨两家是扎堆了的邻居,他还是我大哥在交大时的老师,也是我哥们(后升任上海浦发银行董事长)读研时的导师。这还不算,真正让我感动敬佩的是,掌管杨家里外事务的苗先生上辈里是杨家的世交,苗家败落后,后代人没忘了上辈人的交情,一路不放弃地兼顾相帮,这就是家承,过去大户人家老套里最让人感到暖心和动人的地方。
其实,说此一段也是有缘故的。我父亲三岁丧母,五岁丧父(长房长孙),家中老二事先当着自家大哥的面,拍着胸脯挺身说:你的孩子我养了。这一挂四个孩子加上他自己的一个女儿实际生活很难的。太平天国,鸦片战争,北伐,抗日,再到国共两党逐鹿中原,家里最大的生意本来就靠大运河的,每次都遭到了巨大冲击,每况愈下,最后的产业因为大批货物在运河上出了意外,家里掌门人在蚌埠自家运河码头上了断了,他是个家族里非常有名才华出众的孝子,曾经割肉伺母,用以治病。当年那个码头现在还在蚌埠,却是不堪了。堂哥当年曾去祭拜过,我也去看过。
简短了说,我父亲是那时直接过继给了自己的二叔(家中老二,升作老大了),二伯跟了另一位叔祖,上海金融纱业大佬;大伯跟了我舅公,上海联合银行襄理(江南许家,名门茅家女婿);我姑姑就由三位哥哥赚钱养着,如此走过了艰难非凡的时段,直到大伯二伯从立信会计学校毕业,我父亲从华师大毕业,姑姑从上海科技学校毕业。他们四位都是非常争气的,大伯曾以亚军成绩解放前考入联合银行,二伯毕业后进入家族棉纺企业,我父亲留校教书,姑姑毕业后去了北京国计委。值得继续叽歪提及的还有,大伯1953年以支边团委书记的身份从陈毅市长手里接过建设边疆的大旗,带领136位上海菁英去了边疆。他跑得最远到和田,任人民银行第一任行长,后调任新疆经建委,计划、统筹、重建了整个新疆的金融系统。姑姑后来响应国家刘少奇主导的经济建设规划,复在精兵简政的号召下,主动报名去了广西南宁,后任工业厅付厅长主管工业,兼物资局一把手,姑父,天津人,人大毕业后,尾追姑姑去了广西,后任自治区档案局局长,广西大学一级教授博士导,姑父家里出了个正国级,权杖父亲,安徽合肥人,家里也出了一个正国级。两位都很了不起,推动了中国现代化的发展与进步。我辈的自豪与骄傲。
漏了二伯?二伯很惨的。还影响到自己的妻儿。
二伯十岁出头就等于过继给自家叔祖,也和姑姑归在愚园路了;荣家的地产,自家的住楼,二伯13岁就开始去了家族底下的企业,15岁主管企业会计出纳。我二伯去的家,长者是上海滩大佬,李家祖上和胡家清中期起就是磕头拜把子世交,后结成了联姻。这位爷,极其喜爱我二伯,大小场面进出都带着这个毛孩子,六十大寿也是必须随身带着,得意得很。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人试图击垮中国纺织业,以期垄断中国纺织业时,我家的这位公公作为商界老大出资天量银元资助乡亲和同业,商社存活后返还资金和利息时被他拒绝,实在拒不了别人的感激,就把我二伯托给了一位棉业同乡大佬,让他带大教会我二伯如何经商。二伯有个毛病,喜欢时髦,成天带着一帮阔少,动辄十二十辆奥斯丁串东走西,喜欢打牌,穿着考究,口袋里的钱必须是连号全新的,到死花钱只数号码不看张数,狗屁不懂还赶时髦瞒着家人加入了什么三青团,这就为自己埋下了祸根。53年运动里,他被押送青海劳改了,名头是贪污。企业里他向来爱啥拿啥老板一声不啃全由他,公司合营时一划拉,你丫是贪污。他才二十出头哪懂那些啊,不就是自家的东西自家用吗?不行,踩线了。在青海,上海滩一众倒了大霉的公子哥,继续围着他转,结果进判为团伙头目,加了刑,直到82年平反,退休回到上海。退休回返前,我专程去了西宁,接他,回家。。。。。。
二伯的太太,也是出自大家名门。其父是浙江海盐的天字一号大佬,万字牌酱油(小鬼子拷贝用了,如今各大华人超市里还能见到)是自家的,号称“亚洲酱油王”,地方资本转入上海后,成了产业启动资金,开始了百货和药业,其中,半夏露和枇杷膏就是他家产品,好像中国人基本都用过(香港是原来管家带出去建立的,为盗用)。二伯母我曾介绍过,父亲如此,母亲家在当年更是浙江首富,容姿、风貌、体态、智力都是令人惊叹非常罕见的。二伯倒霉了,作为千金小姐,富家太太的二伯母就惨了,除了吃喝玩乐她啥也不会啊?街道政府逼她去”自食其力“,结果送到浦东川沙乡下一家电镀厂去”革心换骨“。她那样,别的不行,成为当地百里之内的名人,”当仁不让“。堂哥的外婆外公家就在太和坊。家里有间牌室,继续着旧时和仙乐施老板(现上海南京路杂技场)对赌的旧习,狼狗的饭食依旧是上海滩著名的西餐厅红房子特供专送。小时候记得他家还有绿色黑色的两辆奥斯丁敞篷车,两台哈雷摩托车,牛逼哄哄地跑进跑出,是地区里屈指可数的动静和风景。
二伯出事后,我父亲拿着存折变卖了一些物什去捞他,到了地方却亲眼看见自己的哥哥被押走。回家一脸泪,也拍着胸脯对嫂嫂说,三个孩子我管了。于是,我父母接收了一个和我同岁的小儿子,我俩双胞胎一般地长大,姐姐交给了我姑姑,哥哥跟着母亲去了川沙县的乡村小厂。长到8岁时,哥哥走调,因为缺少人好好带他,变坏了。我二伯母哭着上门要我父母接下两人。我父亲还管着上面两位没有工作收入的老人啊,不堪负重,商量后只好将教好了的小儿子交给嫂嫂,把坏了的哥哥换到了身边。我的堂哥就是当年的那个哥哥,之后随我长大,直到在火红年代里,被送去安徽插队落户。所以也可以说,我家是他家,上海理工大学的学院是他家的所在和记忆。
回到先前,愚园路、太和坊,上海理工和安徽蚌埠深扎在我这位堂哥的心底了。擦不掉,抹不去,都是,时代的记忆。堂哥无声地连续发给我的一些视频和文篇,也是无声地告诉我那一段一段他知我知的存在。他很清楚,别人没有我更能知会理解的。
还是说回头,旧时已去,过境不再,常问,父辈们留下点什么给了我们,我们又必须秉承什么教会我们的后代?至此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们这批人,还是很有底气骨气的,这并不完全来自于我们各自经历里的苦难和磨砺,更多的是我们从老辈人手里接过的家传秉持、价值观和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气派、责任和担当,义无反顾!
愚园路上,本世纪初我回去时,还被依旧住在那里的老人拖住说及我二伯二婶的风华绝代,优姿非凡;崔家太和坊的后代有阿芳,谁人不知啊?那可是通杀全场的大美女;也说当年我带我女友进出弄堂,弄堂里上了年岁的老人就会对她妈说,活了六七十年,这是我们见过的最挺括漂亮的一对。权杖不咋地?就在曼哈顿百老汇大街上,在当年上海著名的南京路上,也可以笑对所有。人啊,天生骨子里有着的东西,我想很多来自父母和家庭的。昨天一位老板从国内来电询问我情况的。他们要在这里找个统管仓库物流的经理,我的年岁有点大?他,背景屋里的房顶“雕栏画壁“般的,还用牙签撮着牙花,边撮边跟我对话,什么风景啊?我也不多说,爱咋滴就咋滴,出够工钱咱就去干活挣钱,扯别的,搭不上。我管你今儿如何身价几何?有钱的穷人我见多了,有钱的富人没几个,穷富的观点在我这里,不一样的。网上有很多人出视频说这样那般,男人没钱,人没钱会咋样咋样地,都是白贫的穷陋,挺作孽的。没钱被人看不起?我没钱,一旦无奈里众人偶坐一处,我是看不见能够真正小看我的人的。都不用啃声,往那里悄然一坐,一支点然后,我才不鸟那许多叽叽歪歪胡扯乱侃的呢。堂哥也跟我在说,走过见过,不说也罢。
我父亲走前,我才从急症室看见他稳定后返回了美国,哪知急转下十日后人走了,是我这位堂哥,从床上亲自扶起我父亲,一路背至指定安放处的。我知道他对我父亲儿子一般无与伦比的敬重和爱戴,他非常感激我父亲的。那不仅仅是在我二伯出事后我父亲一如前辈一拍胸脯的大气,还有那后来年年岁岁里和我母亲一起对他的教育、扶持和关爱。他背起了我父亲的尸体,也是背起了我们一家向来有着的传承和信念,是良知,更是他作为长孙的姿态和勇做老大哥榜样的担当。我想,我坚信,我们都是同类人,家里有难不会躲避推卸责任的。人能如此,生无愧疚亏欠的,可以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