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房屋棚顶的茅草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白霜,阳光照在上面,薄雾蒸腾。
青阳迈出房门,长长地伸个懒腰,呼出的一团热气转眼间就被冷风吹散了。
庭院里,小臣正带领下人们清理着墙根处的淤泥。大夫人鸿风和缙云氏夫人也在帮忙,她俩卷着袖子,手持木耜,衣袍上已沾了不少泥土,散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大水灌城时,宫城受到的冲击虽然比外城要小得多,可还是留下了满地的淤泥。前院的议事大殿只剩下半人多高的夯土墙基,几根木柱突兀地立在那里,门窗的开口还在,可墙基之上的所有木料都在大水围城的时候被拆去做了木筏。如今,那曾经高大的殿宇就像是一副失去了血肉的骨架,让整个庭院都显得灰败、萧索,不复往日兴隆威严的气象。
青阳前夜睡得很晚。这些天来,南下远征的鸟师子弟兵已开始陆续回到小颢,又添了许多张要吃饭的嘴。那些将士们打了胜仗回来,可帝都城中迎接他们的却只有残破的房舍和空空的仓廪。
这在往年该是富足的时节,是冬藏的开始。可如今,青阳连梦里都在发愁如何筹措足够的粮食过冬。
“派去各地筹粮的信使也该有回来的了吧?”
青阳正心里盘算着,就见赤民领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匆匆走进庭院的大门。
“帝君大人,这是昨夜赶回来的信使。”
“见过帝君大人。”
赤民三人来到青阳近前,边说边行礼。
“不必多礼。”青阳一摆手道,“两位是从哪里回来的?”
“在下从羲氏、和氏回来。”
“在下从空桑回来。”
两个信使都低着头,没敢直视青阳。
赤民看到庭院之中还有不少人在,便迟疑地低声说道:“帝君大人,要不要去屋中细说?”
青阳微微皱了皱眉头,点头道:“好,都进来说话。”
说完,他自己先转身进了屋。
这间临时的厅堂比原先的议事大殿矮小了太多,屋内的光线昏暗,新修葺的顶棚和墙壁也还没来得及干透。
青阳在主位上坐下来,随即掩饰不住担忧地急问道:“羲、和两族与女娲氏怎么说?”
一个信使和赤民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说道:“帝君大人,羲、和两族说,这大半年一直在打仗,两族既出兵又出粮,自家早就没有剩余的粮食了。现在重、黎两位少君不仅带走了族中大量的青壮子弟,驻守在远方的鼓地和邳地,他们还在不断地请求族里支援,而且……”他说到一半,便犹豫着停下来,偷眼看了看青阳阴郁的脸色。
“而且怎样?你但说无妨。”青阳催促道。
“是。”信使点头答应着,额头上似乎已冒出汗来,“而且,两族的长老们还说,打仗的时候族中青壮死伤众多,原以为打胜了就可以好起来,可带兵在外的两位少君却说,虽然占了鼓、邳两地,可那里的共工氏人和咱们根本不是一条心,大战刚过,盗贼四起,人心惶惶,随时有可能再起大乱。如此一来,本族的子弟还要继续戍守,仗是打完了,人却不能回家。族里人都颇有怨言呢。”
这信使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随即紧张地看着青阳。
青阳听完,面沉似水,眉头皱得更紧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转向另一个信使问道:“空桑那边如何?”
那信使忙道:“女娲氏跟羲、和两族的情况差不多,他们那里的存粮也只够自己过冬的。女娲氏的长老还说,他们族中很多人跟着修、该两位少君南下,驻留在了淮泗之地。康回为了打仗,把那里的粮食搜刮一空,现在女娲氏和莱人部族还要分出存粮运往淮泗之地,要不然修、该两位少君连军粮都不够。可淮泗之地太远,他们正为这个事情发愁呢。”
青阳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轻轻说道:“知道了,路途辛苦,你们去休息吧。”
两个信使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青阳和赤民两人对坐,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庭院里所有的声响。
青阳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轻叹道:“看来只有济水那边可以指望了?”
赤民听出青阳话音里带着的那一丝希冀,他尴尬地低下了头:“帝君大人……”
“赤民?”青阳见他吞吞吐吐,不由得诧异道。
赤民抬起头,声音艰涩地说道:“帝君大人,在下正要说此事。”
青阳一愣,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难道整个广桑再没有多余的粮食啦?”
赤民摇了摇头,压低嗓音说道:“济水以南的聚落和村邑,原就多是与邹屠氏人沾亲带故的九黎氏人。仗一打起来,共工氏就灭了邹屠氏和高阳氏,又重创了有葛氏,这些小部族心生惧怕,就全都拖家带口地逃走了。现在仗虽然打完了,可是那些出逃的人很多还没有回来呢。”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有济水北边的清邑还有些存粮,但清邑是小邑,人丁和存粮都有限,就算把清地的余粮全运来小颢,也还是不够啊!”
听到这里,青阳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吃惊变成了焦虑。清邑是青阳最初的封地,他当然知道那里的规模远不及小颢,而且从清邑到小颢的水路也已经相当远了。
“那别的地方呢,有葛氏如何?”青阳忍不住追问道。
赤民见青阳此时就像是个溺水之人在拼命地乱抓,哪怕眼前看到的只是一束稻草。他心中暗暗叹息,硬着头皮说道:“葛地遥远,又无水路通达,便是有存粮也难运来小颢呀!”话一出口,眼见青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急忙又安慰道,“帝君大人莫急,办法总会有的吧。”
青阳却霍地从座中直起身来,声音也跟着提高了:“我岂能不急?这些天鸟师的将士们陆续归来,加上昂带来的缙云氏族军,这许多人都要吃饭,带来的军粮已经见底,而寒冬将至,本君要早做打算啊!”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那就是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少昊氏军队,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鸟师,帝君之位的柱石,如今,竟然到了养不起的地步了!
青阳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情不愿地嘀咕道:“那,颛顼、柏亮他们那边呢?”
赤民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道:“据在下所知,高阳君的雎阳、重的鼓地、黎的邳邑,这几处都和咱们帝都一样,也在发愁上哪里去筹粮过冬呢。”
青阳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慨然叹道:“真没想到啊,打赢了共工氏,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老一辈的人将征伐之事视作洪水猛兽,太昊大君、柏夷和沮阳老先生都说,轩辕大君战胜蚩尤之后的三百年,未有大战,乃是万民之幸,是上天降下的福祉,是历代轩辕氏帝君的大德。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他的眼角泛红,不知是因为伤感,因为自责,还是因为羞愧,或许兼而有之。
赤民看着青阳,想出言安慰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能默默地陪坐。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轻声说道:“青阳君,小昂来了。”
青阳听出是缙云氏夫人的声音,他愣怔了一下,随即说道:“进来吧。”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缙云氏少君昂大步跨进屋来。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棱角分明的方脸上透着北土年轻武士所特有的豪勇奔放。一瞬间,青阳似乎又见到了自己英武的儿子——般,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他倍感颓丧,身体微微晃了晃,似乎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缙云氏夫人跟在昂的身后走进门来,她的裙摆上还沾着泥土,眼中带着温柔和关切。
“帝君大人,赤民先生,”昂躬身说道,“缙云之师护卫帝君返都之事已毕。小子听闻帝都粮食短缺,我军驻留在此也多有骚扰,若帝君允许,我军不日即可返回河阳。我父缙云氏大君传话来说,请帝君大人来河阳之地过冬,以避粮荒。待到来年有了收成,再回来重建帝都也不迟。”
青阳对筹粮的事正一筹莫展,听昂说到缙云氏大君的邀请,黯然叹道:“缙云氏大君远在河阳,竟然连他老人家也知道我们的难处啦?”
一旁的缙云氏夫人正在衣裙上擦拭着双手,见青阳神色,忙轻声解释道:“唉,你看这小昂,真是心直口快,就和咱家般儿一个样,看到啥都直接跟我大兄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是又想起了战死的儿子。
此话一出,青阳的眼圈也红了。他上前拉了缙云氏夫人的手,轻轻握住,叹了口气说道:“唉,有劳夫人了,叫上鸿风,回屋去休息吧。院子里就交给小臣他们去清理好了,不用急在这一时。”看到夫人眼眶中抑制不住的泪水,他终于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柔声说道:“要不,今冬我们就去河阳吧,你正好也可以回家住上一段时间,散散心。”
缙云氏夫人轻轻点了点头,含着泪轻声道:“你们商量大事吧,我先去陪鸿风姐了。”
缙云氏夫人说完,转身出屋去了。站在一旁的昂见青阳似乎已同意,便朗声说道:“那小子这就派人去告知我父亲,我军返回河阳,正好护送帝君大人同去。”
青阳微微错愕,随即点了点头,拍着昂的肩膀沉声道:“好,你去安排吧。”
年轻人坚实的肩膀让人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青阳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若是儿子般还在,也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望着昂领命而去的背影,青阳怔怔地发呆,忽听赤民在身后忧心忡忡地低语:“帝君大人,此时离开帝都不妥啊!帝君大人若是去了河阳,那淮泗之地和高阳的诸多事情就又要假手他人了啊!”
青阳没有回头,依旧望向门外。
他的双肩已不再英挺,脱口而出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们就都该留在小颢,不是吗?”
赤民从青阳的话里听到了一丝自嘲,还有一股怨气。他的心猛然一沉,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他能体会青阳的心境,可是回到当初,谁又能预知这样的结局呢?
秋风瑟瑟,草树枯黄。
淮水岸边的泥滩地上,半人高的芦苇一眼望不到边。阵风拂过,芦花起伏摆荡,形成片片白浪。
一只孤雁从草间飞起,用力地扇动着翅膀,掠过了树梢。
忽然,芦苇丛中冒出一个身影,那人身姿挺拔,手中的大弓瞬间拉满。随着弓弦的弹响,一道箭影破空而去,疾如闪电。那空中的飞雁一声嘶鸣,翅膀一僵,便直直地跌落下来。
“射中了!射中了!”
欢呼声中,一个少年跃出芦苇丛,向雁落之处飞奔而去。
这片水草丰茂的湿地是淮水涂山氏的地盘,而这一大一小两人正是羽和他的儿子繇。
不久前,共工氏败亡,羽奔回雎阳,带上幼子繇,连夜西逃。
羽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该逃去哪里。他只知道,高阳氏人和少昊氏人是不会放过他的,留在雎阳,只有死路一条。
父子二人向西逃到泓水,之后顺着泓水南下,一路到了淮水边,才在一个村落安顿下来。
这是个涂山氏的村落,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还平静。羽自称是逃避战乱的猎户,很快,人们对他的射猎本领就敬佩不已。因为自从收留了他父子二人,村民们每天都有野味吃。村里长老给父子二人安排了住处,虽然简陋,但总算是又有了栖身之地。
羽接过了繇拎回来的大雁,拔出长箭,对繇说道:“等过一阵子,阿爸给你也做一把小弓。”
繇闻言雀跃不已,连声叫道:“好,好!我也要射雁!”
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羽的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些天来,繇和他一路逃亡,吃了不少苦头,但这孩子的性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很像他死去的母亲,这让羽感到既欣慰又心疼。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喊声。
羽回身一看,是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向二人跑来。那村民身材瘦弱,边跑边四下张望。
来到近前,那村民满头是汗,慌慌张张地说道:“要不是看到那雁被射落,还真找不到你父子哩。”
羽心中一紧,机警地问道:“小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着话,他的手已摸向了腰间的箭袋,双眼扫视着四周。
那村民缓了口气,又急着说道:“刚才,有北边高阳氏的几个人来咱村里了。大哥,你们是共工氏的人不?”
羽闻听此言,把脸一沉,冷冷地说道:“我以前确实是共工氏的。”
那村民见羽的神情,连连摆手说道:“大哥莫多心,咱村里人吃了你那么多野味,不能害你父子。村中长老叫我偷跑出来跟你说,你要真是共工氏的人就快快逃走吧。涂山氏惹不起高阳氏,咱村里人保不住你父子哩。”那人话说得实在,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和无奈。
羽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他感激地说道:“多谢村里收留我父子这许多天,你们都是好心人,上天会护佑的。这位兄弟,你自己也要小心,快回去吧。”说着,他将手中的大雁塞到那村民手里,说道,“这大雁你带去村里吧,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那村民激动地接过大雁,想了一下又塞回羽的手中,说道:“大哥的心意咱们领了,只是你们逃走,一路上也没得吃,还是你们自己带着吧。再说,在下若是提了这雁回村去,说不定会招来祸端哩。不说了,你们快逃吧。”
那村民说完,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芦苇丛中。
羽目送着那村民走远,知道不能久留。他背好大弓,转身看了看日头,辨明方向,一手拎着雁,一手拉起繇,父子二人离开河滩,寻了朝西的小路落荒而走。
鸟鸣嘤嘤,伐木丁丁。
出自广桑,至于高阳。
芦华萋萋,度之轰轰。
芦华采采,筑之登登。
……
同样是芦花飘舞的深秋,在高阳的雎水岸边,人们正忙着扩建码头。
重建的高阳氏城邑和原共工氏聚落连成了一片,雎水边的码头已显得太小。主持码头扩建的是高阳氏新任工正放,他从高阳氏和共工氏族人中征调了几百个工匠和民夫。这些人有的被分派去砍伐和搬运木料,有的在岸边埋设木桩,有的负责给版筑的台基填土并打夯。
工地上,人们的吆喝声夹杂着咚咚的敲击声和沉闷的夯土声,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