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听你说话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呀!你为什么掉到湖里去了?”小女孩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连声问道。
“我叫趐,从南土来的。我是被两只灰狼追,才跳进湖里的。谢谢你救我上来,你叫什么?”趐感激地说道。
“难怪你这么怕我的大黑二黑。”小女孩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却接着又说道:“救你的可不是我,是俺阿爸,他把你抱回来的。我嘛,阿爸叫我小宝,大哥叫我阿妹。你以后冬天可不要一个人跑去湖边玩,很危险的!”
“那别的人叫你什么?”趐跟着问道。
小女孩瞪着大眼睛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趐并没有再追问,反正眼下木屋里只有他俩,仅用你我相称倒也没觉得有任何妨碍。
“我在水边看见了几只朱鸟,和我家乡的一样,所以追着追着才走远了的。”趐继续解释道。
“朱鸟?那是什么鸟,我怎么不知道?”小女孩歪着头问道。
“那鸟这般大,白色,细长的黑嘴,头脸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红的,所以叫朱鸟。叫起来‘呱——呱——’的。”趐比划着说道。
听到趐学的鸟叫,小女孩笑得合不拢嘴,拍手叫道:“这是鹭鸟呀,你倒是学得挺像的呢。”
“你们叫鹭鸟吗?我们那里叫朱鸟,朱鹭鸟。嘿,不如我就叫你朱鹭吧?”趐灵机一动,提议道。
“行啊,反正我也没有名字。”小女孩觉得这个名字蛮有趣,立刻就答应了。她连着念叨了两遍“朱鹭,朱鹭!”,越发觉得满意,于是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哎呀,我得回城寨去了,不然条叔会到处寻我的。”看到屋外已经完全黑了,趐心中忽然有些着急起来。
“你还是等我阿爸和大哥回来再走吧,天黑,外边有狼的。”小女孩认真地说道,指了指门外黑黢黢的夜色。大黑二黑正卧在灶坑旁眯着眼睛打盹,似乎听懂了小宝的话,耳朵抖动了一下。
一听到有狼,趐哪里还敢走。他看着门外,有些担心地问道:“大黑二黑打得过狼不?”
“它们不怕狼。而且我们有弓箭,阿爸和大哥都是好箭手呢。我们这儿很多猎人都养狗作帮手,所以,狼见到猎狗反而会躲着走的。对啦,你怎么来我们蜀山的?我大哥总说,他早晚要到山外去呢。你家乡有多远,是不是和我们这里不一样?有什么好玩的?”
小女孩从没离开过蜀山,她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聊得来的同龄人,积攒在心里的好奇一下子喷涌了出来。
趐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小女孩,便不停地给她讲云梦大泽,讲大江峡谷,讲灵山的巫医和盐泉,讲都广之野的大城。
小女孩听得入了神,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时发出惊叹声。
两人偎依在灶坑温暖的火堆边,叽叽咯咯地聊着,不知不觉之间屋外已经是月上中天。
小女孩终于也有些困了,靠在趐的肩膀上,眼皮开始打架。
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说道:“睡吧,等你阿爸和大哥回来,我再走。”
小女孩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趐毫无睡意,灶火的温暖包裹着他。
望着身边甜甜的小脸,听着屋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狼嚎,趐想着条叔、想着母亲,一个人发起呆来。
柏亮结束了对轩辕氏、有葛氏和豕韦氏的出访,回到了高阳。
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轩辕氏的工正长老。颛顼知道,这次高阳氏向有葛氏和豕韦氏求援,轩辕氏从中帮了大忙。而且,这又是轩辕氏的长老第一次来高阳,所以当天他便安排宴饮,搬出了珍藏的好酒来答谢轩辕氏的老工正。
“工正大人一路辛苦,真是帮了我们高阳氏的大忙!这碗酒是小子来敬大人的!”
颛顼恭恭敬敬端起陶碗,感激地说道。
“高阳君客气了。左彻大巫说,高阳君和咱们本来都是一家人嘛。”老工正见声名远震的高阳君颛顼对自己以长辈之礼殷勤相待,心中十分地受用。他也端起酒来,笑着说道,“高阳君年轻有为,大破康回,声威已传遍了四方。轩辕氏族人也都引以为傲,大家都看好高阳氏呀!”
“大人过誉了,过誉了。”颛顼连忙回道,“小子还要劳烦大人转告高阳氏人对大巫的感谢和问候呢。”
“好说,好说。这本就是左彻大巫和柏亮先生商量好的。”老工正点头说道。
“这次仰仗工正大人同行,我总算是不辱使命。高阳君可以放心地去邳邑了吧?”柏亮如释重负,笑着问道。
“是啊,有了有葛氏和豕韦氏的帮助,加上邳邑的粮食,高阳无忧矣!”颛顼也是松了口气。
“邳邑那边还是不可轻忽哦,我看,高阳君的婚事也该办了吧?哈哈哈。”柏亮笑着提醒道。
颛顼微微一愣,想起和重、黎二人在养院一起求学和不久前共抗强敌的日子。一转眼,重守在鼓地,黎守在邳地,两个年少时的伙伴如今都已经独当一面了。当然,还有那个在花瓣雨中抚琴的绿衣女子——娽。
“小子不日便去。也是很久没见重和黎了。”颛顼刻意掩饰着心中的喜悦说道。他话音未落,忽见巫履沉着脸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族兵。
“见过高阳君、柏亮先生。”巫履声音低沉,匆匆上前见礼。
“大巫有事?”颛顼见巫履脸色阴郁,知他必有要紧事,便连忙询问。
巫履一指身后的族兵,低声说道:“我们的人刚从淮水那边回来,在下之前派去的几人都断了联系了。”
颛顼皱起了眉头,也压低了声音问道:“就是你派去追查睢水共工氏羽贼的人?”
巫履点头,咬着牙说道:“正是。有人在淮水涂山氏发现了此贼的行踪,在下派人追去,却再无音讯了。”
颛顼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虽然共工氏一败涂地,但是康回父子和羽却都逃得无影无踪。这不仅让巫履耿耿于怀,也一直是颛顼心中的隐忧。康回经营淮泗多年,根基深厚,将来会不会卷土重来,犹未可知。而那个被传称为青金武士的羽,箭术超绝,骁勇善战,连般和大欵都死在他手里,自己这边人人为之胆寒。这等强敌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柏亮见两人神色,又有轩辕氏的长老在场,忙故作轻松地出言安慰道:“高阳君,大巫,不需过于忧虑。若论巨恶,如今尚有漏网的康回、勾龙父子二人排在此贼之前,也都没有了下落。此贼虽然悍勇,一人而已!只要我们稳住人心,他们便掀不起波澜。”
“颛顼深恨此贼,一想到累累的血仇,总难以自拔。先生所言极是,粮食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小子受教了。”说罢,颛顼转向巫履吩咐道,“大巫请将追索此贼之事暂时交由他人,先安排九黎各部加入高阳。”
“是,在下这就去办。”
巫履说着低下了头,眼中的不甘一闪而过。他转身便带着那族兵离开了。
却说羽带着儿子繇逃离了涂山氏地界。
为了躲避高阳氏的追踪,父子俩轻易不敢再进村寨聚落,也不敢乘船。
他们风餐露宿,饿了就打些野味充饥,困了就在林中找个避风的地方,铺些柴草和树叶,裹着兽皮凑合一夜。这样向西北一路行来,这天午后,到了颍水岸边。
此处水流甚急,河面有几十步宽,四周既无田地,也无人家。
眼看无法涉水过河,羽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忽见一支木筏顺水漂来。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手执竹篙立在木筏上,身边还放着两支大鱼篓。那老者身材瘦削,但行船的动作娴熟而稳健。
看到羽在招手,那老渔翁将长篙在水中轻点,木筏便顺着水势靠了过来。
快到岸边,那老者扬声问道:“你二人可是要渡河吗?”
羽忙躬身说道:“正是。阿公可否行个方便,在下这里用两只雉鸡作酬谢。”说着,他晃了一下拎在手中的两只雉鸡。那雉鸡毛色鲜艳,显然是刚被猎杀不久。
“我渡你二人便是,雉鸡你们自己留着吧。”那渔翁说着,用长篙将木筏稳住,示意二人上船。
“多谢阿公。”羽也不再客套,拉着繇便上了木筏。
“听你说话不像是这里的人呐,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里啊?”老渔翁一边撑船离岸一边随口问道。
羽不免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实不相瞒,我父子逃难到此地,正不知去往哪里,只想先过了河再说。”他不知道这渔翁是否可信,但人家好心渡自己过河,若是撒谎反倒显得不坦荡了。
那老渔翁似乎毫不意外,叹了口气道:“唉,去岁淮水的洪灾加上东土的战乱,逃难到咱这颍水来的人就没断过。这里往西还有条汝水,顺着汝水向北就是叶地,从叶地再往西就去夏地了。嘿嘿,和东边逃过来的人一样,西边夏地跑过来的人也说夏地乱得很。现在,只有这颍水北边的崇地还算是太平,不少南土人都去了崇地呢。我听你话里乡音也是南土人哩,应该会有同乡在崇地的吧?”老渔翁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闻老者说到夏地,羽想起了有吉氏的淯汭水城,记起和稻叔一起被卖做苦力的经历,还有大巫凡和有江氏的公子条。看来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繇北上崇地了。可他担心高阳氏人追杀,不愿暴露行踪,所以故意向老者询问了去夏地的路,最后恭敬地谢道:“多谢阿公指点。”
木筏到了西岸,羽不顾老渔翁的推阻,执意留下了那两只雉鸡作为酬谢,然后拉着繇下船朝西边匆匆去了。
他没有直接往北走,而是故意先向西去。这样即使仇人寻来,也猜不到他真正的去向。
傍晚时分,老渔翁收船,回到了下游的村寨。
他刚把木筏拴在岸边,便看到几个汉子沿着岸边寻来。
这几人都带着武器和干粮,个个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柄石槌,背上背着弓箭。几人边走边不住地四下张望,其中一个汉子见到老者木筏上的两只雉鸡,便走上前来,笑着问道:“阿公,您捕鱼怎的连雉鸡都打呀?”
老者已看出这几人都是悍勇之辈,哪敢怠慢,连忙答道:“我不打雉鸡,这是今天渡河的外乡人给的酬劳呢。”
那问话的人一听,倒也不客气,竟踏上木筏来。那人俯身翻看着两只雉鸡,忽然脸色一变,厉声问道:“渡河的可是一大一小父子两人?”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周围几人也都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握紧了随身的武器。
老者心中一惊,忙点头说道:“是,是父子二人。”他知道若是现在撒谎,一旦被戳穿,只怕当场便要丧命。
那为首的汉子一听,大步抢上前来,看了看那雉鸡身上的箭创,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拧眉立目问道:“他们人在哪里?什么时候过的河?过了河往什么地方去了?”
老者见那人凶恶阴狠的样子,心生厌恶。他记得羽要向西去,便故意一指北方说道:“他们过河的地方就在上游,木筏顺流的话不要半天工夫就到。他父子两个过了河就往北走了,想必是要去崇地吧。”他边说边心中默念,盼着羽父子二人已向西走得远了。
那汉子松开老者的手臂,朝北边望了望,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对随行的几人咬牙说道:“过河,追!他带着小孩,走不了多远!”
羽带着繇往西走了一程,才折向北去,不久便又回到了颍水西岸。
为了隐藏行迹,他们有意避开了视野开阔的河滩,专挑岸边的树林中穿行。
这天黄昏时分,羽正在盘算着找地方生火过夜,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喝惊叫之声。那喊声纷乱,似乎男女混杂。父子二人忙循声奔去,来到树林边缘,就见林外的草坡上,一群人正围着一头受伤的雄鹿。
这群人身形高矮胖瘦不一,有男有女,老少相间,有的挥舞着木棍,有的向雄鹿胡乱地投掷着石块。他们大声吆喝着,却没有人敢上前。那雄鹿伤了腿,已无法奔跑,但依然昂着一副硕大的犄角,环顾四周的人群。在雄鹿前方几步远,一个汉子倒伏在草地上,挣扎着,却无法起身,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转眼间,那雄鹿被人们投来的石块激怒,拖着受伤的后腿踉跄着向那个倒地的汉子迫去。
周围的人们大声呼喝,却根本吓不住那红了眼的高大雄鹿。
就在这时,人群中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举着木棍奔向瘫在地上的汉子,口中不住地哭喊:“阿爸!阿爸!”
那地上受伤的汉子用尽全力撑住了上身,一边挥手一边惊恐地嘶吼着:“米儿,别过来!不要过来呀!”
可是那小男孩依旧哭喊着奔来。
那雄鹿先是停下了脚步,紧接着调转了方向,朝那小孩低头撞去。
繇看在眼里,吓得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阿爸!”
他话音未落,只听耳边“铮”的一声弓弦弹响,一道光影已经飞出,向那雄鹿的脖颈激射而去。这支箭力道极大,瞬间射穿了鹿颈,粗大的箭头从另一侧直透出了半截。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支大箭离弦的同时,羽已撇下了手中的大弓,飞奔上前的同时,回手从背上掣出了青金短矛。
那雄鹿也真是强壮,虽被箭矢射穿了脖颈,却仍是不倒,竟然只是挣扎着一跳,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继续向那小孩撞去。
见此情景,地上受伤的汉子不顾一切地直起半截身子,迎着鹿角奋力挡了上去。
那雄鹿猛一甩头,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被鹿角掀飞,身体在空中姿态诡异地翻腾了一圈,像只布袋子一般软软地拍落在地上,便再也不动了。
“啊——!”
那小男孩一声尖叫,呆愣在原地。
周围的人们惊得忘记了呼喊,瞪大了双眼,看着那雄鹿再次对着小男孩俯下了鹿角。
此时,羽离那雄鹿已只有几步远近,他将手中的短矛脱手掷出。只见一道耀眼的亮光向雄鹿直飞过去,“噗”的一声,那锋锐无比的青金矛头瞬间没入了雄鹿的胸腹。
雄鹿巨大的身形猛地一滞,紧接着轰然歪倒在那小男孩的身前,腿挣了几挣,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短矛刺入的创口处喷涌而出,转眼间就把草地染红了一大片。
看到巨大的雄鹿扑倒在眼前,刚刚吓呆了的孩子这时也缓过神儿来,“哇”的哭出声来。他扔掉了手中的木棍,哭喊着“阿爸——阿爸——”,扑向几步开外倒在地上的汉子。
地上那人却一动不动,显然早已经断气了。